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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启十一年(一) ...

  •   整个后宫打早上起就不大对劲,喜气洋洋的。若是捷报,朝堂上已有过消息,说独孤桓弈率领安平军及镇远军追剿鞑靼残部赶去了北方冻土,不日返回廿州关。算算时间,顶多今日走到大文国界。
      我正欲吹口哨召叶三问话,就见红沁小碎步跑进殿,献宝似的给我了一本薄册,封面四个大字:大文月刊。
      这形似A4纸的尺寸,这印着大大小小轶事标题的封面,这左下角的天启十一年桃月刊一排字。我嘴角抽了抽,不就是杂志么。
      没等我翻开,红沁絮絮叨叨起来:“今儿是发月刊的日子咧,每个宫里匀五本,小殿下们人各一本,这是殿下的份子,说起来大文月刊因为战事断了四年呢,如今总算是续上了,不知道《西厢秘事》这回怎样说盈盈和秀才在一起没,唉宫里配发的月刊要娘娘们读完才传到奴婢这等下人手里,想必也是三五天后了......”
      用脚想也知道,是当今圣上搞出的这么个东西。我翻开目录,右起第一排:朝闻摘要,跟着一串标题,无非是战事结果朝臣升迁类的官话文章。下面,京城逸事,大多是哪家小姐跟穷货郎私奔了哪两府喜结亲家这种八卦。左边一排,话本连载,长短故事连环画,其中一行标题是《西厢秘事 十五回》。往下:天下行走,什么京城酒楼榜江湖名器榜两淮花舫榜。乱七八糟五花八门,总之全天下东南西北五湖四海能称得上是件大事儿的都记在里面了。
      难怪三宫六院的人比得了十万赏银还高兴,闷在深宫里,能有如此消遣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随手翻了翻,正好看见鬼话篇里一则故事:禁宫双头噬人怪。四年了还敢炒老子的冷饭?暗暗记下作者大名待日后收拾,我忍住撕掉杂志的冲动,丢给红沁:“你和碧微看吧。”
      红沁真的比得什么赏赐都高兴,谢过隆恩整个人飘着出去了。
      不到一刻红沁急匆匆折回来跟我说,殿下,今日多吃些。便拿着杂志仿佛怀揣八百里加急密报般风风火火走了。搞得我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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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香、点灯、念经,小楷抄完一纸地藏经,我对昨天没多吃点非常后悔。
      黄昏时分从法华寺出来,肚子里的咕噜阵阵赶得上寺庙钟声。
      今天是皇后的忌日,独孤桓弈月前就传书回来,其中夹着一叠薄纸往生咒,总共四十九张。他到底对母后是怀着怎样的感情,我从来参不透。当真是“梦棠薨去再无后”,那我出生时为何没能保住她?
      只是母后临死说的话句句叫我胆寒,虽然敬畏,终究是畏远多于敬。
      祭祀母后要披服缟素,一日不食烟火。这般回到宁清宫,我换过常服两腿虚浮跑进花园,见四下无人赶紧钻进假山后。宫人一向嫌此处泥泞杂乱,不会往这边来。
      假山后有一只石凳。凳子上放着碗长寿面。从一岁诞辰红沁闹了个乌龙起,碧微年年诞辰都为我偷偷端来碗长寿面。我知道她是皇后最忠诚的婢女,可她年年都说,吃吧,殿下高兴娘娘也会欣慰的。
      我细细咀嚼着乳鸽骨架上最滑嫩的肉丝,呸呸吐掉喝汤时误吸入的葱花,吃得全神贯注,根本没发现有人靠近。
      萧贵妃。她知道我年年都躲在这里吃面,但她没有说破。
      我听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四年了。
      我抬起头,假装塞了满嘴的东西不便开口。
      萧贵妃揉揉我的头。“母妃知道乾儿不是孩子,你身上有那个胎记吧,给你哺乳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后宫耳目众多。母妃能找到这里,别人自然也能找到。”
      我手顿了一顿,继续吃面。
      “乾儿父皇快回来了。在皇帝面前,礼数还需作得齐全些。他......毕竟是皇帝。”
      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这个因我夭折了孩子的贵妃,有着深宫女人最痴缠的情和最幽深的怨。我记得她敞开的雪白柔软的胸脯,攥紧我襁褓的柔荑,以及代理六宫事物时,流露出的肖似母后的果决。她一定在掀开襁褓的第一刻,就参透了皇帝的用意。
      独孤桓弈啊独孤桓弈,你到底是什么人?
