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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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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楼主见无渊看完信,适时开口:“家父遗命,让我全力襄助您。无论……”
剩下的话无渊没怎么细听,只是看着眼前的少楼主,思绪飞散。
陶存钰这么黑心的人,居然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教孩子竟是这般认真。
知道了,傻蛋。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看顾好你家孩子的。
不过,傻蛋留给他的除了一封信,还有一块牌子,这牌子又是做什么的?
无渊正欲取来看看,便向那块牌子伸手,谁知少楼主冷不防喊出一声来。
“等等!”仓促之下喝止无渊,少楼主有些无措,“不是……我、我不是不想让您看,但是……”
无渊的手顿了顿,继续向前,按上了那块牌子。
“不要紧。”他轻松笑道,“人都去世了,估计也没能耐再惹我生气。”
惘清侧目,而后微微笑道:“未必。放心”
“放心”二字是对着少楼主说的,惘清对他颔首,示意不必担心。
无渊轻嗤,就算有,那他也犯不着再跟陶存钰生气呢。
手一翻,乌木牌子上烫着金漆的字便明晃晃映入眼帘——“尊享十五折”。
只听这世间有七折、九折一类的折扣,这十五折……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这是…有什么其他意思吗?”无渊有些迟疑地问道。
一开口,他便后悔了。
陶存钰那厮还能有几个意思,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必定就是不好的那个意思!
问这个,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无渊扶额。
少楼主直截道:“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家父生前遗憾未能结清与您的欠款。所以特地留下这个,说问您多要一些,早日了结。晚辈窃以为不妥,这牌子您拿着当个纪念就行。”
此刻他不由地回想起爹理直气壮的话语。
——你问那小子要多点,那能算要吗?晚辈多拿的长辈的钱不是应该的嘛!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再说了,不这么干,什么时候能还清,要是还欠着他,真是让我死了都不安生。说不定哪天就找上我转世,继续去祸祸我。哎呀…哎呀……
那时,爹就捂着胸口开始诶呦诶呦地装可怜。
“不必。”无渊道,“这便一笔勾销吧,他从不欠我的。这牌子我收下了——十五折。”
无渊一手顶着牌子对角,另一手指尖用一弹,木牌开始在指间旋转。
他懒散一笑,视线低垂。
朋友之间,牵绊深久,哪里还有欠不欠一说。
“您不用……”少楼主始终怀抱着对无渊的敬意,以及、些微的畏惧。
“长者赐不可辞。”无渊道。
如此,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少楼主抿了抿唇,坚定道:“世伯但有需要,万千楼愿为驱使!”
“我的麻烦可一直都是大麻烦。这么轻易就给我许诺,不怕你们万千楼因我被拉下水吗?”无渊笑道,“败落,也不过是弹指间罢了。”
只是想了片刻,少楼主便回答无渊道:
“万千楼历代楼主,为担起或保住‘天下至富’之名,所累甚多。我爹是历代楼主中,亏损和坏账最多的。但他从来不反思自己。”
少楼主说话时的神色仍是那样认真,但与先前沉寂的眼眸相比,却好似有什么自其中喷薄而出。
“未竟之时,便要努力成为天下至富;做了天下至富,便又要努力守住名号。是这样吗?”
无渊一笑而过,不置可否,却反问:“你觉得呢?”
“这听起来就很无趣!”
少楼主断然道,还有些孩子气地鼓了鼓嘴,颇有不屑。
“但是,人若非追求虚幻之物,则早已了无生趣!正如我陶家所追求的‘天下至富’,其实这世间哪有真正的‘至富’!难不成全天下的钱财是能被揽尽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追求一下自己的虚幻?”
爹说,他何必要活成初代楼主的影子,年复一年地模仿重复?
做自己想做的事!
少楼主一直如此坚定地认为着。
“家父手头上或许会有一堆坏账,但所做的一切,于心上、于苍生,绝没有一笔坏账!”
无渊默然良久。
人若非追求虚幻之物,则早已了无生趣。
诚然如此。
而陶存钰的“虚幻”,便是凡人和修士之间的平等。
所言非虚。
那你所追求的“虚幻”,又是什么呢?
无渊想问,未料先开口的却是惘清。
“你的‘虚幻’是什么?”
