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传》不休生

108、以茶论斗

　　这李苑亭的院子布置得倒也别致雅趣，每一处假山、每一处花草都可看出这里的主人打理得极其用心。亭台楼阁都以儒雅为趣，没有富丽堂皇之感，那些楹联书法也都出自李苑亭手笔，学宫出来的弟子自然琴棋书画都均有涉猎。
　　虽然陈季芹在这方面的花的心思较多，但也不难看出李苑亭的学识功底。进了正堂便挂了一副“诗书行大道，礼乐是文章”的五言楷字联。
　　整个宅院就和他主人一样，都给人一股谦谦君子的印象。
　　萧暮雨在丞相府似乎一点也不见外，即便那李四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萧暮雨也不介意，还借机使唤李四，一会儿让他烧个碳炉，一会儿让他打水。
　　这李苑亭之所以选这处宅邸，有一个原因就是院中有口井，井水凌冽甘甜。萧暮雨坐在李苑亭平时煮茶的茶台上，茶事一曰源、二曰器。普通人只知道这喝茶注重茶之源头，对茶的材质、产地、采摘都极为讲究，其实这一源还讲究水源，有雪水泡茶、雨水泡茶、泉水泡茶、井水泡茶，水不同，煮出来的茶汤便不同。
　　这二曰器嘛，便是采茶、煮茶、品茶、贮茶的器具讲究。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李苑亭茶台上摆的那些器具，常人有些恐怕连见都没见过，但萧暮雨家乃是茶道世家出身，自己打小除了武功，其他技能都爱涉猎，所以用起这些茶具来，简直就是驾轻就熟。
　　可那李四在一旁，深知这些东西都是李苑亭的命根子，萧暮雨每碰一样东西，他那心都跟悬在半空一样，生怕萧暮雨磕着碰着。但细心留意，他发现萧暮雨的技艺竟然和主人李苑亭平日里的操作都分毫不差。
　　等铁壶里的井水煮好，萧暮雨的茶叶也碾压完毕，接着便注汤点茶，调整均匀后，又徐徐注水，环回击拂。
　　等萧暮雨即将完成，门外悠悠传来一阵赞叹：“一盏暂忘忧，两盏破孤愁。云闲和尚的这味茶当真堪称仙品。”
　　李四正想向进门的李苑亭行礼，被他挥挥手，打发了出去。
　　萧暮雨似乎是算准了时机，每一个步骤的时间的恰到好处，直到李苑亭进门，萧暮雨便将点好的茶递了过去。李苑亭本是主人，但却顺势坐在了客席上，虽然迫不及待的想喝到这盏茶，但举手投足却依旧云淡风轻。
　　看着茶盏上萧暮雨点出的图案竟然是只翩然起舞的孤鹤，李苑亭将茶盏端到嘴边时，那图案便自己散开了。
　　李苑亭细细品啜，一时间面目表情都极为舒畅。良久说道：“茶少汤多则云脚散，汤少茶多则粥面聚，着盏无痕为最佳，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喝到如此好茶。”
　　“铁罗汉对茶上瘾，帝师对茶痴迷，这世间最懂茶的人莫不过你们二位了。”萧暮雨这下说的可是真心话。
　　李苑亭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喝了茶是真的很开心，许久都沉浸在那茶带来的喜悦之中，过了良久不禁笑道：“不然，如果没有祭酒的这手绝活，那也白费了这么好的茶。所以懂茶之人阁下也不遑多让！”
　　这茶自然是萧暮雨从铁罗汉那得来的“暂忘忧”，许多人都知道李苑亭嗜茶，但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再喝到铁罗汉的这茶了，所以许多想巴结讨好李苑亭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去寻找。可是要从铁罗汉手中要走茶，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自打在武陵山灵犀谷遇到幽州台一行人，萧暮雨就知道易家也有了拉拢李苑亭之心，要是李苑亭能站在易家那边，那太子一方的势力必然稳如泰山了。
　　萧暮雨反驳道：“非也，烹茶的手艺再精妙，喝茶的人失了本心，那才是真的白白糟蹋。”
　　李苑亭自然知道萧暮雨这是故意拐弯抹角的骂他，但却不以为意，却淡然笑道：“你的绝活在于，明明对我恨之入骨，却还能对茶保持平常心，若你的恨意稍稍控制不好，无论哪道工序都会毁了这茶，以此观之，你倒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能做帝师的对手，何其有幸。只可惜我已然家破人亡，没有什么筹码值得帝师动手呀。”萧暮雨直接了当的说道。
　　李苑亭微笑道：“家破人亡又有什么大不了，祭酒先生不是活生生坐在这吗？不是还没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嘛！”
　　这两人说话，明显针锋相对，萧暮雨对李苑亭的这番话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外边都谣传帝师雕心雁爪，面善心黑，从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现在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李苑亭淡然道：“祭酒过谦了，论手段你也不差，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若我所料不差，你这茶可不是叫我白喝的，或许是想威逼、想利诱、想趁我吃茶出神时，窥探内心。只是不知为何改变主意了？”
