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传》不休生

97、琉璃世界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云深口中喃喃念叨着这段话，别看这小和尚平时像个木头，念经时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可以一口气冒出那么多字！
　　在场之人俱是博览群书的饱学之士，大抵知道这话出自《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乃是药师如来发下的十二大愿中的第二愿。
　　萧暮雨曾说过，这世间有三种情况自己看不穿：神境高手、七窍玲珑、无暇琉璃。而这冬官虽然擅长“明镜观心术”自然也看不穿这三类人，而云深小和尚就是拥有那无暇琉璃心之人。
　　而云深小和尚嘴角含笑，朝着那冬官说道：“既然阁下看了贫僧一眼，那不知可否让贫僧看看阁下？”
　　冬官听了这话，心中有些错愕，心想莫非这小和尚也会观心之术？当即睁眼一看。只见眼前的小和尚一时像佛陀，一时像阎罗。此时两人四目相对，冬官眨了眨眼，再一看眼前什么都没有，只见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对在他微笑，又看见那皇宫大殿里的镶嵌着九条金龙的宝座。
　　一幅幅画面走马观花似的在自己眼前浮现，一会儿富贵温柔乡，一会儿是修罗炼狱，一会儿又是白茫茫一片荒无人烟的世界。那冬官突然大吐一口鲜血，浑身颤抖着抱起双头闭目凝神龟缩在地上。
　　王若卿和李苑亭也是见多识广，对于水月寺的本领他们并不陌生，一个接一句的说道。
　　“水月幻境！”
　　“琉璃世界！”
　　小和尚收起法相，闻声朝那冬官劝道：“施主心魔已生，这观心术还是少用为好！”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修为！”冬官缓缓起身接着说道：“那不知道你能否看穿接下这招。”
　　只见那冬官突然像变戏法一般，顿时分出了三个黑衣人，然后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逃去。
　　王若卿之前皇宫大战没在，没见识到这冬官的本领，现在见到朝李苑亭问道：“寒潭照影？”
　　李苑亭却并没有妄下结论，而是向云深询问道：“小师傅怎么看？”
　　云深却颇有歉意道：“出家人，不妄言！”
　　李苑亭点点头，毕竟若果真如自己的猜想，那恐怕事情就有些棘手了。当即宣布道：“这魔头已然深受反噬，有劳云深师傅与我这两个师侄前去追踪。”
　　虽然云深年纪小，但此刻要不是他破了这魔教冬官的攻心之局，众人恐怕都命悬一线，所以对这云深言语之中自然颇多敬重，毕竟从辈分上论这云深也不可小看。
　　三人当即朝着三个方向，追踪而去。而李苑亭也只好释放信号弹，宣告此次追捕暂时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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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暮雨听完了云悠悠的叙述，大致知道了整件事的过程，以自己的猜测，这冬官既然一人先生，那就很有可能是在转移视线，而薄虞渊众人兴许并没有逃走，而正好躲在京城某个角落也未可知。毕竟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突然一个大嗓门把萧暮雨的思绪打断，“大侄儿，生辰快乐！”
　　萧暮雨关心道：“五叔你伤势如何？”
　　王若卿看了看云悠悠，知道自己来之前萧暮雨已然知道昨晚追捕的全过程。“无碍！宁疯子用火劲把那阴柔之气都驱散了，调养几日就痊愈。”
　　萧暮雨这才放心，然后见云悠悠气色红润，自然知道她伤势不重，随即示意她回去休息，并吩咐道：“顺便告诉子敬，罚他抄写一百遍《金刚经》，年节前完成！”
　　云悠悠面色一紧，替这三师兄难过起来。
　　萧暮雨将公孙昊送来的缁布冠、进贤冠、毳冕三件礼服统统收进了柜子里。冠礼对一个人来非常重要，王若卿作为长辈本想给他的成人礼好好操持一番，但见萧暮雨意兴阑珊，也只好随了他的意。
　　王若卿还不忘在一旁埋怨道：“公孙老儿和李苑亭就喜欢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事。”要是被外人听见，这王若卿好歹是学宫嫡传弟子，又是如今的学宫司业先生，公然这么违背儒家礼仪真让人瞠目结舌。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冠冕’、‘堂皇’吧！”萧暮雨哑然失笑道。
　　王若卿听到“冠冕堂皇”四字，不禁有些犯嘀咕，这话总觉得在哪听过一般。
　　萧暮雨将礼服收好后，然后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向王若卿问道：“五叔不准备交代一下这些日子跑哪去了？一回来还带着‘千滴泪’，该不会专程跑到林州去偷剑吧。”
　　王若卿给萧暮雨脑袋上随手就是一磕：“没良心的小东西，还说呢，这一趟腿都给我跑断了！”
　　萧暮雨给他倒了杯水，意思是不着急，你慢慢说。