少楼主看着惘清,有些赧然道:“不重要不重要……但相信您一定会见到的!家父嘱咐我说,无渊前辈上门,必然有要事。晚辈却到现在也没来及问您……”
反而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久……
回想起刚才说了那么多废话,少楼主有些抱赧。
无渊敛容道:“本座要云阳城主‘关清峭’的卷册,以及他最近的动向。”
“好。”少楼主唤来管事,命其去取卷册。
少顷,管事便捧来了。
无渊接过,见卷册之外的记名为“花清巘”,不由顿了顿。
以惘清所言,事情的顺序是:清峭与清巘二人神魂互换;清巘身死;清峭当上云阳城主。
万千楼卷册记名向来以那人最初的道号一以贯之。
那么,他要云阳城主关清峭的卷册,拿上来的自然很有可能会是“花清巘”,而非“关清峭”。
他有些意外,不是因为拿来的卷册记名是“花清巘”,而是竟连万千楼也不知道二人神魂互换这件事。
“无渊前辈,云阳城主因师弟仙逝,大概是有些疯了。他原本名为‘清巘’。”少楼主以为无渊在疑虑记名为何不一样,便解释道。
无渊并未多说,只道原来如此。
打开卷册,无渊便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浏览。少顷,他阖上卷册,心中长叹。
他在卷册里看到了一个名字、一个最重大的转折,同时也是一个、与他有关的人。
——“是玦”
真是猝不及防。云阳城外,狼山石壁,有他所留的鬼修之法。来云阳前他还笑着与七水、典弦看了上面留下的刻痕——
“若有命在,他日必将此道流传,是玦拜谢!”
未料这么快就重逢了,惘清口中被关清峭错杀的“邪修”,竟是他!
鬼修若在不甘心中陨落,怨气会极深重,如此便可解释关清峭的躯体神志何以至于被侵蚀。
最初只以为是那邪修妖异,却没想到此事与他有因果。
整件事,几乎尽是安措寺那群秃驴的错。
自家弟子暴毙,竟也不多加调查究竟谁人理亏,只想着要报仇,结果一口气把这么多人拉下水,同时害了是玦、清巘、清峭三个人一生。
现在让他也背上因果。
无渊“啪”地把卷册合上,咬牙微笑,半晌无言。
惘清伸来手,问道“可以一看否?”
无渊递去卷册,道:“此事说来也简单。你师弟接下安措寺请托而错杀的邪修,算是我的记名弟子。自然,此事当时的你我都并不知晓。”
现在知道,算是有关了。
无渊再次暗骂“秃驴”。
惘清闻言,略略翻看便搁下了。
于无渊阅览卷册时悄然离开的少楼主,此时恰好回来了。
“无渊前辈,您要云阳城主最近的动向,我已查看过了。因为消息太过繁杂,便总结后写到纸上,您看看。”少城主将纸奉给无渊。
纸上罗列得清清楚楚:
云阳守卫缩减。据查,实则是被城主分派至各地寻人。城主派人找寻却未说此人特征,只道此人是修士,喜欢花草,神魂异于常人,寻到可疑之人便用秘法查实。
城主府重金委托我们万千楼帮忙散发“为关心小姐择婿,其夫婿为下一任城主”这一消息。
有一人掷重金悬赏云阳城主关清峭人头,我等谨慎行事,调查了此人身份,疑为城主本人。
……
看完了。
“云阳城门塌圮一事,相信您知晓原委,就未曾再写。”见无渊视线停止移动,少城主适时补充道。
此番,云阳险象环生,几乎全是关清峭一手造就,他是疯了还是傻了?抑或者是不想活了?很明显都不是。
若是想死,他本就寿元将近,等着便是。
无渊原本倾向于他有邪术,可夺取修士寿元转嫁于己。可关清峭固然有吸引天下修士之心不错,又偏生裁撤守备,简直不是在害人,而是找死。
原本疑惑不解,却在见到“寻人”二字之后,便豁然而释。
是的,寻人。是为了寻人。
一个个大动作,背后的真相却直指“寻人”二字,未免太荒谬!
简直难以置信!
若非最后一处疑点也被解开,恐怕无渊是不肯轻易相信的。
为何关清峭就肯定他的师兄、清巘,会有所动作,会前来?
若解不开这个疑点,关清峭所做的一切,就免不了被认为太过想当然,也太过自以为是。
这个疑点的答案很简单——因为关心。
一个受害者。
关心前世为琉璃幻宫弟子,道号迟莘。琉璃幻宫正式踏入上百宗行列之时,曾邀各大宗门前来相庆,清玄宗前去之人便有花清巘和关清峭。
花清巘与迟莘由此相识,成为朋友,甚至一度被宗门中人以联姻调侃。
后面关清峭被是玦残存的怨气侵蚀,所杀之人中,便有迟莘仙子。
迟莘之死,起因于她与清巘是朋友。
怨气侵蚀之下,关清峭被心中邪念控制,做下了违背自我的恶事。
花清巘此人心底之善良,只因迟莘身死的起因有他,就愿为师弟无意犯下的错误而自裁谢罪,最终使莫大的事端得到暂缓,拥有了弥补偿还的余地,免去无辜者两败俱伤的结局。
遑论前世受害者迟莘的转世——关心。
关清峭以关心的婚事为要挟,花清巘若尚在人世,又怎会不来?
只是这般行事,到底是偏激。
“真是疯了。”无渊叹道。
然转念一想,若将自己放在关清峭的位置,而惘清不见……
无渊又是叹息。
“好吧,倒也不是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