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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为此,典弦很是闹了一阵后,最终头抵树干闷气不语,不知不觉站着睡着了,身体向一侧欹斜滑落。
      七水立即伸手,轻轻接下典弦,抱着他放到地上,把他的头依着树干,然后挨着他坐下,默默合眸……忽然肩上一沉,他微微调整姿势,没有睁开眼。
      歪倒在七水的肩头上显然很舒服,梦中的典弦如坠层层云雾,不断往下沉……
      月色下,两人的剪影似乎格外亲昵。
      一更、又或许是两更,昏沉沉的。
      惘清阖着双眸,神思却清醒不歇,昨日返回仙界的所见所闻,幕幕声声在脑海中不断地回旋往复。
      不知为何会这样,也无法停止回想……
      那时,告知无渊需返回一趟仙界之后,惘清安坐在宣隐法阵之内,阖上双眸。
      再睁眼,便已身在仙界,随即他便想起因祭仙阵召唤而被打断的事——师尊朗月唤他,不知何事。
      时间已过去许久了,他亦迟了许久。
      一挥云样衣袂,将身侧一物什收入乾坤袖,惘清起步便向惘清宫外踏去。看似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实则脚步连翩,一刻未落。
      拐角之处迎面一人,惘清本可避开,阴差阳错反而撞了个满怀,腰间一沉,他连退两步,那冒失仙者连声道歉,惶惶然逃走。
      惘清立在原地,神情寥淡。不远处传来喧闹笑语,他一怔,抬步跨离小径,转身隐在路边开得正好的琼树下。
      “师兄,天上三十六仙我们已尽数拜见过了!”女声。
      “嗯,我亦然。”男声。
      “再想!你们数一数。”另一个男声。
      “……啊!只有三十四个!”
      二男一女,三个人。惘清想。希望他们快些离开。
      “是少了谁?……长玄仙君就任,上仙之位空缺、”
      “可这也不够啊!”
      “哼。是‘君惘清’。这人性子古怪,你们碰上便当没看见就是。”
      “为何?”
      “是啊,师兄!为何?”
      “这人因是谄媚帝君上位,平素总是闭门不出、羞于见人,要说既然已做下,难道还怕人议论吗?令人不齿。”
      “对,既已做下便敢作敢当!”
      “师兄、师妹,慎言。”
      “你太小心了!我们都成仙了,难不成还为此把我们打回下界?”
      “我在仙界已久,师弟不必担心。唉,这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朗月帝君处属他跑得最勤!”
      “师兄,继续讲擎苍帝君啊!”
      音声渐远。
      琼树之下隐匿的人踏出树荫,一朵玉色琼花从他静定的肩头滑落,落到地上,无嗔无哀模样,一如它沾染过的人。
      上仙之位确非他正常得来,被议论也无可厚非。
      惘清隐匿树后一为不愿见礼,二为免于尴尬,已了便无须挂怀,继续向朗月宫行去。
      朗月宫正殿庄严肃穆,白玉柱石被日光暖成浅橙淡金色,惘清的影子斜斜划远,脚步声清晰可闻,衬得正殿寥落迟暮,空空荡荡。
      朗月不会在正殿,他沿廊向后绕去,寻去朗月宫中最偏僻孤高的那院落。
      惘清穿过禁制,踏上庭院玉砖,行至中央时听见一声——
      “跪下。”
      这令人血液冻结的怒意来自朗月。
      惘清敛步,眼睫眨也未眨就径直跪了下去。
      朗月一步一步走下楼阁,走到惘清身前,再开口,语气明显柔了许多:“惘清,告诉师尊你去哪了?”
      “下界道天仙宗。”
      问去哪,答去哪,一丝没有多讲。
      朗月陡然盛怒,掐住惘清下巴:“本君可真是教出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好徒儿啊!君惘清,你向本君隐瞒了什么……真以为本君被蒙了眼什么也不知道吗?”
      说着,他掐得越发紧。
      惘清说不出一个字来,努力仰首,逆光望向朗月,朗月的神情一团模糊,只看得见斜照草草描摹出的面容疏狂散朗,依稀有旧日风华,其上皤眉雪发,宛若覆压了七情六欲,层层封冻,棺木一般。
      两人发色皆是白,却绝不会叫人认错。
      一银白,一雪白。
      他辨不出朗月的神情。
      惘清抬起手,指尖触上朗月手背,想要掰开这禁锢。相触刹那,朗月被刺痛般遽然收手,挣扎着回身,低吼:“滚。”
      “帝君……”惘清唤他。
      “住口!”朗月闭上双眼,“君惘清,你是想把我逼疯吗?惘清,你忘了对师尊说过的话吗?”
