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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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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楼若要有,便一定要做此处最高的楼。
但与这般气魄所不同的是,下界各处的万千楼却永远只有八层,而未取九这样的极数。
第一代楼主便是如此定下了数千年来,万千楼行事的基调。
无渊跨进万千楼大门后,便直上二层,上至二层,便径直又往三层、四层、五层……
终于,在第六层时,二人被管事模样的人拦下了。
“阁下,这六层以上轻易去不得。”管事委婉地阻止道。
无渊等的便是这个。
“陶存钰在何处?”无渊莞尔问道。
管事面色乍变,下一刻无渊便按住了他的手。
“缘何要动手?”慢悠悠补道,“这似乎不是他麾下的待客之道。问一问,也有错吗。”
此时,无渊已敛了笑意。
管事心绪激荡之下,脸皮一抖,失态之色显露出来。
无渊见其泄下气势,于是放开手。
“不会…有什么大事吧。”他语气很轻,“跟陶存钰说、‘墨魁’到访。”
墨魁……
管事心里一惊,莫非是那位…万千楼倒欠其数十万灵石的“墨魁”?
以他的权限尚不清楚这般等级的客人究竟是何身份,且此人一向是楼主亲自接待的……
管事心里头百转千回。
“实在是失礼了——客人稍等。”最终他躬身行礼。
转身离去之际,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回头,只深吸了一口气。
“不妙、”无渊低喃道,“万千楼一向消息灵通,他一定会收到消息提早过来,然后趁混乱之时大捞一笔……”
为何管事会是那等神色?
惘清没有说话。
片刻,管事请他们登楼,引二人直上第八层。
万千楼层级越高则越安静,而根据各层所做的不同买卖,装饰同样迥异,或华贵、或隐秘、或平实、或危险……
当无渊踏上前往八层的楼梯,便立刻感受到了其中微妙的不同。
木料一般,也无甚花纹装饰,——但无华的外表之下,无渊却发现其中镌刻封存了太多的法阵。
不妙。
越上八层,见一人衣衫缟素,立于楼上。
那人身后,可见整层楼几无墙壁隔断,独属其一人,桌、椅、屏风、柜子齐全,俱不见豪华之态,反而朴素得令外人咋舌。
至此,无渊不好的预感终至显露。
分明是带孝的模样。桃花眸中若泛起笑来,大概会愈发像陶存钰。低眉垂目,却难掩哀痛之色。
离得越近,他便看得越是分明,心跳亦随之不断加快。
“陶存钰去世了。”立刻便脱出口。
“是。听闻您便是家君的好友‘墨魁’?父亲说欠您一些东西,料到您早晚会来万千楼——”等候在此的少楼主恭敬说道。
“不必了。”无渊突然截下了万千楼少楼主的话,仓促道,“我来得不巧,告辞。”
他此时已然是失态了。
他本不该如此失态。
惘清握住他衣袂。
“冷静。”
无渊止住步子,或许是停得太急,身形晃了晃。
“请您留步!”少楼主急欲上前,“家君尚有东西让我交付——”
“太可笑了。”无渊嗤笑出声,“现在说留给我东西……”
这也算好友吗?
他人呢?不在了。
“什么破烂就留给我?就肯定我会收吗?”
他明明就在下界。
为什么不来找他?
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或许别人不知道他在哪,但陶存钰一定知道。为什么不来找他?
当初叛出宗门,被当做邪修悬赏的时候,陶存钰不是还那么得意地突然跑来找出他,然后笑话他吗?
他至今都记得那些欠扁的话。
“傻蛋、怕什么?商机来了!就那么点钱的悬赏,我万千楼都看不上!考虑下?不如咱俩合伙做买卖,卖假消息、假踪迹给那些人。好兄弟,一起下套致富呗!”
你不是很能算计吗?陶存钰。
“你跳、我卖、他抓、抓不到,然后你跳、我卖、他抓、抓不到……哈哈,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以后干脆躺这群孙子的灵石上睡得了,简直无穷钱包啊~快乐快乐~嘿嘿、哈哈哈哈哈……”
你不是很精明吗?陶存钰。
“被发现又怎么样?当然是小老弟你顶罪啦!你债多不愁嘛,我有妻有子的。才不会跟你这童子鸡一样,这么想不开。我忍辱负重嘛!一句话、怎么样?做不做?赚他丫的!”
你不是很自私吗?陶存钰。
所以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也该来找一找他吧!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带着欠他的东西离开,怎么能算银货两讫、一笔勾销?!!
这也是你的为商之道吗!!!
倘若陶楼主尚在此地,大概要嗤笑出声来。
正是或许别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他陶存钰知道。才一定不会找他啊!
