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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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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如此?”惘清问道,“容易引人仇恨。”
从头到尾,无论是用连渊剑阵颠覆道天,还是强迫三宗合作稳定道天局势,无渊都以不容反抗的姿态敲定事实,令众人不得不服从,实在是太招恨了!
装在兜里的灵石宝物,莫名其妙没了;本该拥有裁定权,却变成了被命令的执行下属……
惘清虽然不通人情,但是他知道,很清楚地知道这些。
无渊答:“强权——无物能比它更快地掌控局势。若非时间紧急,我大概会和缓些。”
可是他的耐心早已干涸,凹凼里仅存的一些也在缓慢流散,变得空空荡荡。
无渊望着惘清,很久。
“我并非十恶不赦的邪魔,也只不过是个人罢了。”他忽然道,“无尘域阵是我飞升后才创写的阵法,你应该还不知道它的作用吧。毕竟仙魔两界消息不通,战场是唯一能相见的地方了,仙界的那些术法也是我从战场学来的,付出了不少代价……
无尘域阵是禁制阵法,法阵之内,所有人皆如凡人。我真正想完成的无尘域阵,覆盖整个尘界。道天,只是阵法的一部分。所以方才搅乱山川并非我任性之举,只是为了布阵和掩盖一些痕迹。我虽称不上纯白无辜,但也绝不会滥杀。”
无渊平生极少向人解释,在“解释”和“打一场”之间,他多半会选择后者,因为前者浪费口舌,且在多数人都误会的情况下毫无意义,而打一场起码能提高些战斗水平,顺利的话还能附加威慑效果。相比之下,不选后者简直太傻。
但眼前人,是他想要对其解释自己的人,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
他开口了。
解释时,他深刻感受到了语言的苍白无力和被逼剖析自我的羞耻。千年来,他以为已经被他合上棺盖的“慌乱”这种情绪忽然诈尸,坐在棺材里冲他龇牙嘲笑。
他简直不想再开口了。
惘清听完,颔首。
只是颔首……
好像有什么一下子滑落,从高到低,然后空落落摇摆。
“嗯……你知道便可。现在法阵基本已完成,只差几个比较棘手的地方——”
惘清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掩饰?明明没有必要。”
“但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动荡。就像死期,临死时知道总比提前知道要好。”两人话音几欲相叠——没有思考的间隙,好似无渊可以预知到似的。
回答得太快了!可这分明是他思虑良久才会解释……
无渊在心里皱眉,表面浑然不在意:“我们还要去三个地方——云阳、清玄宗、日月峰。清玄宗暂且交给微子,现在我们可先去云阳或日月峰。你想先去哪?”
惘清沉默片刻,道:“云阳。”
尘界云阳,位处贯河中枢,与泠水交接,是个临南北交界的繁华处,主城云阳之广,虽有万木而不可环绕,其内甚至不乏修士悠游。
“好。”
夕阳的下颌轻轻搁上山的肩,此际近秋,阳光耀目温凉。
离道天,赴云阳。
两人走出道天仙宗山门。
“无!渊——”远处一声大叫,腔拖得回环悠长,继而急切得、仿佛串成了烤肉串,“无渊无渊无渊无渊无渊无渊!……”
“曲典弦……”无渊低低道,迅速牵起惘清离他较远的那只手,流利转身,“还不如留在道天收拾烂摊子。”说着,迈步就走。
“恭迎君上返界。”另一道声音响起。
众冥山呼:“恭迎君上返界!”
“有曲典弦,则必有苏七水——走不了了。”无渊叹道。
原来老是把事情扔给七水,七水也会生气啊。
“鬼王七水?”
“嗯,他姓苏。”无渊不太想转过去。
惘清的手轻轻一动,刹那若松摇雪落,无渊的手被滑下。惘清回身,无渊也慢慢转过去。
“无渊无渊无渊无渊无渊无渊……”典弦虽然又喊起无渊,目光却点画在单膝跪地的七水身上,他一双手抓着七水手臂,两条腿拼命蹬着地,想把七水拽起来,脸色直憋得泛红,嘴里喊着的“无渊”都快没气了。
惘清启唇,想要说些什么,不待出声——
“典弦,魔界大冥、之一。”无渊揽住惘清的肩,食指竖于唇,低头凑近。
惘清颔首,归于默然。
典弦忽然放手,直挺挺站起来,双袖自然垂下,问道:“可不可以不跪啊,君上?”
