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紫微棋局 当萧暮雨和 ...
-
当萧暮雨和包有鱼随着长宁公公来到紫微阁时,只见大太监长清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包有鱼靠近一步,便被长清拦住了去路。
“陛下有令,除学宫祭酒,一律不得登阁!”
包有鱼也不甘示弱:“我若执意上去呢!”
“那奴才只好得罪。”
见二人剑拔弩张,萧暮雨拉住了包有鱼的衣袖,把他拉到一旁窃窃私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虽然长清受了内伤,但要真和包有鱼打起来,也不见得就会输,况且长宁还在一旁,这二人若联手,包有鱼必然吃亏。更重要的是萧暮雨不想他因为自己和这两人起冲突,毕竟这两位大太监乃是公孙昊身边最亲近之人。
等萧暮雨说完后,包有鱼似乎无意再闯紫微阁了,长宁也就赶紧在一旁打圆场:“我师兄就是这么个臭脾气,老奴担保,陛下不会为难祭酒的!”
包有鱼并不搭话,只是静静的目送萧暮雨进去,直到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离去。长清和长宁本以为包有鱼会在楼下等候,谁知道他就这么走了。不过走了也好,总免去奴才和主子这么僵持着。
萧暮雨进了紫微阁,此楼乃是宫闱禁地,常人不许进来。至于禁止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紫微阁乃是帝都最高的建筑,有资格站在这高楼上凭栏俯眺的人,必须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萧暮雨这次进京,便在包有鱼的“任性妄为”下登了一次,之前被包有鱼牵着,觉得这紫微阁也没有外界传的这么神圣。但现在不同,萧暮雨每迈一步,都觉脚下有千斤之重,因为他不知道公孙昊这样的安排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当走到了紫微阁最顶层,只见公孙昊在那安放棋盘,擦拭棋子,忙前忙后的,丝毫不像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看见萧暮雨来了,他也并未向之前所见那样威严逼人,而是笑着说道:“来了?陪我下盘棋吧。”
萧暮雨都觉得自己有些心神错乱,这面前之人还是那个霸气外露的大夏君主?身上除了那身龙袍能证明他的身份外,那气质活生生就像个平凡人家的大叔。
萧暮雨恭敬道:“陛下身边那么多棋博士,朝堂上也不乏国手,陛下想要对弈,大可召见他们。”
“棋局,棋局,他们眼里只有棋,而没有局,怎么谈得上是‘对弈’呢?”公孙昊似有埋怨的说道。
萧暮雨没有接这话,毕竟他还没妄自尊大到敢公然和眼前这人说自己是那个足够与之匹配的对手。
走到棋桌前时,只见旁边一个小火炉上正温着一壶酒,饮酒对弈,本是人生乐事。萧暮雨可不认为现在值得快乐。他很自觉地走到了放有白子的那一方,待公孙昊坐下后,自己才入座。
公孙昊随手抓起一把黑子,问道:“猜先吧?”
萧暮雨并没有打算去猜公孙昊手里的棋子到底是奇数还是偶数,而是很懂事的说道:“陛下既尊且贵,自然执黑先行。”
公孙昊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长者执黑,按辈分我是你大师伯,占你点便宜也并无不妥。”
然后将手中的黑子全部放回了棋盒,最后一枚黑子并未落回盒子中,而是想会飞一般直接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
猛然听到公孙昊这番话,看到公孙昊第一子落在“天元”,萧暮雨本来手中已经拈起了一枚白子,要不是他心性坚定,恐怕手中那枚棋子已经被吓掉了。
历来这黑白子讲求“金角银边草肚皮”,四只角上最占优势,边上次之,越往中间,价值越小。开局敢下“天元”的不是奇人便是庸人,萧暮雨自然不会认为公孙昊是庸人。因为“天元”又象征北极星,耀眼夺目受众星拱卫。
但让萧暮雨心里不安的,不是公孙昊这第一颗棋子的落处,而是那句“大师伯”。萧暮雨不知道他这句师伯的名分,是从谁的身上算起来的。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之后,见一旁的酒也温得差不多了,公孙昊将酒盅端起先给萧暮雨旁边的玛瑙羽觞斟满。萧暮雨连忙:“臣惶恐,此等小事岂敢烦劳陛下大驾!”
公孙昊纠正道:“我说了,此处没有君臣,只有叔侄。”公孙昊越是这般平易近人,萧暮雨越是毕恭毕敬。
“陛下以礼法治国,礼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法者:尺寸绳墨,规矩衡石。臣岂敢因私废公,坏了陛下的礼法!”萧暮雨赶紧起身磕头谢罪。
公孙昊指尖一挑,萧暮雨感觉一股力量将自己托举住,想跪都跪不下去。萧暮雨在公孙昊面前,就像一只兔子面对着猛虎。
“你和你父亲这点倒是很像,一样那么‘轴’!”
萧暮雨听到这话当即抬头直视着公孙昊,眼神里顿时没有了之前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气。
公孙昊看见他那满是敌意的眼神,反而笑了起来。“二十年了,敢用这种眼神看我的,你是第二个!”
萧暮雨知道自己的情绪不自觉便被公孙昊牵着走了,立马收敛神色:“陛下恕罪,是臣失态了!”
