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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启十一年(三) ...

  •   透过收拢得严丝合缝的床帐,一片晨光被帐子染成石青色投在被褥上。
      手心传来又热又湿黏的触感,我定神仔细看了看,确实不是时尧的血,只是反复沁出的汗。
      前一秒我怀里还是身体微微抽搐着瞳孔涣散的时尧,下一秒却是晨曦暖意铺遍全身。当真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空气中有淡淡的安息香残留,想必是红沁或碧微半夜点的。
      没有睡回笼觉的必要了。我唤屋外的宫女抬热水进来沐浴。
      浴盆旁矮凳托着的木盘内,一字摆开各式瓶瓶罐罐,全是乾清宫赐下来的。现代人生活离不开的清洁用品,基本都叫独孤桓弈照葫芦画瓢地捣鼓了出来,搬到此处。
      他的冷血叫我厌恶。不过他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红沁拿毛巾裹着我的湿发慢慢揉搓,张楚这个后宫八卦频道开始对各种不着四六的传闻如数家珍地叨唠起来,还讲得绘声绘色。
      天家子孙十二岁前的教育都在授业堂内。独孤桓弈一道旨把我两个粉嫩可爱的妹妹也塞进了这灭绝人性的地方,小姑娘们乌亮的眼珠每天给山羊胡子侍读满口的仁义礼智信生生磨没了光。若不是昨天那番话,依独孤桓弈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我怀疑他是想培养个女皇帝出来。
      我的心理仿佛送儿子上学放心不下只好旁听的家长。去怡和宫接独孤黎原上课,小拖油瓶儿一路东看西瞧,要捉蝴蝶要折花攀墙。得,又迟到了。
      侍读老头子逮着机会给我穿小鞋,甫一照面就问大殿下如何总结昨日功课,精简入百字即可。
      扫了眼这位见着我就苦大仇深的老侍读,我竖起四根手指。
      老侍读满脸不信:“殿下以为短短四字就能述出《梁惠王下》一文精髓?”
      我言简意赅地总结:“昏昏欲睡。”
      老侍读祭出戒尺。
      我:“慢!吾昨日回宫后并非忘记温习功课,只因读《三十六计》入迷误了时辰。”
      老侍读不是很相信我有改过自新,穷追不舍:“殿下既精研三十六计,可有所得?”
      我暗暗提气:“自然,是道三十六计——走为上。”一溜烟跑路。
      哼,等着被你抽么。
      我没忘小原。因为小原在侍读眼里实在孺子不可教也,被打发到靠窗的角落里去产生对书本除内容外一切皆有可能产生的兴趣,从目前来说,他已经就书籍的装订样式绳股打结法等等发展出了个位数的短期爱好......小原彻底成了透明人,跑路自然也很容易,在朗朗读书声的掩护下,双手撑住窗棂提气一个翻转跳出屋外。
      端的是悄无声息。
      我早在授业堂西窗下等着,小原早年被我惯出了个毛病,不管去哪儿一定要牵着我手才安心。他头脑不行脾气却倔的像驴,非要我牵着,实在不行袖子也能凑合当缰绳使。
      我没割袍断袖的爱好,只能脱下外衣给小原捏着,口哨唤出叶三。叶三教过他几次,态度简直跟伺候祖宗一样恭敬,小原没什么抗拒就揣着一件外袍跟着叶三去武场练武了。
      文不成总不能再武不就吧?
      荒置六年多的凤仪宫内有条小径,直通封天阁。曲径通幽处,幽处有楼阁。
      封天阁分三层,所在之地被参天古树包围着。我轻车熟路绕开古木,来到那残破的小楼前。封天阁外观破破烂烂,摇摇欲坠。在周遭几棵树上借力就可越过樊篱。小楼四周蔓延着浓郁的香茅味,用以驱虫。
      我一踏进阁就听见不寻常的动静,心想不好。
      今天封天阁外的树林......太安静了。
      常年有两个房梁挂件陪伴,对叶三他们一类人的气息很是敏感。封天阁外树林通常守着两个人,今天似乎一个都不在。
      从怀里掏出一把簪子,躲在一排书架后。似乎眼角飞过一抹青色的粗布衣角。这个人武功很高!
      门已经被我关上了。退不如进,我提气朝楼梯奔去。
      “黎央?”
      再熟悉不过的语气。
      那个时候我心思太乱写不出论文,溜达去酒吧街,再次走进那扇门,怀着点自己都不清楚的期待,有点失望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肩上。
      【黎央?黎央,你在这儿干嘛呢?】
      脚下的台阶松动下落。糟,好像踩到那块被蛀得不轻的木板了。
      我身体失去了平衡。
      “时——”
      再睁眼看见的就是天花板,还有盘坐在一旁的粗布青衣的身影。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时尧!”
      那人凑近了点,拍拍衣摆的灰尘。“是我,你便宜爹,醒醒。你没走错片场。”
      “......”
      “那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蹲你。”
      “可你穿这么平民......?”
      “刚去王府逗完你便宜皇叔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侍读跟我诉苦呢,拉着老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我说他教不了了请皇上赐罪吧不然他也是气死的命。”
      “......老顽固真的敢跟您这么说吗?”
      “我述出了他言论中的精髓。“
      “......”别说他说话那股味道还真有一两分时尧的风范,又贱又贫。
      “倒是你,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小东西?”