无渊颔首,众冥被一股力道扶起。
“本无此礼。”无渊答。
“可偏偏有人不听!”典弦耸起肩,“沉凝宫主人无离要求乐师向她下跪行礼,所以乐师跟着七水来、是来告状的!”
“‘乐师’是典弦自称。”无渊侧首道。
典弦一向古怪跳脱,旁人乍听极易误解。
七水已经站起,典弦拉起他就跑。典弦不太拉得动,看似噌噌噌可劲往前窜,其实假如迈一步一尺的话,九寸都要因为拉着七水而蹭回去,最后还是以七水的速度过去的。
“你、是、谁、”典弦正面对上惘清,“啊。”
“仙界惘清上仙。”
“噢!打过无渊的那个!”惊讶上扬时,典弦话音一沉,痛斥道“无离太过分了,是不是?”
惘清不语。无渊淡漠道:“你不必理会他们,亦可出手教训。”
典弦迅猛扭头,一击掌:“正有此意!乐师从不向任何人下跪!倘有下次,乐师就拆了无离的沉凝宫!”他一脸凛然。
“我帮你。”七水淡声赞同。
“戾气不小。”无渊挑眉,对两人身后一众大冥道,“尔等即刻返界,七水、典弦除外。”
“谨遵君令!”一众大冥再次跪下,离魂逐渐消失。
典弦震惊:“为什么要走?”
“君上与我不在时,域令悬于无尘域宫正门前,十殿七魔齐聚方可代掌域令——此次随我来者有五殿,他们不能留下,否则魔界便无无掌权者调解事端了。”
“难怪!”典弦自乐于说废话,“所以君上要滞留下界?”
“并非‘滞留’。本座因事要去尘界云阳等地走一趟……”
“顺便出游?太好了吧!!!”不待无渊回答,典弦便开始兴奋地鼓起掌。
“是。”
典弦的鼓掌声顿时更加热烈,他还咧着嘴怂恿七水:“快一起来鼓掌啊!”七水愣是真的鼓起掌来。
“惘清惘清、快来!惘清惘清、快来!”又来怂恿惘清。
惘清抬起双手,广袖滑落。
一时间,“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
“无渊、无渊……”又开始喊。
“曲典弦,你有毒吧……”无渊鼓了几下掌,扶额。还是无差别毒人那种。
其实不按典弦说的做亦无妨,他绝不会闹,但是会极其失落,失落到你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反正也就是稍微配合一下,无渊宁可如此。
鼓完掌,无渊自若道:“如果一定要跟着的话……你们的虚府已被本座封锁,此行云阳、徒步。”
“谨遵君令。”
“我们走。”无渊侧首,在惘清耳畔说道。
典弦使了使劲,竟感受不到虚府,顿时“哇”地一声悲伤道:“乐师被骗了!”
话间,无渊、惘清已行数步,无渊头也不回道:“不远便是云阳城。”
七水跟上,典弦连翻五个白眼才跑着追上去。
惘清和无渊并肩而行,七水在无渊左侧,错身落后半步,恪守礼仪,分寸不落。
而典弦跟他们轮流说着话,身影来去穿梭,都快翻出朵花了。
“七水生前是河道官,‘君臣’包袱比较重,时间一久,就懒得劝了。”无渊随意道。
“无渊你记错了!”典弦正面对七水倒着走,闻言立刻扭头,“错啦!七水明明是教书的!所有的冥,他们都知道,他们有时候就会喊七水‘先生’呢!”
“君上……”
“大概是本座记错了。”无渊淡淡道。
“嘿——原来你也有错的时候啊!”典弦得意地晃脑袋。
虽然无渊说“不远”,然而他们一直走到明月辉夜、星河流动……
“七水无渊撒谎,乐师被骗了!”
“七水、无渊撒谎,乐师——被骗了!”
“七水无渊撒谎乐师被骗了——”
“七水、无渊、撒谎……乐师、被骗、了!”
……
好、远!
典弦走得整个人都萎靡了,却还是执着地扯着嗓子控诉两人,一声低一声高一声快一声慢,变着法子骚扰他们。
“到了。”
原本垂着头、弯着腰、拖着步子走的典弦一下子弹跳起来。
“到了!?”
“到了——”无渊语声中隐含笑意,“今晚露宿的地方。”
“什么?!!!”
月光下,草木幽幽,不时有萤火流窜。
然而这丝毫无法掩盖没有床铺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