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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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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惘清道。
这张写着云阳城主最近动向的纸,一直被无渊执在指间,横亘在二人面前,却似有所偏爱般,慢慢地便更靠近惘清。
惘清一闭目,无渊便将纸收回。一折、二折、三折,纸被叠成小块捏在指间。
“我已记住了。”他递给惘清。
“不必。”惘清道。
于是无渊将纸块扔进乾坤袖里,而后便开始喝茶,纵然顶着少楼主不解的目光,仍举止从容,不疾不徐。
实则暗中,无渊却在以密音告知惘清自己的推测,将方才所想一丝一缕都慢慢剖析给惘清听。
之所以要避开少楼主,只因他并不想让万千楼也趟这趟浑水。
他与惘清被牵涉其中,已实属无奈。
密音话毕,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是时候告辞。
“接下来的时日里,若有哪方势力前来,望你能告知一声。”无渊嘱托道。
少楼主应诺。
转身离开之际,少楼主突然出声。
“无渊前辈。”
“何事?”无渊背对着少楼主,止步,微微侧首。
“家父临终之际尚有一言,与我说不知与您当讲不当讲……”
这句嘱托连父亲都犹豫要不要说,于少楼主而言,就更为纠结忐忑。
但想起无渊前辈得知父亲仙逝时,那种难言又强掩的伤感,心却一下子按定了主意——他要说。
扯开一抹无声的笑容,这是无渊的回答:“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哪怕是痛骂,亦或者是诈尸跳出来痛打他一顿呢……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要真是前面两者,说不定他还要大笑出声,回击过去。
反倒好。痛快!
无渊蓦然转过了身,向少楼主走去。
“骂我?还是求我?”一步一步中,他问着,“又或者他终于承认了自己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混球之类的?”
什么鬼的“当讲不当讲”?
无渊的逼近,让少楼主感受到空间被莫名缩小和挤压的感觉。虽然明明什么都没有,大概只是心情不虞而无形中散发的低气压,却让人只能艰难喘息。
魔君怎这般反复无常?!
不由地抚上咽喉与胸膛交接处,少楼主努力深呼吸。
“…家父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不如怜取眼前人!”
惘清气息一滞,目光飘摇至少楼主身上,却又好似并没有在看少楼主,而是透过去看到了其他。
无渊闻言止步,心中的迷茫打散了那股逼人的气势。
“在说什么啊……”停在原地,他不解地想。
想着想着,间隙忍不住瞥了惘清一眼,又飞快逃离。
可恶。难道他陶存钰还会算命不成!!
相隔许久,这样也被猜中心思、并加以告诫,无渊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快!趁此机会,转移话题!
窥见无渊一时的犹疑,少楼主紧张之余,立马抓住了机会!
“您在上界感觉…怎么样?好吗?飞升之后是什么样子?晚辈但请赐教。”
一直想要问的问题不过脑子便脱了出口,脱出了口却让少楼主觉得,还不如让时间停留在上一个话题。反正无渊世伯也不会怎么样。
那可是飞升啊!还有什么好问的,寿元无限,再也不必担心死亡,能有什么不好。
思及此,少楼主顿时为自己的冒昧感到后悔。
“抱歉,我觉得…上界一定很好吧!您不用理会我这个问题!”少楼主懊恼地用指节敲敲自己的脑袋。
上界、很好?
沉默,而后是哂笑,自无渊脸上微微破绽出来。
好像平整的纸,被什么揉皱成一团,露出它本不该有的模样。
“我问,陶存钰和我,你觉得谁活得更开心一些?以前、直到现在。”无渊问少楼主,却见其犹豫之色,立刻冷诘,“要立刻回答!”
“我爹!”
来不及多想,少楼主脱口便道。
话音刚落,少楼主便一手按上自己的嘴,瞪大双眼看着无渊。
“呵,不是早已有答案了吗?”
何须多问。
无渊洒然一笑,再不做留恋地向外走去,窗棂间片片薄金色的日光照在他身上,飞快向后移去。
他身后,落后他半步的惘清蓦然回眸一眼,而后目光回转,重新定在无渊身上。
陶存钰说的对——
所以,人生在世,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多思。
无渊如此失神想着。
便如,关清峭、花清巘与惘清同门相识,云阳城主关清峭寻人,而惘清不想令云阳城主看见,却于入城前夜告诉他“探访旧友”……
既未见关清峭,探访的又是哪位旧友?
不许再想!
