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01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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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走进，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男人，清一色的男人。舞台的钢管上缠绕着的是穿着高跟鞋的肌肉线条紧绷的躯体，有几个比我年纪小的清秀男生，看上去年龄正浮动在成年期，牵着比他们成熟许多的男人往酒吧后门走的。有遍身刺青穿环，异常招摇的。灯光太过炫目刺眼，电音舞曲震耳欲聋。刚才在门口拽我进来的男人也被人流挤开了。
起因挺无聊，无非是交杯推盏时的惩罚游戏。我本来就对喝酒没什么兴趣，大多数时候点汤力水凑数。那天是师兄论文获奖消息传来的次日，十来号人去酒吧尽兴，两轮过后我没能脱身，迫不得已参与了真心话大冒险，同色牌亮到我时，师姐促狭地提出了去路对面酒吧第五家的要求。
站在“ＬＵＳＴ”的店牌前，我根本没来得及想取这种店名的酒吧怎么取得执照开起来的，身后一群人吵吵嚷嚷自身后走来推门而入，其中一个人问我一起来吗，我顺口说是，对方便将我带了进去。
等眼睛适应了夜店里的光线，刚才捎进我的男人根本寻不到半点影子了。难以形容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是什么感觉，总之那像是鸡尾酒、空调微湿的冷气、男性香水及汗液蒸发融合到一起的杂烩。谁在乎呢，反正我对恋爱还是上床都没有兴趣。我被推挤着落入舞池。有人在我屁股上摸了一把。这种情况下我是不可能找到那家伙给他一拳的。
这些精力过剩的男人晃动的频率比被电/击/枪打中后的还高，我怀疑我谁都打不过。
只要挤到吧台边，点一杯随便什么饮料，付账并要张小票为证，甚至不用等到某心怀不轨的人趁我不注意加料进去，就可以走人。我只想离开。
这样的场景不是新鲜事，也不会叫人念念不忘，好比你早晨上学过马路同行的红衣女郎，她很惊艳，但你明天不会再见到她，何况将来会偶遇别的红衣女郎。
我将一瓶没开盖的1662啤酒留在吧台上，伸手去接小票，描着眼线的瘦削酒保推过来一杯鸡尾酒，既不殷勤也无冷漠地说道：“那边有人请你的。”
眼角余光能瞥到有人朝我晃了晃手。
“小票。”
酒保什么都没说，从收银那里取了小票给我。我猜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的常态。
我挤进人群往门口走。突然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敢拒绝我的人可不多。”是刚才请我酒的人，高大，体格壮实，身上有一股痞气。
我试图推开他，不过他的手抓得很紧，上一次我轻轻一推就能搡开人是很久之前了。我甚至感觉得我被他拖着往后门带。
“放开！”
有些人注意到转过头来看我，不过很快就挪开了目光，酒保也无动于衷。我的声音在太过强烈的音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说了放手，你聋吗？”
那人的声音莫名在音乐中显得很清晰，气定神闲。
手腕上的压力比先前轻松了些，我试图抽手，还是没有成功。
“你谁啊？”高大男人十分恼怒。
那人嗤笑着张狂道：“我是谁你妈没告诉过你吗？”
这种情况下，两人一定会打起来直到被各自的朋友拉走，或者双双被保安拖出去。然而男人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我发现帮我解围的青年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抵着男人的肚子，凑近说道：“你知道这里被剖开是什么感觉吗？肠子流出来的时候不会很痛的。然后你就发现你的身体包不住内脏了，它们都不想要你活，一股脑往外跑……”
男人一定很清楚自己的肠子跑出来是什么光景，立刻像扔掉块烫手山芋般放下我的手臂，带着涨成猪肝色的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让你在店里碰到这种事情真是不好意思。去别的地方吧，我请你喝一杯？”
他远比刚才那人更危险，但我知道他并不会加害于我，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甚至因为过于安心而完全放松下来。
被他牵着头走了。
他对这条酒吧街无比熟悉，指着西边一家店说道：“去那家清吧怎么样？”
我早把真心话大冒险丢到脑后勺去了，点了点头。
他点了威士忌加苏打，帮我要的是常温的柳橙汁。
“你稍微有点醉了吧，脸有点红，还是别喝了比较好。”
我不好反驳，先前被师姐硬灌了混酒，喝下去没什么感觉，现在才开始稍稍涌起醉意。
“好喝。”
“它家的柳橙汁可是独一无二的。”
我想起他走出ＬＵＳＴ前说的话。“你是那家夜店的老板？”
“不，我是老板的炮友。”
我差点一口喷出来。不过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陌生人。“咳、咳......”
