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传》不休生

98、并梅争色 你比梅花更

　　先前包有鱼郁闷的从学宫出来后，并未回自己的王府，而是去了公孙有蕙的公主府。
　　也不经通传，径直就去了公主内房，包有鱼并未急着向公孙有蕙拜年，而是有气无力的趴在案桌上，手里摩挲着一面小小的“双鱼铜镜”。
　　公孙有蕙看着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着那铜镜上镌刻的两条小鱼，当即将行礼的下人打发出去，温声细语的问道：“又是谁惹我们家小霸王不高兴了？”
　　“姐，你说怎么样才能知道一个人是否真心爱慕你？”
　　公孙有蕙略加迟疑：“我们身在帝王家，哪有资格爱人与被爱。”
　　“可是情之所起，不问缘由，不知所踪。”
　　公孙有蕙不禁笑了起来，自己这个弟弟平日里荒诞不羁，没想到也会为情所困。包有鱼从小没有母亲，作为长姐，公孙有蕙就像母亲一般照顾她。
　　“既然你都说不清缘由，理不清头绪，又何必自苦。没相遇前，你自然就遇见了，遇见后你自然就，遇见后你自然就放不下了。既然一切都顺理成章，你顺其自然不就好了。”
　　听到公孙有蕙这般宽慰，包有鱼口中念着“顺其自然”，心中似乎有了答案，起身就往外跑。
　　“谢了，大姐！”
　　公孙有蕙一想到这个弟弟这般动情，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但看他这般猴急，也只好莞尔一笑。
　　……
　　至于萧暮雨撑着那把油纸伞，徒步走了许久，而大雪也渐渐落了一地，他那一袭大红色的斗篷，在那皑皑雪色的映衬下好似那白纸上偶然渲染的一颗朱砂水滴。不知不觉萧暮雨就走到了城东白云观。
　　萧暮雨要寻的赏梅之处自然不在这白云观中，道观里除了牛鼻子就是道姑，自然没有梅花。而花却在白云观不远处的“并梅园”。说起这“并梅园”还有一桩陈年旧事。
　　据说当年白云观中有个寄居的女冠名唤“冰魂仙子”，她一到京城便引来无数青年才俊的青睐。其中一个富贵公子和落魄穷酸对她更是殷勤有加。由于这“冰魂仙子”喜爱梅花，那落魄穷酸便在白云观旁种了一片白梅，富贵公子不甘落后，故意在一旁种了一片红梅。
　　年久日深，那白梅与红梅长着长着就形成了对立之势，后人修了院子将这两色梅花圈了起来，也就有了“并梅园”。那“冰魂仙子”道心坚固不为所动，后来改号为“太微散人”，成了一代道宗。
　　那富贵公子从此落发出家，法号静观；那落魄穷酸转而奋发图强，人称夫子。
　　萧暮雨熟知江湖掌故，对于这儒释道三家前辈的往事自然信手拈来。心想这三人一代宗师，尚且都勘不破一个“情”，再想到自己突然心里就平复了些许。
　　那“并梅园”乃是三大宗师故地，自然不是给常人观赏所用，就被好事者用一把大大的铁锁关着，高高的围墙与白云观也就一线之隔。即便隔着高墙，萧暮雨此时也能感受到了园子里的暗香幽幽。
　　本来要弄开这铁锁对萧暮雨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突然想到翻墙探梅更显雅趣，当即用上“无影无踪”的轻功，白衣翩翩，纸伞轻旋，一跃便翻墙入园，墙头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这“并梅园”萧暮雨虽是第一次来，但闻着梅香便知道该去哪赏梅，健步轻盈如入无人之境。
　　当看到梅花时，映入眼帘的一整个园子都是梅花，萧暮雨知道没来错地方。这茫茫大雪之中，如到琉璃世界一般。那白梅如玉缀枝头，虽然与雪俱白，但胜在一股若有若无的隐逸；但那红梅如血染素练，又仿佛要将这白雪世界盖住一般。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又各有风姿。
　　当然，梅林不远处便修建着一座赏梅小亭，那亭子里还有一个人在执笔画梅，原来不独萧暮雨知道此处，也不独萧暮雨前来问梅消息，竟还有人捷足先登，早早的就在这占尽好景了。
　　萧暮雨撑着纸伞笑道：“这琉璃世界双梅争色，本想着一道奇观，不曾想竟被一个光头煞了风景。”
　　梅花也看到了，梅香也闻过了，萧暮雨不愿打扰别人，便准备转身离去。
　　谁料那亭子中的和尚，左右各挥出一掌，将那满地白雪卷积而起，萧暮雨由于撑着油纸伞，伞便乘着那风雪一同扶摇而上。那和尚趁势将那风雪拉扯过去，萧暮雨也随着风势飞到了亭子边。
　　“风雪无涯！”
　　这招武功本就是萧暮雨想出来的，此刻又岂会不认识。萧暮雨正想嗔怪那和尚自恃武功，恃强凌弱。谁曾想那和尚率先开口道：
　　“良辰美景，可否与君共赏？”

