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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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先别收摊啊！”隔着老远，清巘就急忙喊道。
说书的眯了眯眼，看清人后，笑了，朗声道：“老花头，你这多久都没来了，还好意思一开口就要我给你重新铺开摊儿啊？”
“你就说干不干！”清巘撂下话，极小声跟惘清抱怨道，“还不是关清峭那孙子，最近城里守卫忽然变少，我觉着，要么就是布衣伪装的变多了，要么就是派出去的守卫变多了——老天！都多少年了，还在那儿找？我都不敢乱出门了……”
他口中的关清峭，便是这座云阳城的主人。
最后咬牙嘲道：“什么师兄师弟……丫的我现在跟他就是单纯的爷孙情！”
在清巘跟惘清抱怨之时，说书的也把摊子重新摆好了，手中抚尺“啪”的一拍。
他悠然问道：“两位耳客想听什么啊？”
“《泠水治》”清巘道。
老书讲新可不容易。
说书人乐了：“还得是您。”
说完，折扇一开，敛容微笑，手中抚尺拍下。
“啪——”
“眼前我们云阳繁华诸位可见，但这往上数个两三千年，这片地方是什么样子，诸位可知？”
……
说书人总要写几段精彩的说词，编几幕震撼的景象，抛去这些而言，故事脉络的真正面目就是这般——
数千年前，泠水还是一头未被降伏的猛兽，每至汛期，总要泛滥，使这一片沃土没个安稳时候。泠水苏水官的大半生便耗费在治理泠水上面，他虽有一妻，却无子无女。
大约是上天垂怜，有一天苏水官巡视河道之时，自河流上竟飘来一个婴孩，苏水官赶紧救下这婴孩，念及膝下寂寞，便将其带回家中抚养，取名“苏泠”，待到弱冠，取字“柒水”。
等到治理泠水的方法终于有些眉目了，苏大人却也到了弥留之际。临去之前，他依然心系治理泠水，于是将未完之事托付给自己的孩子。
这些年在苏水官的教导下，苏柒水长成翩翩少年，更在耳濡目染之下，对水文地理所知颇深。那时的官职多为子承父业，苏柒水便接下父亲的官职，继续尝试治理泠水。
治理泠水颇费心力，苏柒水在泠水流域上下奔走，收集情况。有一仙人见此，深感其坚心，于是化作受伤之人考验苏柒水。苏柒水救了仙人，仙人为报答他的恩情，暗中帮助他治水。
最终泠水平息，仙人显露真身向他告别，并赠给他一枚仙丹。苏柒水服下仙丹，一生无病无灾，死后位列仙班，成为守护泠水的神仙。
故事就此结束。
清巘给足了赏钱，跟说书的道了别，一边拉着惘清往回走，一边絮叨。
“也就是听个大概，听个好听。这故事在修界听着，就不可能。首先那个‘仙人’就明显不对，各宗门都知道仙人都飞升后是回不来的——小雪花你是例外哈。这个‘仙人’，大概是被前人误认的——该是修士才对。”清巘开始跟惘清分析推演。
“再比如那个‘化作受伤的人’，我看不是‘化作’，估计是真·重伤。那怎么会重伤呢？你再听那个‘最后显露真身’。我猜八成是不方便表现身份，但是不小心暴露了，那肯定只能走了。
至于‘仙丹’。哼，没有病痛我还相信，但最后位列仙班绝对不可能。君不见，修界多少修士拼了命都想飞升，多少没有灵根的凡人想进入修界。要是真有这样的仙丹，麻烦先给我一枚呗。”
清巘还是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当年在清玄宗一样，仗着自己是师兄，总喜欢拉着他觉得话最少、耐心最多的小雪花神侃。
惘清皱眉：“时间不对。”
治理泠水是往上数至少两千年前发生的事情，而曲乐引也确实在那段时间飞升，而后坐上帝君之位。
但那时世上尚且没有他和无渊，更别提清巘了，后面清巘又怎会遇到苏柒水？
“你也发现了对吧！小雪花。”清巘一下子激动起来，“苏柒水应该早就去世了才对——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把在村里教书的苏先生，和几千年前治理泠水的苏大人，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我的眼睛不会骗人，你是小雪花，而苏先生在我眼中是千年梧桐。分明是凡人，怎么可能有如此异样年岁？！”
惘清心中一动，恍然有所觉察。
“……如果是用了某种秘术呢？”他轻声道，“可在轮回中保留记忆的秘术。”
清巘双掌一拍，诚服道：“小雪花你猜对了！厉害！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略有耳闻。”惘清转而道，“如此，苏七水便是苏泠苏柒水了。”
“是啊。”清巘叹道，“苏先生他是个老实人，而我就比较无耻了。没想到当初只是随便诈了他一下，就让他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未必是随便吧。”惘清微微笑。
“嘿嘿。”清巘笑，“可我替他保密了——本来他说自己任我处置的。”