      也许是天道轮回,就在我尚且沉浸在独孤桓弈、萧贵妃和我之间那种仿佛普通一家三口的温情中,独孤桓弈离京,尔后某天我一梦醒来忽然尽数想起前尘,没有凿穿脑袋的痛苦,也没有一心赴死的绝望,随之回来的还有近三十年的心智。
      萧贵妃的孩子夭折、独孤黎原变得痴傻,也许李梦棠之死也是他的手笔。想清楚其中种种,只觉如坠冰窖。
      早晚会被他发现自己恢复了记忆,也逃不出皇宫,不如坦白了好,反正我无意江山,就当我死了放出宫外,他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或许在外面,还能找到时尧......
      那颗子弹是我亲手送进自己脑袋里的。在误杀时尧之后,我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只是我那般负他,即便老天开恩给我们下辈子,他会不会宁愿黄泉碧落争不见?
      日复一日思考着要不要离开禁宫这等是非地,时间过得也快,无非是与三弟身后的女人斗智斗勇、跟太傅学习大话连篇没半点实在的四书五经、被叶三监督着习那十分玄学的武功,顺便照看小拖油瓶独孤黎原。
      萧贵妃对皇帝归来十分欣喜,我见她指挥宫人将宁清宫里里外外收拾了个新,比迎新年还要殷勤。过继在她宫里的我,自然也没被放过,硬是叫近侍按在浴盆里,云雾缭绕地熏蒸成香喷喷软绵绵、除了能喘气和祭祖羔羊没甚区别的模样。只好苦中作乐地想,连房梁都给人擦擦洗洗的时候,叶三伍四还能蹲去哪里。
      我瞧着萧贵妃对镜妆点桃花,心想,或许她是真的高兴。
      功劳封赏诸事完毕,独孤桓弈才慢悠悠自乾清宫后门出来,一众嫔妃莺歌燕语迎上去,为首的自然是萧贵妃。彼此客套应承来往了几回,我倒是觉得,做皇帝也可怜的紧,就算玉女如林的风景在前,做完表面功夫,早口干舌燥得没兴致了,大约一壶酒比哪位玉女都值得临幸。
      独孤桓弈一视同仁地受过我等五个孩子拜礼,赞赏诸妃温良淑德教导有方云云,竟然真的不提去哪位美人儿宫里临幸,赶着回自己老窝去喝那壶酒了。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要放下,却发现独孤桓弈转身前朝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顿时打了个寒战。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来。
      被方一提溜着朝宫墙一跃,恍惚就到了禄华殿。独孤桓弈正在用膳,四下宫人都退去了,方一将我往椅子里一扔就没了影儿,声音还隐隐传来:四年不见怎么重了这么多......
      我如今觉得独孤桓弈越发琢磨不透,干脆将计就计,老实坐下等他吩咐。
      “饿了吗,吃吧。”
      “儿臣谢过父皇。”
      “哦?怎么不叫桓弈了?”
      看他满脸玩味。把自四书五经里拿来的那套父慈子孝吞下去,心道要死也不做饿死鬼,先把到手的这筷子绣球干贝吃了,才慢慢回答:“周围可能有人。”
      “四年就多长了这些心眼?”
      我心下一惊,差点给呛住。
      你记忆都恢复了吧?”
      这回真给呛住,满嘴菜沫尽数喷了出来,被独孤桓弈眼疾手快拿帕子捂住了。他一边帮我擦拭脸上的残渣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我趁机含混地支吾两声,指望这事就此糊弄过去。
      他竟也不急着用膳,只拿起青白瓷双头凤烫酒壶倒了一杯意犹未尽慢慢咂了,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笑眯眯说:“抗拒从严,牢底坐穿,坦白从宽,回家过年。”
      “......”