      “我、呃、我,我来自习!”
      “自习啊?”独孤桓弈站起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眯着眼睛打量我,指了指那边一排书架:“知道那儿是放什么的不?”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封天阁第三层。第二层放的东西已经叫我够胆战心惊了,一直没敢进第三层。不过看他笑得好像意有所指某些......我不是很想知道。
      独孤桓弈摸摸下巴。“你皇太爷爷藏的一整套顾长康原稿的《双梅暗香记》、《龙口夺魁》之类的书。遥游跟我软磨硬泡,签了个不平等条约才答应借给他两册。不过将来都是你的,放心吧,应该能陪你度过娶妃前的青春期。”
      并不想继承你从我皇太爷爷那里继承来的珍本春宫连环画好吗。我懂了点什么。“所以你是让小叔去御书房,在韩相的折磨下顶你看一天折子,你偷得半日闲是吗?”
      他点点头,一脸志得意满,仿佛打得一手好算盘。
      皇帝老爷,这国家还没被你败完吗。
      顾长康这名字怎么听着熟悉呢......“啊!长康!顾恺之!你说的顾长康是不是顾恺之?”
      独孤桓弈摊摊手:“他在这里就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连环画手,他的本子还是死后书局被扫黄打非才发现的,然后送到了当时的礼亲王府上。据说那位礼亲王跟府中三十六玉人玩了四五本书的姿势虚到不行挂了。太后快哭瞎了眼求皇帝亲自查。最后你太爷爷砍了几个女人并且赚了一架子书。”
      文朝真的是个很容易让我心理建设崩塌的神奇地方。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你应该成年了吧,我不想带坏小孩。”
      我的内心写满脏话。
      不过他今天的态度很奇怪,完全没了昨天喜怒无常的样子。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不想当皇帝就不当,我还是能保你个十年八年的。”
      “那、白绫呢?”
      他揉揉我的头。“唬你的。”
      我用力闭了闭眼。“我想试试,你教我吧。”
      话里含着什么意味,独孤桓弈立刻就明白了。他用手撑着头很八卦地看着我:“喔,是小情儿还是过命交情的债主啊?”
      我和时尧......算什么呢?花了四年多的时间去回味,我猜他可能是对我有那么点喜欢的,不然为什么要躲我呢?是我太心急......
      “债主。”
      独孤桓弈顿时就失了好奇,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摆摆手。“你去看书吧。天色暗了就上来找我,别用夜明珠了。看近视了这地儿可没眼镜给你戴。啊对了,下楼小心台阶。”
      我回到一楼,拿出先前备好的蒲团,拿了本《江湖杂记》靠墙坐下。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注意到叶三有来过,可能是独孤桓弈跟他到了几个手势,他没进来,只在树上蹲了半柱香便离开。
      封天阁本来就由大树包围着,不到酉时,楼内光线已极差。我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
      “楼梯太陡不好走,已经吩咐叶三明日来修了。我抱你上去。”
      我正好看繁体字看得有些眼花,嗯了一声。
      三楼有一只长条状匣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解开严实的锁扣,里面是不少画卷,里面的肖像都是从未见过的人物,看衣着不是等闲之辈,只是似乎没有资格位列皇宫贵人之内。
      独孤桓弈站在了我身后。“全都是那些所谓祸乱江山的妖人的画像。”他点了两盏灯。我觉得画卷上的明艳人物似乎在摇曳烛光中要动起来一般。仔细看去,只是薄绸部分地方脱了裱纸在微颤。
      “万妃?”看右边一行落款应该是。据说那位妖颜祸世,导致了前朝灭亡,江山落入独孤氏手中。看画像似乎也无何特别之处。
      “我猜她可能身上有那个标记。万妃和开国皇帝独孤氏有私情,独孤答应她会给她国母的身份,不过后来她消失了。”
      呵,消失这个词在皇宫几乎是跟死亡划上等号的。
      又展开一张画卷。是个龙袍少年,神采飞扬,只是眉目间有股和年龄违和的成熟。“建康帝?”
      独孤桓弈点点头。
      我合上匣子。“如果小原没痴傻,我将来可能死在他手上吧?”
      独孤黎原这个在所有人眼里废了的皇子其实是天生的武学奇才。我得承认他没烧坏脑子之前对我是个很大的威胁。
      独孤桓弈摸摸我的脑袋,他话里有股叫人安心的味道。“那是我的罪业,不是你的。”
      蜡烛已经烧短了一大截。我腹中传来空虚感。
      “呃......桓弈,外面,天黑透了。”
      “怎么了?”
      汗颜。“你不饿吗?”
      独孤桓弈摸摸下巴后知后觉道:“对哦,不过这个时候回乾清宫就被韩义逮个正着,不好,不好。那还是不回去吃饭了。”
      敢情您其实是躲丞相来的!有句实话吗!!!
      我摸摸荷包,刚找出一块包在油纸里稀烂得不成形状的杏仁膏,只觉眼前一花。手里连油纸都不剩了。
      他品着品着眼睛一亮:“厚福记!还有吗?”
      我顿时悲从中来:“你的道德呢!”
      独孤桓弈食指在油纸上揩过一点糖霜抹在我嘴上。“还你,道德。”他将油纸团成个小球施了点内里弹出窗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手。
      “要不要逛夜市啊?”
      “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天启十一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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