当时，他那样平静，以致清巘都有种错觉。不是诈他，他才说出来，而仅仅是因为想说。但是很快，清巘又清醒过来：不可能，一个渴求长生并最终还算成功的人，足以证明他对生的渴望，怎么可能想要去死？
那他当初何必费心思寻求不灭之法？
“我其实还挺景仰他的，小雪花。”抛开莫名的念头，清巘认真道，下一瞬却立刻变回顽劣样子，“多好看的梧桐啊！而且他还在村子里免费给人教书。所以我就想——算了。在宗门留个记录，这事就当看不见。就是最后……没来得及。”
没想到，一拖二拖下去，后来他就再也没机会回到宗门了。
惘清颔首：“我知。”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停下脚步，慢慢将呼吸放缓。
事情已经很清晰了。苏柒水不能修炼，却想要长生。之后，又对清巘说任他处置。就不怕没命吗？看来是不怕。
还记得魔界初生挑衅仙界的第一战，乐引帝君便曾出战。过后突然闭宫不出，直至陨落。
曲乐引和苏柒水。二人之间有某种不明的羁绊。
或许苏柒水寻得长生，为的却不是长生，而是某个本就岁月悠长的人呢。
惘清慢慢推演着。
然而据他所知，苏柒水死后不久，乐引便飞升了。
天生没有仙灵之人，便是凡人，无论轮回多久，也始终无法踏上修途，永远都是凡人。
所以七水带着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轮回中流转，一直到遇见清巘、又遇见无渊。他再也没能见到乐引。
他们两个之间，大概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约定，而苏柒水便是为此，不惜在轮回中永远寂寞地活着。
还能是什么呢——
或许是一个生命悠久的修士对凡人许下承诺，不论轮回多少次，他都会找到对方，重新相识。
许是这样吧。
所以因此成了执念。以致哪怕后来被背弃，也会想要再见一面。
清巘放过了他，而后来恰有无渊研究冥道，发现需心有执念之人杀身明志，化为厉鬼，方可踏入冥道修行。
于是布下烈火与法阵，令他当时所身处村庄的村人自行决定，苏七水恰是在那个村落做教书先生。
犹记当时的村人皆目露慌张绝望，惟有七水在片刻失神后，凝目与无渊对视：“他们惊惶，只因以为修仙是虚幻之事，不曾见过……可我见过。”
然后就进入火焰中……
说来苏柒水最初找到的长生秘术，惘清恰好知道，那秘术是需要代价的——
“其实活得太久一点也不好，小雪花，你知道苏先生长生的代价吗？”清巘随着惘清驻步，抬头看着天与星，“每至春季，身上会不断褪下碎裂干枯的皮屑；每到秋季，躯体就会变得干瘪枯瘦，无论喝多少水，都会感到无法餍足的口渴。这是他告诉我的。”
惘清愀然不语，四面的夜风安静吹袭着二人衣衫。
夜很深了，即便是无边繁华清明的云阳城，此刻此地也是没有人迹了。
“所以小雪花啊，你就不要管我啦。”清巘笑着说道。
自修士，而至凡人，终究是人固有一死。
夜风极凉，兴许秋日的风总是凉，哪怕是白日的天光，也只有微末的温度，遑论夜晚。
“好。”说着，惘清迈动步伐，“回去吧。”
陡然踉跄，他险些摔倒。
清巘眼中，雪下得更紧了，忽而逆飞打了个旋。
“怎么了？小雪花你没事吧？”不会是被他这滚刀肉一样的性子，气出了个好歹吧？
“无事。”
雪重回安静地落下。清巘见状，放下心。
“小雪花搀我一把，走不动了。”他苦着脸说。
两人慢慢走了回去，快要走到大门，远远的忽然听到婴儿啼哭声。清巘面色一变，顾不得腰酸背痛，立马快步上前。
“造孽啊。”他喃喃道，“老李头说的果然没错，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这不就又来了。”
“弃婴？”惘清走上前，看清巘小心抱起哭泣不止的婴孩。
“这里是焚香街，青楼地界。料想是她们的。”清巘晃着身体哄孩子，抽空道，“有一次我这里被放了个孩子，结果遍问不到她父母，我只得寻了一处好生安置了那孩子。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把孩子扔在我这门口。”
“不收即可。”惘清有些不解道，“搬离此地亦可。”
“诶呦喂！”清巘要笑死了，“我就喜欢小雪花你这种不通人情到有点傻的——我不但不会拒绝，更不会搬走。”
“如此也好。”惘清点头道。
“她们把孩子交给我，首先是希望孩子能活下去，其次也可能是觉得孩子长在青楼不好不干净，又或者是养不了。恰好我也希望孩子能活下去……为什么要拒绝呢？我不会拒绝的。”清巘的声音逐渐低下来，原来是怀里的孩子又睡着了，“换个地方，我就不会如此了，肯定要靠法令、靠教诲，不允许为人父母的丢弃孩子。可这里、是焚香街啊……自己尚且难保的地方。
小雪花，你走吧，有事再来找我就行。我要先把这孩子送去慈幼堂，如果你在这儿找不到我，在那儿找我准没错。”
说完，清巘就急匆匆地走了，甚至没能做出什么像样的告别。
惘清目送他有些蹒跚地离去，而夜尚且漫长。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