      “没有忘。‘惘清本天道之子,生来便为修习《天鉴》,以己身弥补天道,望朗月虚人成全,收惘清为徒,护惘清一世’。一直都记得。”
      “好、好、好……”朗月忽而仰天大笑,眼角迸发出泪色,他痴狂般不住赞好,似疯魔,“一字不差,当真是一字不差!原来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忘记了呢……惘清,不枉我答应收你为徒,护佑你一辈子啊!当真不枉!”
      “师尊”
      “何事?”朗月神色复回冷酷,点点泪水尚莹在眼睫上。
      “不要勉强自己妄动情绪。”惘清淡声道。
      朗月默然良久,忽而笑了:“惘清,你生而冷漠,自是不懂情热情乐,情冷情苦,纵可掌握三千天道,也终有你彻悟不出的事。
      ……我平生最悔的就是飞升上界,陷在这片烂泥中,可你知我平生最不悔的是什么吗?”朗月慢慢走进阁楼。
      “弟子不知。”
      听这四字,他恍惚还以为在千仞竹峰上,他笑倚灵植旁,拿酒作水浇灌。
      “你说草木会醉吗?”
      “弟子不知。”
      ……
      “你以后会知的。”朗月道,“不可再去见谢无渊。”
      往常顺从的回答久未响起,庭院深冷岑寂,朗月被厚重冰雪之色掩埋的容颜被这悠长的安静寸寸敲碎,一片片龟裂,惊愕浮于眼中。
      他依然是背对着惘情。
      “师尊说的听见了吗?不可再去见谢无渊。”
      惘情未答,朗月只觉一阵痛楚绞袭上心脏,疼得厉害,疼得让他几乎要忍不住蜷缩起来躲藏到角落。
      为何不回答?!
      “帝君可否给惘情一个缘由。”他的音声平静如旧。
      朗月却魔怔了似的回一句:“还是唤师尊吧。”
      “师尊可否给惘情一个缘由。”
      好生乖巧听话啊,他的好徒儿。
      惘情不见朗月惨淡的笑意
      朗月为什么要笑?
      他柔着语气道:“修习《天鉴》需戒慎七情,动情则毁身,炼之弥深,承之弥重。”
      “惘情,你痛吗?”
      朗月阖上眼眸,感受到胸膛的疼痛几欲灭顶,他本该嘶吼嚎叫,最低最轻也会溢出呻吟,可他却狠绝凛冽畅快地扬起笑容。
      无血,无痛,故无情。
      笑起来,是在痛,也是在活着。
      他可是在痛啊!
      “惘情,你痛吗?”他又问。
      “……并无。”
      朗月攥住衣襟喃喃道:“更疼了……我的好徒儿也会扯谎了呢。”
      接着,他忍受剧痛一心一意等着他反驳,等他再说一次——“并无。”
      然后他听到一阵沉默,继而惘情语声缓缓,语气由茫然逐渐转为明晰。
      “千年前,无渊尚在下界,遭百宗追杀,一路流亡。路上,追随他的人陨落许多……我看见、他把那些人的尸骨收入乾坤袖,就继续赶路,有修士想离开,就放他们离开,一言不发、一色不动……故而,我以为魔道与仙道没有不同,皆不过是无情罢了。直到、他与我说第一句话……”
      修习《天鉴》者不受天道约束,可重回下界,惘情时已飞升,但唯有在下界才能更快地感悟天道,于是他离魂下界。
      跟随谢无渊的原因也很简单:谢无渊身上有牵涉天道法则的大气象,他要看他如何成魔、甚至飞升。
      他用术法隐匿身形,日日跟随谢无渊左右,片刻不离。在谢无渊对他说第一句话之前,惘情一直以为谢无渊是看不到他的。
      直到,谢无渊说:“出去。”
      惊诧很快平息,既然术法无用,惘情便换用了《天鉴》之法隐匿,没有离开。
      他亦有所执着,所以赌换用方法之后,谢无渊发现不了他。
      全然不会顾念谢无渊的感受。
      谢无渊被骗过。
      惘情看见了:他坐在那里,一手遮住额头,一手放在膝上,握成拳,突然一颗一颗的泪砸下来,打在玄衣上,不止歇地落。
      那一刻,惘情感到震惊,好像一尊石像千年不动、不言,却在一天忽然落下泪来,深夜无声痛哭。