      听他不正不经地反而没什么牢底坐穿前途无望的感觉。适时卖乖地夹了两筷子下酒菜放进他面前小碟,准备再搪塞几句,他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如同铁钳一般。
      我便想起萧贵妃所说:“他......毕竟是皇帝。”
      是了,再如何心胸开阔眼光不拘于俗世的人,作为皇帝,凡事思虑前都端着忌惮二字。我曾误打误撞进乾清宫后封天阁,那座年久失修的小楼里充满历朝历代不传之秘,正面墙上挂着一只锦囊,内有一张丝绢记录着后宫人私下相传的禁忌,写道凡生来带此胎记者,必为妖孽降世,祸害人间。那胎记就和我小腹左侧的一模一样。我曾曾祖父那一代,文二世皇帝的幼子,生来带此胎记,冰雪聪明有天人之相,七岁通读诗书,十三岁逼宫篡位登基为建康帝,之后两年内文朝兵荒马乱,最终被前太子镇压,建康帝也自焚于宫中。
      生有那个胎记真的是妖孽吗,抑或是天人?没准阎王是要放我再活一世赎罪,丢回人间前给盖了个戳儿。至于这辈子,我只想找到时尧,守着他一生平安喜乐。
      迟疑了一下。“......我过去学的是古汉语文学专业,后来出了场事故,醒过来就在这里了。”这番轻描淡写前尘尽散的样子,不知他会不会信。
      “哦。”
      一声哦就完了?
      皇帝老爷仿佛当耳旁风过了,就着一桌菜自斟自饮。我见他大约只是想逗我玩,松了口气,也径自趁热挑了些菜吃。正觉得八宝酱鸭滋味很好,记下来回宫叫碧微做来试试,他突然手往桌上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颇为重要的事,我立刻搁下筷子洗耳恭听。
      “那你也不要太明目张胆逃课啊,在太学自习也挺好的。”
      敢情您老吃完一圈的功夫才消化掉古汉语文学是什么东西吗!
      没等我说话,独孤桓弈又说:“以后的打算都做好了吗?”
      他端的是老神在在,可我被一惊一乍冷汗都下来了,便琢磨他的意思着慢慢说道:“我应该有位......故人也转生到了这里,打算去找他。如果你允许,我想先借些帮助,来日手头能周转了,一定连本带利奉上。”
      他似乎没听进一字,指节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没了?”
      我犹豫了下,摇摇头。
      只听他嗤地一声笑出来。
      “独孤黎央。”他满脸讥诮。“你怕不是傻子吧?”
      我不敢吭声,只听他冷冷道:“黎央,杀了稳婆宫女太监,只能封口一时,烧了凤仪宫,最多换几年清静。难道还能堵得了整个禁宫的耳目?即便牺牲你身边所有干系亲近的人换来出宫的自由,我活着还能多保住你几年。我死后呢?等到独孤黎肃那个小崽子继位,进了封天阁,他难道翻不出凤仪宫的旧事,难道不会跟你至死方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黎央,那时你能逃到哪里去!朕以为梦棠的命至少能换来什么,没想到居然是你这白痴!”
      大惊,一是那被我“误打误撞”入的封天阁,看来是他授意为我打开的,二是他这话意思竟隐约是要培养我做皇帝的意思,三是我命换李梦棠的命,难道他真的?真的......
      “......对母后下手了?”
      独孤桓弈斜睨着我,面有疲色,笑声里分明是几分悲凉。“如果能选,你以为我会拿梦棠换你?”
      我无言。
      “回宁清宫的路你应该记得。”
      他这是要赶人了。我将用过的餐具一应放好,站起来,还是没能忍住问道:“小原是不是你......?”
      “回去好好想想。如果终有一日自身难保,还不如在这领条白绫再走。黎央,别让朕失望。”
      我其实很想嘲讽他,帝王手握天下,我只是那天下之中小小一条蚍蜉,难道能撼动他心神?最终没能回嘴。看他对着满桌珍馐却每盘止于三筷不得流连,独自饮酒的模样,忽然觉得禁宫的风之于他是不是有些凉,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天启十一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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