　　李苑亭号称八面玲珑，但即便如此心思机巧，也难逃“明镜观心术”的探查。萧暮雨之所以不惜从铁罗汉那弄来这“暂忘忧”，就是因为李苑亭不易看穿，但深知必定会忍不住品尝此茶，所以才绕了这么一大圈。“暂忘忧”的妙处就在于能让人卸下防备，忘却忧虑。
　　可李苑亭的猜测是入京前萧暮雨的打算，而现在萧暮雨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自然没必要再多此一举。他今天之所以来李府这一趟，乃是出于其他用意。
　　萧暮雨笑道：“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心思主意没准说变就变了，不像帝师这般坚如磐石。”
　　“这话似乎又不对，帝师的心应该是看上去坚如磐石，只可惜还是有柔弱之处。”
　　在京城经历了这这一系列的事，原本让萧暮雨觉得无懈可击的李苑亭，终究还是暴露出了他的弱点，正如公孙昊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有软肋一般，萧暮雨也一不小心抓住了对手的软肋。只是公孙昊已经改变策略，李苑亭却仍然坚持，萧暮雨此来就是要告诉他，既然你行事狠毒，那就别怪我无所顾忌了。
　　李苑亭话锋一转说道：“遥想当年，老师偏心，总是疼爱二哥与老四，如今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戒尺传给了你，只是不知道，除了你这三番两次的好运气，和一堆保命符以外，到时候还有谁能护住你。”
　　萧暮雨回道：“既为学宫祭酒，行事向来磊落，我也不知道孙夫子他老人家看中我哪点，非要我担此重任。即便没有这把戒尺护身，我也不信有人能轻易杀的了我。相反帝师树大招风，才应该注意些。”
　　“很好啊，既然把话都挑明了，那彼此也就可以不留余手了。想当年二哥义薄云天又如何？老四足智多谋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成为了榜上无名的‘鬼雄’，另一个终身坐困愁城。是非成败不过任人评说。”
　　这些话都是禁忌之语，李苑亭也没什么顾忌，知道萧暮雨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自然也就无所顾忌了。
　　“再好不过，只是帝师没有妻妾、又无儿女，当真斗起来，就当我吃亏些！”既然李苑亭撂狠话，萧暮雨也不能示弱，偏偏就得在他伤口上撒把盐。
　　“那我就恭候祭酒出招了！”李苑亭继续喝着茶，慢慢说道。
　　“无妨，帝师要有什么动作，我必定接下！只是你我之争，祸不及他人，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萧暮雨坚定的说道，说完便准备起身离开。
　　萧暮雨此来就是要和李苑亭宣战，之前虽然对李苑亭抱有怀疑，而且对这位帝师又多有畏惧，现在萧暮雨就是想告诉他，两人的恩怨注定不能善了，但萧暮雨担心牵连包有鱼，故而前来将话挑明。
　　李苑亭只是沉思片刻，待萧暮雨临出门前，还有意叮嘱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喝了祭酒的茶，那就回敬一言。你这一生的所爱所求，到最后终归一场空。”
　　萧暮雨大笑起来：“总比某些人连被爱与索求的机会都没有要来得痛快些！”
　　说完这话，萧暮雨已经已经潇洒走了，李苑亭也喝完了那盏茶，只是无意间，紧握茶盏时，留下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裂痕。再从李家这幽静别致的小园走出去时，相反萧暮雨更加的舒畅，哪怕就是和李苑亭打了一场嘴仗，也是爽快的。
　　出了李府大门，只见包有鱼听话的坐在门前喝茶，说不进去就不进去。李府的礼数倒也周到，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还专门给包有鱼撑了一把打伞。
　　见了萧暮雨安然无恙出来，包有鱼立马跑到跟前，仔细查看，生怕萧暮雨进去这半天吃了暗亏。萧暮雨这会儿倒也不避嫌了，直接拉着包有鱼便走。李府的管家、仆人看在眼里也不便声张。萧暮雨就是故意做给李家看，不能真打真枪的干一架，给李苑亭存心置气他也是高兴的。一时间倒弄得包有鱼有些受宠若惊。
　　萧暮雨对包有鱼叮嘱道：“我和李苑亭算是撕破脸了，你行事小心些，免得被我和他误伤。”
　　包有鱼开心道：“谁伤谁还不好说呢，你有什么和我明说不就得了，干嘛藏着掖着。”
　　萧暮雨无奈道：“李苑亭是谁，帝师的名头又岂是浪得虚名，再说他是你父皇的心腹，我和他的恩怨难免波及到你们皇室。”其实萧暮雨想说的是，我和你父亲也难免会有争斗，只是怕你夹在中间为难罢了。
　　“大不了老头子帮他，我帮你咯！”包有鱼坚定的说道。
　　无论到时候事态如何发展，能听到包有鱼这么说，也算是一番温暖，好歹能有点人世情暖。两人把话说到这份上，至于之前的那点隔阂自然也就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