      他怔怔望着谢无渊,好像被撕裂、隔开。谢无渊在一个他跟随不到的世界里哭泣,那些因愚昧、贪婪、鲜血、嚣张、死亡、仓皇……而生的悲哀是他永不能触碰、永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为此而震惊。
      然而君惘情不知道,那时他的眼眶绯红滚烫,洗筋伐髓后仙身仅剩的一点鲜血,大概拼劲全力尽数汇聚到了那里。
      一个因撕心裂肺而沉默,一个因无能为力而未觉。
      天就在漆黑的泪水和发红的眼眶中一点一点地变白。
      “后来被围困在浮屠山,那些人全都陨落了,我才终于出手使百宗避退,所为也不过是想看他身上的‘大气象’究竟是什么……”
      谢无渊的失去和痛苦不在惘情关注的范围内,如果谢无渊要骂他、杀他,于他而言亦不过虚妄,承受便是。
      谢无渊没有。
      洗去尸体上的血肉,在白骨上一一刻下他们的名字,下葬。
      他只做了这三件事,不停地做,循环往复。
      无离、无执、无欢……
      下葬完,惘情又问了一次:“不恨吗?”
      无渊看着他,吐出一个字:“恨。”便与他擦肩而过。
      惘情迷惑问道:“为什么不动手?”
      无渊撩起衣摆,面对千修冢跪下。
      “你救不救人、何时救人是你的自由,我不会恨你。这是我的罪过。我以为恨不过是为推卸责任,减轻痛苦的一种手段。我自然恨,却应该最恨自己。
      我坚持自己的道,不需要这样多人命的支持,即使我死了也无所谓,我不想要这样的支持了,无离他们不必声援我,不必随我流亡,他们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在心里默想着赞同我便已经足够了,这本是我一个人的事,为何要让他们来承担后果?
      像你之前一样,不要插手,该有多好。”
      无渊以平平的语调说出这么一段凉薄的话。
      他继续道:“此劫已过,仅余一人…尚余一人……我极欣喜。”
      “现在我依然不懂,他明明很悲伤,怎么会说欣喜这样的话。但面对谢无渊,世间能有几人不动心,我大概不是例外。”惘情以平静的语调叙述完一切,冷静得不可思议。
      微子曾对朗月说,我一想到太师叔,就会觉得风一吹,什么情绪都散去了……
      朗月此时心境一般无二,确是什么也不必说、说不出。
      他哑声道:“修为有损吗?”
      “无。”
      “为师知你心中自有约束。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朗月仓皇走进楼阁,雪白消逝。
      一转过门,朗月猝然倒地,轻飘飘伏落地面,衣袂正掩住他容色,只露出一节消瘦嶙峋的骨腕,久久、久久不容起身,远望去犹如寒冬的一片雪地。
      惘情跪满半个时辰,起身走向庭院外。
      方才,唯有一事他撒谎了,他让师尊以为,他初见谢无渊是成仙后第一次离魂下界、恰逢谢无渊叛出道天之时。
      不是。其实他很早便对谢无渊有印象。
      清玄宗宗门大典,他躺在丛生的灵植中躲清静,忽而听见有人来,便坐起欲离去,却一眼即见——
      那人低眸垂首,侧目一个悠然眼色,对人嗤道:“薄情人不知长夜。”
      至此难忘谢无渊。
      天道残破,裂隙日益扩大,他修习《天鉴》是为身祭天道、补上那条裂隙。过多的牵扯只会徒增烦恼。
      众生溟濛,沐光步暗。纵然穷尽一生追逐光华,阴影依旧牢牢钉死在身下,即使到死去的那天亦不会改变。世上有多少崇高的信念,便亦会有多少污秽的杂念,就如白纸,色愈白,墨愈显。
      除了将善与不善一起接纳之外别无他法。
      君惘情势必要承载万物,故必须能忍能容,必须一视同仁。
      无情定然,从始贯彻到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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