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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启十一年(二) ...

  •   回到京城,迎来三个人的眼泪。
      方拾贰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告辞了,带着一滴终于逃出魔爪的泪飞奔回了城南油车巷的暗侍老巢。
      被来自暗处方一的视线十分怀疑地上下打量,我怒:“朕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伍四像张天上掉下的大风筝似的往我身上拍过来,张开双臂用低沉的男声嘤嘤嘤哭诉:“阿九你终于来看我了相公我想死你了!”
      我抬袖擦擦甩到脸上的泪水,剑鞘横过身前来了招一夫当关把伍四这个花痴传染病源隔在三尺外,拎出身后晕马车晕得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洪九,往前一推,贴心地飞去块帕子:“伍四,口水擦擦。”
      独孤遥游这个听名儿就知道坐不住的王爷,被逼着过了近四年上朝全勤的日子,辛劳到衣带渐宽,扑上来就要跟我执手相看泪眼。不过强塞进嘴中封口的鞑靼特产风干牛肉丝没能让这位王爷凝噎,更没法让他闭嘴:“呜呜呜皇兄你森么时候才能放我回江南啊仙醉舫的花魁都换了七任了我连其中一个的小手都没摸到韩右相实在欺人太甚皇兄你看看我批奏章的手茧子都有则么厚了呃韩、韩大人怎么来了皇兄啊臣弟就不打扰皇兄与韩大人曲大人共商国策臣弟先、先行告退......”
      我一把拽住独孤遥游的腰带,亲王原地踏步了几下发觉走不成,垂头丧气地窝回椅子里。
      “如今的仙醉舫不是落到两淮花舫榜第二了吗?”曲祐奇道。
      韩义行过礼,禀道:“臣有要事......”
      “其实今年仙醉舫稍逊于碧波舫,应排第三。不过碧波舫身为四海盟下的画舫,上个月竟未能阻止舫内一起江湖人士间的冲突,有污声名,故落了一个名次。”郵部尚书摇着把扇子走进来。
      “徐大人怎么知道?”独孤遥游问。
      “大文月刊的撰写归属于郵部下情报司。”我白了独孤遥游一眼。这四年怕不是光顾着玩了吧?哪里归哪部管都记不住?
      “咳,臣有要事......”
      “下官冒昧携江中制造监江总督前来,还请各位见谅。王爷在啊,哎正好来来来王爷咱商量下那个啥卷烟的税制问题啊。呃,皇上?”黄显没想到我也在,不尴不尬地杵在了包间门口。
      “微服在外,免礼、免礼。”
      黄显行礼也不是不行礼更尴尬,突然被曲祐拿什么戳了戳。
      “啧,这风干牛肉丝硬如钢铁,拿来审讯犯人倒不错。”曲祐年前擢升刑部尚书,爱好也变得有点不同寻常。
      “那个,皇上,臣有要事......”
      “这天涯楼供应的竹叶青酿味道怎么越来越淡了。”江隆总督很是不满。
      独孤遥游想起了什么,立即一拍手:“皇兄出征前答应过臣弟,臣弟若能做到辅政四年就开一坛宫里窖藏十年的梨花白!”
      “打什么岔!”我瞪了独孤遥游一眼。“韩爱卿有何要事?”
      “呃......”思维早被带跑到九天云外的韩义十分茫然地开始回想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独孤遥游秉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乐观彻底掐灭了韩义的话头:“明日议吧明日议。”
      天涯楼外挥挥手,各回各家。
      存了点作弄的心思,我:“诸位别忘了明日早朝啊。”
      醉酒熏熏然的王爷丞相尚书们悚然惊醒,爬上马车一溜烟没了影儿。
      回宫路上,我大笑着问车把式:“方一啊你说这群人,醉成这样居然一个都不记得明日休沐。”
      方一干巴巴回答:“皇上也醉了。”
      我摸摸脑门:“是吗?”
      恍惚中是路生服侍我沐浴。伸出手,却没人递来难喝至极的醒酒汤,我问:“梦棠呢?”
      “回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去了六年了。”
      “哦,”我慢慢想着。“黎央呢?”