嘁——何须小子如此?!不找你自然有理由,像你这种笨蛋才会脑袋转不过弯来。
或许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个事,还要嘲笑无渊看不开吧。
“不要自责。”
故人已逝,却是惘清补上了应有之话。
无渊默然良久,于静默中突然破颊自嘲。
“其实…我也只记得,他有一双桃花眸了。”
那些离愁别绪,却是对着一个根本记不起来面容的人,多么荒谬,又多么可笑啊!
少楼主听来是不明白的,但惘清知道——大魔没有记忆,恐怕无渊记下的“桃花眸”,也非陶存钰的那双眼眸,而只不过是眼型罢了!
无渊滞涩地咽了一下,而后转过身,眉眼平澜。
反正既记不住,也流不出泪来,那么此时自己难过与否,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多谢这位前辈。”见无渊不再要走,少楼主向惘清行礼。
惘清摇头,示意不必言谢。
少楼主接着向无渊行礼,慎思后说道:“墨魁前辈,家父仙逝前曾骂您、是个傻蛋。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无渊闻言,原本悲伤心绪一哽,愤慨之余又笑出声:“只有傻蛋临死前才会骂另一个人是傻蛋!”
陶存钰啊陶存钰!
他骂他,根本是故意搅扰,不要他难过。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死前就想骂一骂他,还要他必须领他的情。
真是个奸商!
骂了他,还要他在心里感激他。简直没有道理可言!
好吧,傻蛋,你又赢了。
无渊断然道:“我们不是朋友。你信吗。”
少楼主摇头:“不信。”
“呵,那你还算聪明。”无渊嗤道,“陶存钰这个傻蛋,多此一举。他去死就死好了,难不成还觉得我会为他难过哪怕半分?”
惘清眉目舒缓,看向忍笑的少楼主。
“嗯嗯。家父说您开心就好。”少楼主稍稍回头,“拿上来吧。墨魁前辈——”
无渊扶额:“别这么叫了,陶存钰还真是什么都要教你。万千楼情报通达,就算他不告诉你,你也知晓我的身份吧。”
墨魁,大红大紫的牡丹。陶存钰明知道他不喜欢还要这么叫,分明是为了恶心他,也太恶俗了!
少楼主正色,喊道:“无渊前辈。”
久等在后面的管事已来到他身旁,少楼主亲自拿起管事手上托盘,请无渊上座。
托盘上唯一封信、一块倒扣的牌子而已。
无渊虽嘴上嚷着不在意,但拿起信看时,脸上分明已失了神采,那样黯淡失意。
小老弟:
展信可佳?不过我猜,大概是不好的,否则也不会来我这万千楼了。你也只有麻烦的时候会想起我。不过,我也只有没钱的时候会想起你,彼此彼此!平生相逢,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从你这样的人那里,靠嘴皮子赚到好多好多灵石,简直让我吹了一辈子!一直自信得很呐!
信纸不够了,接下来就是重点。你记得务必焚香叩首,朗声拜读三遍啊!才不枉我的一片苦心!
经年以来,你的行动我一直看在眼里,亦尽量支持。但我看,总不过也就三件事可吹嘘吹嘘。
第一件,你开创了魔道并发现了冥幽兰之用。修仙者有仙灵,自可改道修魔;而被夺取仙灵之人,也能通过在尸骨上种植冥幽兰而修炼魔道。可惜此法只针对本就有修炼天赋的人。于我爱妻无用。
第二件,便是开创冥道。让没有修炼天赋的凡人也可踏上修途,飞升上界。可惜此法需凡人承受莫大痛苦,且心有执念,一个不好便呜呼此生。我与爱妻感情甚好,倒也不劳你此法平添忧愁了。
第三件,便是你即使已飞升上界,也要偷偷摸摸下来做的事。我一直惑于此事为何。还是我的儿敏慧,借你透露出来的讯息和我对你的了解,方知你竟在筹谋这么一件大事。无尘域阵!哈!简直妙极!此事若成,从此修界和尘界相隔,那些狗屁修士再也不能胡乱插手凡人的事了!真是大快人心!
念及此处,又不由想起爱妻。若我们晚些出生,于你事成之后,大概便不必再受如此多世事磋磨!凡人又如何?!试问修界哪些宗门、哪些修士离了凡人还能活?吮尘界血肉而滋养己身,却唾其低微,全然忘本,更有甚者驱驰凡人如猪狗!癞皮狗都比这些畜牲干净!
我此番身死,却深感快慰。人生,于相识之际,实在是太过短暂;于别离之后,又实在过于漫长。终于要结束了。回想与爱妻共度的年岁,只觉圆满;与你相交,亦是无憾。
扯远了。
总之小老弟,这事你可一定要做成啊!我还盼望来生能与爱妻做一对平凡夫妇。也已嘱咐我儿,万千楼必全力相助!
爱妻早亡,我亦将辞世,无渊,望你多照顾我儿!
陶存钰绝笔
无渊看完后一把攥住信纸,久久不语。
啰嗦。
都要死了话还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