无渊用指节敲敲自己的脑袋。
倒不如想想今晚要住哪。若只有他一人,随便寻个无人之处,树上一躺便可休憩。但身边有惘清,无渊绝不会如此委屈。
大概还是凡俗出身带来的执念吧,要有房间、要有床铺、要有热水、要有桌椅镜台、还要有门前树木青翠,窗下花草芬芳……
这才可住人。
“现在去何处?”身侧惘清问道。
“城主府。”无渊回答。
惘清沉吟不语。
“放心,关清峭不会知道的——这次大概要借七水他们的光了。”无渊说着,手在身侧胡乱捞了捞,忽然,一截微冷的手腕撞进他掌心。
他不由侧首去看惘清神情,惘清却并未在看他。
仿佛是意外所致——
手腕过于纤细了,他一手圈起尚能有一指节剩余。
这是他握住惘清手腕的第一反应。
是体质如此,还是年少缺乏饮食造成的?
无渊不由担心着。
城主府
无渊将七水、典弦踹下墙头后,关心因为之前他们在墙头嘲笑她的琴音欲喊侍卫将二人拿下,然最终无果。
一边是典弦的打赌,一边是莫锦衣的起哄——
“就是不好听!乐师能弹得比这个好听!……乐师就是我啊!”典弦拍胸脯自信道。
“让他弹呗,大小姐不会这点肚量都没有吧……”耳旁是莫锦衣嘟囔。
关心大小姐被激得一个气血上头之下,答应了。
结果易料,典弦赢。
尽管有宾客觍着脸颠倒黑白,但关心大小姐宁输人,不输阵,立刻着人赶走那些“瞎了耳朵”的宾客,如约将七水、典弦二人奉为上宾。
无渊到时,二人已落脚城主府的一处小院里,里面一应俱全、吃喝待遇上佳。
推门而入,只见院中树下,七水肃坐正剥葡萄皮,典弦侧脸趴在石桌上一口一颗,一个剥得认真,一个吃得正欢。
察觉他来,典弦远远的便挥起手。
“无渊——葡萄好吃!”嘴上喊着,身体也不由坐直起来,“咦?还有一个人……”
面见无渊时,他的招呼还是一贯的直白热烈,却在七水低头剥葡萄的片刻,眼中流露出了歉意,并向无渊轻轻点头。
无渊呼吸沉滞了一瞬,未语。
不是典弦。
是那位——曲乐引。
也是,敲开典弦的脑袋来看,他不会弹琴。
什么都忘了,自然也什么都记不得,反倒纯粹,故而无渊更愿意将典弦与乐引分开来看。
心情不太愉快,感觉手掌被牵扯的手腕晃了晃。
无渊骤然松开手,抬起惘清的手腕检查:“弄疼你了吗?”
他很紧张地仔细察看着,并疑心自己是否握得太紧,让惘清觉得不适。
“不是。”惘清少见地透出无奈语气。
无渊,你情绪有些外露。他密音提醒。
或许是的,毕竟、他确实不喜……曲乐引。
我会注意的。无渊认真回复。
“七水,葡萄好吃也不要总惯着他。”无渊抬了两边唇角,做出笑来,然后抬头看了看天,“流风微润,天色欲雨。诸位,还是快些进屋吧。”
不等七水或乐引作答,他便侧首问惘清:“我们住这间?”
随手指了一间厢房。
“好。”惘清颔首。
无渊便一把握住惘清的手,有些匆忙地离开院落。
见状,乐引直起的身躯委顿下来,方才吃葡萄的快乐光彩自脸上悄然退却。
七水停了手上动作,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柔和地看着乐引:“进去吧。”
想了想,又补道:“进去之后,我继续剥给你吃。”
“嗯!”背对七水,乐引以高兴的腔调应答道,却觉舌根苦得再难以此多说一个字。
无渊进门、关门、吐息,动作流利不失次序。
听着外面七水端盘子的磕碰声响,行走的脚步声。
许久的沉默。
“……有时候,看着他们,就觉得自己像个要操心许多的兄长。”无渊似平静道,“分明一个两个的,岁数都比我大,倒不知年岁究竟活哪里去了。”
好像。
袖中未被无渊握着的手指,突然蜷缩颤抖了几下,像被惊吓得动弹的小动物。
惘清暗自出神——
苏柒水和曲乐引。
无渊,和他。
好像。
乐引成仙后,扔下七水一人于凡尘不断辗转轮回。
那自己呢?
似乎与乐引的行为并无不同。
是否也因此罪无可恕?
惘清忽然便凝神看向无渊——看着他看似平静地靠在门扉,看着他飘飞神游的目光,看着他食指在衣上无意识地描画,看着他蓦地似笑非笑、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
“在看什么?”无渊故意问道。
“看你。”惘清慢吞吞回道,“在想你、是不是很讨厌乐引。”
“是。”
无渊语气微凉,不忘补一句——
“很讨厌。”
这一刻,耳畔一切声音都安静,窗外雨声冻结,风声冻结,叶声冻结……
惘清定在原地,听见心底的声音,鲜明地为他重复了一遍:
是。
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