　　萧暮雨有生以来还是以第一次这样被别人用强留下来赏花，将纸伞一扔，气势汹汹的就进了这亭子，正想冲着这和尚埋怨，谁知道那云深小和尚接下腰间的酒葫芦递了过来。呆呆的说道：
　　“马乳葡萄酒，专程给你留的。”
　　萧暮雨顿时愣了一下，这马乳葡萄酒可是稀罕玩意，没想到这小和尚竟然能忍住不喝，一直给萧暮雨准备着。
　　萧暮雨却并不去接，故意刁难道：“这葡萄酒需用夜光杯方才匹配，用酒葫芦喝可没劲。”
　　小和尚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可我没有夜光杯。”云深一个出家人，哪有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话语诚恳丝毫没有觉得萧暮雨这是在刁难他。
　　萧暮雨笑道：“这好办啊，隔壁白云观，就收藏有一对白玉夜光杯，只是那龙华真人出了名的……”
　　“你等着！”
　　还没等萧暮雨说完，小和尚留下这三个字就一溜烟朝白云观而去。萧暮雨心想这和尚心够大的，那白云观啥地方，虽说你水月禅宗名气响当当，但是这龙华真人可不是等闲之辈。万一闹起来，演变成一出佛道之争的大戏，那才叫人看笑话。
　　不过小和尚去都去了，自己也拦不回来了，本想跟去看看，但想着儒、释、道三家本就面和心不和，自己身为学宫祭酒，还是别去添乱子了。
　　走到小和尚的画桌前，见那纸上白、红梅花栩栩如生。萧暮雨不曾想这小和尚竟然还有这般技艺。练武是门苦差事别人把一生精力都花在这上面。萧暮雨这体质，自然也就没必要在武功上花功夫。所以就有大把的时间读书、弹琴、下棋、写字、作画，还有想着怎么活下去。
　　此时见到小和尚的画作，虽然运笔之中不乏一些呆板模样，但也别有一番超凡脱俗之姿。
　　萧暮雨见画上有处空地留白，顺手就拿起笔来便填上了一段小令。
　　烈似朝阳火，一丛逐岁寒。枝头犹可抱同眠，春色浮生闲。
　　风雪前身是我，不食人间烟火。飞花片片坠琉璃，未曾染冰肌。
　　那云深的梅花图再配上萧暮雨的这行小字，真可谓映衬成趣，相得益彰。萧暮雨不仅一手小楷写得精妙，就是那小令也填写得精妙，上阕描绘红梅，下阕吟咏白梅，两者各行其是又浑然一体，正如这画图中的双梅，亦如这院子里的双梅。
　　萧暮雨放下笔后，小和尚恰好从隔壁回来。只见他手里攥着两只白玉杯，萧暮雨一时间对这小和尚刮目相看起来。
　　“哟，这玩意儿还真让你给弄来了！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这萧暮雨怎么问，云深就怎么答：“没偷成，也抢不过。”
　　萧暮雨：“既然不偷不抢，难不成还是那牛鼻子送你的不曾？”
　　云深：“用剑换的。”
　　原来云深为了能让萧暮雨能快些喝到酒，进了白云观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溜进了龙华真人的房间，本想悄悄的将被子偷来，用完后再悄悄的将被子还回去。谁知道刚找到杯子，就恰好被龙华真人给撞上。
　　小和尚见偷不成了，就只得明抢。谁知道那龙华真人武功竟然是不俗，几个回合下来，便将杯子给夺了回去。问明了缘由后知道云深对夜光杯势在必得，便想了个法子，让云深用南泉剑来换这白玉夜光杯，小和尚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萧暮雨听完小和尚以剑换杯的事后，不禁骂道：“这臭牛鼻子真够不要脸的，两个破杯子就想诓人兵器。待我喝完了酒就去找他理论。”但心中对小和尚此番举动倒是颇为赞赏，对他之前的无礼举动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对于云深来说，那剑也好，酒杯也罢，都不过是身外之物无足轻重，唯有萧暮雨能如愿以偿的好好喝酒才是最要紧的。也不管萧暮雨在那责骂，将酒倒好便递到萧暮雨跟前。
　　那葡萄酒颜色泛紫，盛在夜光杯中顿时流光溢彩，也不知是那杯子晶莹剔透，还是美酒晶莹剔透，两者搭配浑然天成。故而这杯酒不仅可酌，更可引人观赏。这也就是为什么喝葡萄酒要用夜光杯的缘故了。
　　萧暮雨在那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之酒，细细品味。云深却痴痴的看着此情此景。
　　萧暮雨见云深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便嗔怪道：“喝个酒有什么好看的！”
　　云深顺口就说道：“你比梅花更好看！”
　　萧暮雨听了这话顿时愣在了那，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小和尚这话的缘故，让萧暮雨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来。而脸上不自觉的就红了起来。
　　那云深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直接将手朝着萧暮雨脸庞伸了过来，若平时别人这番举动，萧暮雨要么躲开，要么回手便是一个巴掌。但此时此刻萧暮雨竟有些不知所措。那云深温暖的手掌慢慢托住了萧暮雨泛红的腮帮，拇指轻轻将萧暮雨嘴角的葡萄酒给抹去。
　　等萧暮雨反应过来，立马退后了几步转过身去。背对着云深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云深反驳道：“我本就是出家人，自然不必去管这些繁文礼教！”
　　“你既是出家人，那就当恪守清规戒律，摒弃红尘杂念！”
　　“可是……”
　　不等云深说下去，萧暮雨直接打断道：“没有可是，今天到此为止。”随即红衣一动，便跃出亭外。
　　见手中还握着那夜光杯，便说道：“就多伤身，少饮为妙。”只得将手一松任由那玉杯陷进雪地里。萧暮雨也无暇去捡那油纸伞，“无影无踪”一用上，便消失在了“并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