“我叫时尧。”他的手指就着威士忌杯上凝结的水珠在桌面一笔一划地写着。
“呃、我，我是......”
时尧并不等我说完，径自从我衬衫口袋里拿出夹着的证件。
“黎央。”他念着，似乎在读证件上的字试图从中看出我是做什么的。
“呃，就是进文献室的证明，有的珍贵古籍需要特殊环境保存，那个......”我伸手想把证件要回来。
“看你长相我还以为你刚成年呢。”
“不，正在读博。”经常有人说我面嫩，但他这样说，我却感到不好意思。天生娃娃脸是一个原因，再者我没有心思收拾。
“所以你是第一次进ｇａｙ吧？”
“呃......”
时尧懒懒地撑着头，颇有兴趣地等着我回答。
“是游戏。”
“惩罚游戏之类的东西？”
“啊，差不多。”
“让你去ＬＵＳＴ，估计把你当深柜了吧。”
当然取向那种事我并不能确定，也不想去确定。我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对男人也没有。师姐偶尔会来八卦我的私人生活，她叫我到ＬＵＳＴ也许是因为这个，那不过是相处四五载之后的一种习惯成自然的关心，像家人一样，时常回护，偶尔捉弄。
“不过你很明显不是。”时尧笑着，朝调酒师晃了晃杯子示意再来一杯。
“能看出来吗？”
“谁会打扮成你这样出来泡男人啊？”
我有点窘，低头看了看自己。从上大学开始穿到至今的牛仔裤，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府绸衬衫，乐福鞋鞋面上的折痕深深浅浅并列成峡谷。我抬起头，发现时尧正在认真打量我。
“不过仔细看看，你长得还挺正的。“
“啊？”
他的手伸过来，我没能作出反应，或者说我不想有所反应。他摘掉了我的眼镜。少了五百多度镜片的帮助我觉得时尧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注视我的同时我也在观察他。他穿休闲西装和条纹衬衫，领口敞开了一些，被波洛领带松松束着，梳得齐整的头发有几缕搭在额头，下颌有片刻意蓄起的胡茬。毋庸置疑他长得很英俊。
“这不是挺好看的嘛。”他捋着我额前那根本算不上刘海的乱发拨到一边。
从脖子根到耳朵都隐隐发烫。我有点慌乱。“呃，我师兄他们，还在那边等着呢。”
时尧看了看表。“凌晨过一刻了。我陪你过去吧。”
结果师兄他们已经结账走人了，前台收银说他们离开是半个多小时之前。
我掏出手机，不中用的东西已经没电关机。紧接着我想起来出门时穿的薄外套并不在身上，而那里面......有我的钱包。前台说没有任何东西遗落。
完蛋。
走回学校至少有五公里。
一只手机递到面前，是时尧。“给你朋友打电话问下吧，衣服是不是他们带走了。”
师兄的无人接听，估计被灌得烂醉，已经睡死了。师姐的声音自然也迷迷糊糊的，我问她是否有带走外套，并且努力解释自己并不是临阵脱逃。
“我懂的我懂的，人家也没有指望你回来啦。外套在你师兄那儿，师姐祝你玩得开心哦～我听到你旁边那个男人的声音啦——＂
滴滴滴......挂了。
我仿佛被脖子上挂了个待售的牌子扔在街边，而卖我的人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收到钱，只要我能被领走就好。他们肯定没考虑过这个待售人物在街上被晾到风干的可能。
“在他们手里。”我叹了口气。“谢谢你，我走了。”
“你怎么回去？”
“呃......１１路？”
“回学校？”
“嗯。”
“我送你过去把。”
我全然忘了考虑酒驾这回事，就这样跟他走了。
当然时尧没有喝醉，不过交警也没有查他，只是看到车牌就打了个手势。
时尧是“那边”的人。小谢哥停职的时间里曾经喝醉了找我倾诉过。我能够大致想象出“那边”是什么样的世界，仅凭谢朗的只言片语和时尧顶在骚扰我的那人肚子上的小折刀。
我在校门口下了车，我们彼此都没有留联系方式，想必不会再见面了。
时尧降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说道：“晚安。”
我忽然想起来，好像很久都没有人跟我说过晚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201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