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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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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第三天了,这也是她回到三年多前的第三天。
换下囚服,她穿着偷来的衣服站在岔路口。她歪头看了看左边的路,记起来前世的自己正是选择了这条路。她冷笑一声,毅然决然地转头走向了右边。
走了几步她放慢了步子,渐渐停了下来。
围剿十恶门的那一夜他们根本没打算救她出来,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那里。
阿九站在艳阳天里却感到刺骨的冰冷,那三年的过往仿佛是个笑话。她抱进双臂,指甲嵌进肉里,留下了深红色的印痕。
突然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脚腕,阿九回过神,心头一惊往下看——是一只冰凉的手。阿九蹲下身用力掰了掰,竟掰不开。
都要死了,求生欲还这么强?
她蹲在那具“尸体”边上,用手戳了戳他的后脑勺,问他:“你想活吗?”
“尸体”没有丝毫反应,阿九喃喃自语道:“都没有人来救我,凭什么你有人救?”她起身用力拖着脚想挣脱开那只手的桎梏,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她望向那具“尸体”,似乎是被他的求生欲感动到了,她若有所思道:“既然那么想活,就别再让自己寻死了。”
好不容易再活一次,可千万别再轻易送命了。
夜幕降临,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寂寞又清冷。
破庙中央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一堆柴火,躺在火堆旁的年轻人面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面色苍白像块白玉,他的睫毛纤长浓密,微微颤抖着,突然睁开了双眼。
阿九给自己上药上到一半,愣是看到身边那具半死不活的“尸体”“诈尸”了。
那人像是做了个噩梦一般直起身急促地喘着气,他喘了两口气,转过头,发现离自己不远处坐了个女孩,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地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是友善温和的笑容,顺便摆了摆手:“你好。”
阿九见那人笑得像个傻子,腹诽,莫不是真救了个傻子?
他放下手,目光撇到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和普通女孩的莹白皓腕不一样,上面布满了还未结痂的细长伤口。还未等他来得及细细辨别那是鞭伤还是剑伤,女孩匆忙撸下袖子挡住了他探究的视线。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感激不尽。”他扭过身,盘腿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冲她抱拳道谢。
阿九双目微微下垂,也不去瞧他,冷淡道:“举手之劳。”其实心里暗道,要不是他死拽着自己不放,她才不会那么好心呢,说到底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在下秦尧,敢问姑娘芳名?”
“阿九。”
“阿九姑娘。”秦尧的一双眸子映着火光,像是里面有星星一样闪烁好看,“是哪个九,天长地久还是杜康酒?”
阿九淡淡道:“九死一生的九。”
“啊,原来是九九归一的九,好名字哇。”
阿九抬眼撇了他一眼,“师门中我排行第九,所以就这么叫了。”
“贵师门真是人丁旺盛。”
“在我前面的八个都死了。”
“……”
秦尧沉默了。秦尧开始纠结起到底是不是自己太不会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秦尧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借着火光满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阿九姑娘捡我回来可否有见到在下的剑?”
阿九想了想,摇摇头。他躺着的那片草地实在是太茂盛,加上她只顾上拖着他了,没注意到周围是否有他遗落的东西。阿九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她确实有些困了。
“明日采药回来顺道再帮你找找吧。”阿九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破旧的毯子,铺在了薄薄一层的稻草堆上,她躺下来背对着秦尧,“你的伤大多都是外伤,只要按时换药,休养几天就无碍了。”
秦尧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胸口的绷带,这才发现自己只是虚虚地批了一件外衣,上身光溜溜的。他拢了拢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冷,他听见对面那人的呼吸变得绵长缓慢起来,确定她是睡着了,这才小声嘟囔:“她把我看光了,会不会对我负责呀。”
若是阿九还醒着,一定会拍他一脑门的草药求他清醒一点。
在阿九睡着后,秦尧盘腿坐在火堆前,双目微闭,一动不动,像个入了定的僧人,运气小周天。这一坐就是一整夜。
秦尧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是一片如水光般的潋滟,山雀鸟鸣,一派祥和。
昨夜的火堆早已熄灭,边上只留下了一堆漆黑的灰烬。秦尧低下头,惊喜地见到自己的宝贝剑正安静地躺在自己的脚边。剑身漆黑,剑鞘上雕有异兽。他拿着剑起身,左右顾盼却不见阿九的身影。
秦尧走出破庙,外头春光正好,太阳晒的他浑身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正享受着阳光的拥抱,忽然一道影子从他的斜上方飞了过来。他抬手在身前稳稳接下了飞来的那一团东西,拿到面前一看,是一枚野果。
“荒郊野外只有这个了,先凑合着吃吧。”
秦尧用另一只手当着太阳,抬起头望向野果飞来的方向。破庙门口的一尊看不出原型的石像上头盘腿坐了个女孩,一身素白的布衣,头发松松垮垮的用一根红绳扎在一边。
“你在上面做什么?”