　　“这点儿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从老四手上偷剑，别说是我，放眼这天下，也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重点！”
　　王若卿没好气道：“自从在锋镝山庄见了那莫致远的女儿，你就不觉得奇怪？”
　　萧暮雨暗自回想那个叫莫凝睇的女子，这正月十五上元之期转眼就至，拿了人家的剑到时候还得去给打架呢。一想起这女子，萧暮雨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你去查莫凝涕了？”
　　王若卿就知道以萧暮雨的聪明才智，肯定是一点就透。“为了查这个小丫头片子，老子东奔西走没少折腾。”
　　萧暮雨不耐烦道：“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你就没觉得那姓莫的小丫头，眉眼像谁吗？”
　　这话倒是提醒了萧暮雨，初见之时便有所察觉：“和我倒有几分相似。难不成那莫致远是我娘的老相好？”
　　“放屁！”王若卿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就莫致远那货也配得上你娘？你娘当年可是天下第一美女！”
　　萧暮雨自然知道，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罢了。
　　“你是像你母亲没错，但外甥像娘舅！”王若卿没好气道。
　　萧暮雨从小长得就像母亲家的人，又从小又被陈季芹带着长大，要是不知道的，都认为萧暮雨是陈季芹的孩子呢。听了王若卿这话萧暮雨大吃一惊，他虽然对自己这个舅舅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有所闻，但莫致远的女儿长得像陈季芹，这话要传出去，那锋镝山庄和竹里馆不结下死仇才怪。
　　看着萧暮雨的眼神，王若卿赶紧打断道：“打住，可不是你想的那样。陈老四虽风流，但还不至于干那起龌龊的勾当。那丫头是陈老四和莫致远的胞妹所生！”
　　萧暮雨立马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那这莫凝涕岂不是我表妹？”
　　“然也！”
　　原来当年陈季芹来大闹京城时，先去了幽州台，虽说单挑了幽州台所有高手，但也负了一身重伤。这时候的陈季芹用的还是那把“狂虬剑”，心想要闯皇城，靠一把“狂虬剑”是绝无可能的。便跑到那锋镝山庄去准备偷一把绝世好剑。
　　之所以要偷，就是因为陈季芹是准备拿这剑去杀皇帝，为了不想牵连无辜，万一追查起来，锋镝山庄顶多也就背上个监管不力之罪。
　　可造物弄人，不曾想偷剑之时遇上了前任锋镝山庄庄主的女儿，就是现在莫致远的妹妹莫宁静。两人一来二去还看对眼了，陈季芹不仅得到了名剑“千滴泪”，便索性躲在这锋镝山庄养伤。
　　之后的事，便是震惊天下的“一剑倾城”，陈季芹凭着一人一剑便把京城和皇宫搅得是天翻地覆！
　　后来要不是神境高手相逼，陈季芹还真有可能一剑杀了公孙昊。事后陈季芹也没回家，带着一身伤四处漂泊，要不是萧老太君为了平息天怒，将陈季芹绑回林州关了起来不说，还拿出了陈家大半家产来弥补此事，这事恐怕真不没那么容易善了。
　　听完王若卿的讲述，萧暮雨不禁问道：“那意思是我舅舅可能都不知道他有这么个女儿了？”
　　王若卿道：“老四和莫宁静的事，本就鲜有人知。莫家好歹是京城大族，女儿未婚先孕本就是丑事，恐怕就秘而不宣。陈老四又阴差阳错和你舅妈成了亲，这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想来那莫致远不想妹妹清白受辱，就对外宣称莫凝涕是自己的女儿。萧暮雨这时清楚了来龙去脉，只是对舅舅当年欠下的风流债也是唏嘘不已。
　　王若卿提醒道：“陈老四可说了，他闺女绝不远嫁东洋，要是比武输了，他可不惜一剑杀到扶桑国去。你要受欺负了他可不管什么约定，给你讨回公道。”
　　萧暮雨心里一暖，就算舅舅不把剑寄来，他也会全力以赴帮助自己这个亲表妹。
　　这时一个学宫的下人来禀报说：“先生，右相府送来了许多贺礼，还有一封帝师的亲笔拜帖。”
　　大年初一，亲友相互以“飞帖”拜年本是常事，但萧暮雨没想到李苑亭竟然会屈尊给自己送拜帖。将那帖子拆了开来，只见一笔规整的正楷写道：
　　祭酒先生阁下：
　　尊安新禧，恭贺嘉礼。诚邀贤君子入夜过府，畅叙佳期，共赏来日。苑亭顿首。
　　王若卿粗略一眼便说道：“这的确是老三的手笔，先是皇帝老儿与你紫微阁密谈，现在他又约你夜会，这两人打的什么算盘？”
　　萧暮雨淡然道：“也就聊聊我父亲。”
　　王若卿以为自己听错了，神色顿时不安起来，拉着萧暮雨胳膊问道：“休得妄言。”
　　萧暮雨淡然笑道：“五叔不必担心，我知道轻重。”
　　王若卿并不是傻瓜，听了这话也大致猜到了萧暮雨和公孙昊在紫微阁中密谈之事，见萧暮雨胸有成竹也就不再多言，叮嘱了几句之后便有些怅然的回房去了。
　　看见窗外顿时洋洋洒洒下起了大雪，此刻千家万户可能都在想着瑞雪兆丰年吧。萧暮雨独自待在房中也无聊。心想不如就着这漫天大雪到学宫后院去探望那株老梅树。
　　收拾一番准备去赏梅，那雪花不消片刻便铺了满满一地，当真是琉璃世界白茫茫一片。看着那洁白天地，萧暮雨转念一想，忽然有了个好去处。随手披了一件大红色披风，戴了个白玉小冠，然后撑着一把油纸伞便独自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