“你何罪之有?你进京不就是想知道关于你父亲的那些事罢了。好奇心不是罪,但好奇心有可能会引诱人犯罪。”
公孙昊将那盛满了酒的羽觞递到了萧暮雨跟前,说:“想知道当年的事,就好好和我下完这局棋。”
萧暮雨听到这,已然知道今天这局棋,才真正算是开局了。只是这场棋局的优势和主导地位目前都在公孙昊手中。当即从公孙昊手中接过了玛瑙羽觞,一饮而尽。然后在棋盘上落了关键一子。
“这就对了,我就说我不会看走眼。当年和你父亲对弈,我可没少败在他手上。”公孙昊赞赏道。
萧暮雨既然知道这局棋真正的下法,自然就不再藏着掖着。反过来调侃道:“不应该啊,当年学宫门下的‘五常公子’中,陛下号称仁,老二号称义,帝师号称礼,舅舅号称智,五叔号称信。这下棋最是考验智谋,不应该是舅舅的棋艺最高吗。”
萧暮雨并没有忘记孙夫子临终前的叮嘱,但现在公孙昊都把话挑明了,自己在他面前隐不隐瞒都已经无所谓了。
公孙昊并未反驳萧暮雨,而是说道:“这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老四是我们五个师兄弟里最聪慧的,别说棋,老师当年的毕生所学,他样样精通。如果不是二十年前他仗着一把剑,挑了易家,挑了幽州台,挑了我的这座宫殿。或许他现在早已经是学宫的祭酒了。”
“对了,当时我就是被他逼到了这紫微阁,那副窘迫的样子现在我都还记得。”公孙昊一边下棋,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就像一个过来人在和萧暮雨讲述一些趣事,那言语里没有悲喜,有的只是阅尽世事的宠辱不惊。
但是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敢再提及当年堂堂帝王被逼得如此难堪的往事呢?除了当事人自己。
“可惜老四他,下棋,眼里就只有棋,练剑,心中就只有剑。你父亲就不一样,他从来都不安分,偷了老师的酒,总想着分给我们师兄弟一起喝。被老师发现了,就自己抗下所有罚。他心里总想着别人,这或许就是他所谓的大义凛然吧。”
萧暮雨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身世命运不允许他多愁善感。他从小问舅舅,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问外婆,母亲是什么样的人。结果都是没有结果。
现在竟然在公孙昊口中听到这些话,虽然从未谋面,都总觉得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要不是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公孙昊,换做任何一个人,萧暮雨早就已经泣不成声。
而现在的这局棋,公孙昊的黑子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盘踞在棋盘上,萧暮雨的白子像一柄锋利的剑,想要屠龙求生。
萧暮雨虽然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但仍然笑着说道:“那你为何要杀了他?”
萧暮雨这些年明察暗访,而所有线索都显示自己的父亲,就是死在眼前这个人手里。说这话的时候,萧暮雨目不转睛的盯着公孙昊,本以为公孙昊没有防备,幸好萧暮雨赶紧将眼神转回棋局,不然必定遭到反噬。
公孙昊并未对萧暮雨的这个小动作动怒,也并未回答萧暮雨的问题,而是漫不经心的盯着棋局:“噢?明镜观心吗?你认为一晚上,同一个招数对我使两次会有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外婆没有告诉你‘明镜观心术’的三个禁忌吗?”公孙昊故意问道。
“神境高手不能看,七窍玲珑不用看,无瑕琉璃不必看。”
“揣测圣心可是死罪,你可知道我有多少次想杀了你。”公孙昊这话虽然是在责备萧暮雨,但浑身没有散发出一点杀意,甚至连怒气都没有。
“打我出生那天,可能是你第一次想杀我,若不是外婆和舅舅,可能我已经死了。”
公孙昊点了点头:“嗯,所以把老四逼急了,才来京城闹了那么一出。”
“我第一次进宫时,你深夜走到了床边,那可能是你第二次想杀我,若不是神农伯伯出手拦住了你,可能我也险些死了。”
公孙昊没曾想,那时候萧暮雨小小年纪竟然能觉察这样的生死危机,不由得有些惋惜道:“越神农的‘气府神针’我当时也没法子克制,并且需要他为我调理身体,自然得卖他三分面子。老四后来竟然能把你送入了石渠门下,有三绝先生在,哪怕我坐拥天下也不得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青阳试上乌孙国闹事的时候,你可能想顺水推舟杀了我,若不是夫子他老人家突然冒出来,我恐怕也不得善终。”
公孙昊这时突然流露出一丝悲伤:“老师虽然保住了你,但终究保不住他自己,或许这就是天道吧。”
公孙昊既然迈入神境,自然知道孙夫子的生死,萧暮雨也不必再多费口舌。两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的过招,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丝毫没有君臣的生分,也没仇敌的恨意。更没有那些虚伪客套的场面话,似乎两人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萧暮雨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对了,算上今天晚上,你可能是第四次对我起了杀心吧?”
公孙昊饶有兴致的也笑了一下,“你都已经看到了我没有半点杀意,何来一问?”
“往往最没有杀意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这局棋,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