      “回皇上,眼下是丑时三刻,殿下已经睡了。”
      房梁上也没有脑袋一点一点强忍困意的人,方一被我遣回了油车巷。暖阁外的梧桐树上藏着的暗侍方拾陸,是个除守夜外什么都不精的闷嘴葫芦。
      好笑,出征时最惦念我的人,四年后竟成了最漠然的人。原先那个清白干净的黎央,也许会扑进我怀里闷声呜咽着说些叫人牙酸的蠢话,仰着哭花的小脸索要战利品。
      那小混蛋被我摘了眼镜的时候怎么说来着?【小时候在街上被一个摆摊算命的拉住,指着我这颗痣说眼下有痣是一生流水半世飘蓬的命格,注定情深不寿。我妈有点信这个,带我去医院点了,却反反复复长回来。她老人家找了个大师来看,那人说命数天定,只能遮掩一二不能改。被天定之人看到,是识破天命要折寿数的。】我自然没信,呸了一声心道要是被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看到,美色在前不早强抢良家少男了吗。
      当年我死的时候,那小混蛋应该是没有哭的,不然泪痣就该生在我脸上啦。
      辗转半夜不成眠。
      东阁外上夜的是福喜,我悄悄翻出窗外,在这位年逾五十的老太监睡穴上一拂,提起轻功越过墙,直奔宁清宫,中途差点被监门卫发现。
      不时搞突击混在监门卫中的童二皮笑肉不笑道:“皇上一声令属下就能为皇上开道,何必呢?”
      送了对白眼过去,没心思跟他贫,遵循夜行优良传统翻墙进了宁清宫。跟值夜的叶叁拾对过暗号,对方向我比划两下大意是殿下已经熟睡,并十分殷勤地点晕了厢外上夜的宫女。
      曾经和一个手下运货的路上,对方跟我四海八方闲扯说,蜷缩着睡的人形似胎儿,说明采取这种睡姿的人感到危险不安,才会下意识缩起手脚形成保护身体的姿态。我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对方呵呵笑了两声,其实昨晚上见太子您就是这样缩着睡的。
      我掀开帐子时便看见这样缩成一团的黎央,立夏时节,却要命似的怕冷将自己紧裹在锦被里。
      三曾问:殿下尚幼,如此经常被梦魇住,是不是有些不同寻常?
      我刚转世那几年也这样,从遇到小混蛋开始起,回想至他从那死掉的警察手里拿起枪对准我的情景,试图寻出点蛛丝马迹,说服自己那没良心的从头到尾都是都是装的,却还是抹不掉被他暗算那次,耳边不断扑打着的热气喃喃着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则一遍遍看见那身影分成两个,一个是小羊羔似纯真无害叫人甘愿金盆洗手的,另一个一路走一路扔下圈套,不由自主追着他无意中就被缠得越来越深把自己赔进去,两者交错成噩梦,醒来时冷汗湿透被褥。
      我上辈子确实没少干伤天害理的事。可你呢,黎央?
      黎央没有被我在榻边坐下的动作唤醒,圆嘟嘟的小脸惨白,沁出了满面冷汗,缠在锦被里的双手似乎在试图挣脱什么。许是噩梦中把自己裹成了个春卷,动弹不得还不自知。
      正要帮他扯开被子松松气,黎央安静了下来,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扭动几下,把自己缩得更像个球。
      我想起白天被这小东西气忘了的事,从中衣内侧缝的口袋里掏出块缀流苏的宝石,这是鞑靼故国元蒙一带地域出产的玛瑙制成的十六面印,从前鞑靼可汗身上取下的私章。我把印章轻轻放在黎央枕边,权当个礼物。
      见他已经安静不少,应该是捱过了噩梦,我点燃一柱安魂香准备离开。
      “嘶——”
      一声用力的抽气,黎央蜷缩得更紧,锦被都叫他拉扯得紧绷,随时会开裂成两片,方才汗迹未干的皮肤上又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好像刚才那片刻的放松不过是梦里昙花一现的温情。
      就这样看戏倒也不错。反正叶三报过,黎央每次魇住直至天亮前,别人无论如何是唤不醒的。把他摇来晃去也没用 ,手下没轻重还可能伤了小孩脆弱的骨头。
      帐内盈满浓浓的安息香脂味,甜腻中夹杂了一丝微辛。我醉意未消被熏得头晕,正欲离开,听见黎央嘴里含混不清的呢喃忽然清晰成了字句。是两个字。
      我生怕听错,俯身贴近他。
      是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听语气,在梦里或许是撕心裂肺喊着的。黎央在唤一个人名。
      我终于听清,浑身一震。
      手中无意使上了十分力,将腰带上的玉饰捏成了齑粉。一道冷热夹杂的气息从丹田中蹿出涌入我抬起的右手,举在半空就要朝黎央面门拍下去。
      黎央紧闭的眼睛忽然溢出泪来,几不成声:“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去找你,把我欠的都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启十一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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