阿九看也没看他,依旧闭着眼睛坐在石像上,“吸收天地灵气。”
秦尧咬了一口野果,意外地很甜。秦尧吃完了一整个野果也没等到阿九下来,他便抱着剑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阿九方才只是随口乱说。她坐在石像上回忆前世的记忆,整理着时间线——如今太子已死,瑞王落马,北边已然是一片混乱,她假死才逃过一劫,北边是万万不能再去了。
算下时间,这个时候正是东水寨老爷子的寿辰,药灵山庄派了大师兄薛映柳带队去祝贺,她若是这个时候往东走,一定会遇到他们——就和前世一样。虽说就算遇到了,她也一定不会重蹈前世覆辙,但她心里就是堵得慌,暂时一个熟人都不想见。何况,薛映柳与谢天枢是一路的,谢天枢刺出的那一剑所包含的内情想必薛映柳也是知晓的……他们都认定了她已经叛变,或许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她。想到这里,阿九冷冷一笑。
眼下的路要么她往南走,要么继续往西。
距离记忆中的大事件时间点都还有些日子,加上此时的她落魄到极致,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她想了想,无论往南还是往西,首先得有路费才行。
银子和装备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想明白后阿九蓦地睁开了双眼,她从石像上跳了下来,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倚在破旧的门边睡觉的秦尧,他倚在门上的上躯立马坐直了,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眼前与他大眼瞪小眼的人。
她的脸色很苍白,双唇的血色也很少,眉头微微蹙着,秦尧不知怎么的回想起了昨晚在她手上见到的伤痕。
他竟然当着她的面睡着了,毫无警惕可言,像是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没心眼的样子难怪昨天被人打成那样。大概是前世做坏人做习惯了,世人都知道她是十恶门的四凶将之一,欺师灭祖,青出于蓝,没有人不怕她。眼下见秦尧可以在她面前睡得这样松懈,她难免心里啰嗦了些,心思兜兜转转了一圈,暗地里白了自己一眼——一个臭小子而已,关她屁事。
“我要去镇上溜溜,你去吗?”这座山光秃秃的,能找到的草药都被她采完了,她和秦尧身上都只是涂了些应急的草药,得赶紧找间药铺买需要的药材。阿九记得昨日见到附近有一块石碑,指向前面的一座镇子——追风镇。
秦尧笑了笑,露出了左边半个小小的梨涡,“好呀。”
两人徒步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进入了追风镇。
虽然只是个小镇子,但好歹有点人气,总比那荒郊野岭没有半点生气要好得多。
街道两旁吆喝声连绵不断,这会儿时间还算早,街边还有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四溢,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甜的咸的,各种香味此时此刻犹如蛊惑人心的恶鬼一样。
阿九面无表情地无视了一切来自外界的诱惑,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两人终于找到了小镇里唯一的药铺,阿九问掌柜要了纸笔,提笔便开始写下药方。她握笔的手势看得出很生疏,下笔后的书写也不是那么流畅,写出来的字当然也就勉强能看。
阿九把药方交给掌柜,那掌柜看了看药方,捋了捋胡子点点头。
打包好的药被递了过来,掌柜笑呵呵地伸手报了个数。阿九见状,回过头眼神示意了下秦尧。
“?”秦尧眨眨眼。
“给钱。”
秦尧摸了摸衣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脸无辜道:“丢了。”
“……”
掌柜听二人如此对话,脸色立马变了,“没钱买什么药,滚滚滚,不要打扰我做生意!”说完就喊小厮将两人赶出了药铺。
阿九心情更糟糕了,但因为早些年的习惯,没有人在乎她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所以她一直都习惯了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她气呼呼地坐在药铺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尧心下也是懊恼,许是昨日跑路的时候自己一时没注意给掉了。他心知阿九是为了替他疗伤才会被人这般没有情面的赶出来,他心中有愧,却不知怎么开口。秦尧的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忽然眼神一边,拉起身边的阿九就往另一边跑。
阿九心说我还在生气呢,怎么就跑了呢?
“唉唉,你跑什么呀?”疯跑间,阿九趁一个转完的档口回头望了望,都是人,他到底在躲谁呀?
秦尧想也不想地回答:“催命的。”
阿九想起了他昨日一身皮外伤的模样,也就不再多问了。世道那么乱,谁还没几个秘密呢?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阿九不会武功,体力没有秦尧那么好,她猛地甩开秦尧的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道:“我跑跑不动了,你要跑、自己自己跑。”
秦尧看了看后面,确定没人追来了,倚着墙,松了口气。
阿九喘完气,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仰起头没好气地看向秦尧,刚想开口说他几句,阿九的目光突然被秦尧身后的东西吸引住了。
秦尧见她的眼神突然一亮,随即整个人被阿九推到一旁。秦尧顺着她的目光往墙上看去,才发现这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告示栏。
告示栏上正贴着一张告示,阿九字识的不多,也足够她看明白了这张告示里的内容。
秦尧见阿九撕下了告示,淡泊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兴奋,与她脸上两坨刚跑完的红晕格外相配。
他听到她笑着说:“走,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