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天启十年 ...

  •   方拾贰进来时,手上端了碗药,恭恭敬敬放在我面前的书案上。
      不知道方一是不是吃准了我对男性还保持着心理上极大兴趣,乔装成我的模样领军出廿州关之前,把手下二十个人中最清俊的一个扮做贴身小厮留下。偏偏这个方拾贰极其拘谨严肃,稍稍调戏一下立刻满脸兵荒马乱。
      哪里像方一那么油滑,就算被掐了把屁股也嬉皮笑脸故意扭一下胯再走,生怕没有被占便宜。分明是皮厚如城墙任人随便咬——咬得动的话。
      想当年,天涯楼前计算着怀里银子够几个下酒菜的小少年方一多正哪。
      一手端了还有些发烫的药碗,另一只手捏了把方拾贰的脸。“毛没长齐的小孩就是水灵,这三个月下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得越发白嫩了。”
      方拾贰见我手里端着药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垂着头给我摸,只是脸色越来越红。
      “啧啧,就这点出息,九叔教你以流氓之道还治流氓之身,都忘完了?”
      来人啪地推开门,一脚踏得门槛嘎吱响,阴阳怪气道:“皇上您龙体高贵,还是趁热赶紧服下吧,免得冷药失了效力。草民一介庸医没别的本事,只能给皇上您扎百来针代替良药。”
      没敢看洪九,摸摸鼻子,赶紧把碗里的东西喝了。“大夫说的是,说的是。”
      洪九随手拽了把椅子坐下,还是那爱答不理的刻薄样子。“皇上金口玉言,说太阳打哪边升就是哪边起,可没人敢置喙。草民的话怎敢烦劳您挂在心上?”
      装乖巧。“这不是遵医嘱已经安生好久没动了嘛。”
      洪九一双潋滟生辉的凤眼斜斜看过来。“真有这么老实?我看您挺想找这小孩运动运动么,请便,草民没什么本事,治不了皇帝这金贵病。”
      方拾贰大概习惯不了洪九这妖精般的美男子说话又刺又没个矜持,脸红得快滴血。
      “消消气,医者最大、医者最大。”我赶紧伸出手腕递到洪九面前,让他把脉。趁洪九闭目感知脉象,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他,跟方拾贰作口形:男孩子嘛,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方拾贰看着自称叔面似弱冠少年的洪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洪九察觉到了点猫腻,视线在我和方拾贰间来回几扫,嘁了一声,又端回了他那世外神医的清高,撂下一句“无大碍”,施施然走了。走之前还半嫌弃地对方拾贰抬了抬下巴。
      方拾贰不敢擅离职守,用问询的目光看过来。
      我微笑:“去跟洪□□点东西也好。”
      方拾贰后脚跟还没出厢房,我又加了句:“不过洪九八成拿你替代人偶练练下针。想当初你上司方一都被老九那手五更阴阳针扎得哭爹喊娘。”
      果不其然方拾贰一脚绊在了门槛上。脸着地。
      见他出去,我赶紧捏着鼻子找茶漱口,拿块薄荷糕压住了洪九那“良药”叫人死去活来的苦味。
      当年出征时断骨将愈未愈,一路北上也没顾及。弱水一役混战,为斩鞑靼可汗头颅我硬受了可汗一掌,旧伤处断裂。随行军医只善治外伤,方一遣手下带回洪九已经耽误了些时日。正因如此,才叫方一伪装成我的模样出关追缴鞑靼残兵败将,我则是在廿州城内寻了一小院静养。
      已是近年节时,屋外寒风刺骨。方才洪九开门灌了些风入屋,胸口伤处被冷气一激,越发生出一种非痛非痒的难受来。
      北方多筑炕,因洪九嘱咐在他施针这段时日内容易落下畏寒的毛病,方拾贰多添了个火盆。
      此处很是清静,除了木炭劈啪作响,屋外偶有鸟鸣,东厢不时传来方拾贰几声惨叫。
      有点想念先前在皇宫里捣鼓出的那个壁炉,比烧火盆要舒服许多。
      前堂屋顶有动静。
      我听着声音默数一二三摔!
      一声“啊——”尾音闷在了雪里,屋旁光秃秃的树一阵刮擦摇曳,好歹是叫那人稳住了身形。屋外口哨声一长两短一长,我高喝一声:进来!
      来者是徐七手下廿叁,扎进人堆找不见的寻常相貌,行事也非常稳重规矩,完全没有先前在屋顶吃亏的样子,可惜衣服偏要作对,露出撕扯开线头凌乱的一角料,掖不住往下滑。徐廿叁脸上那抹尴尬也有点掖不住,木着脸公事公办地拿出京城各处的监察密报给我,趁我看密报时,不动声色抽出匕首将那块挂在半空晃荡的布料切了。
      廿州一带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用水匀匀往屋顶上浇一层,反复几回结出厚实冰壳,防火防盗防刺客。瓦片上隔着稻草和油布制的夹层,也不担心冰会化开。当时被我支使去做这活计的方拾贰很懵圈,我得意大笑:“这可是神都躲不过的脚下一滑。”方拾贰面上信服但心有疑虑,自恃艺高人胆大。待浇成了冰壳,无处下脚,又没脸要梯子下来,试图施展轻功,不出所料脚下打滑,一头摔了个倒栽葱。
      赏徐廿叁一杯茶,将他打发走,这才细细读起密报。最后附的两张纸是一是黎央的书信,一是画像。
      李梦棠的样貌逐渐在小孩脸上现了影子,不过和大多孩童并无不同,都是圆鼓鼓的脸和大大的眼。画像上落了一粒灰,我弹指在纸面掸了掸,却发现那是一滴墨点,看笔迹是刻意点的。
      竟然是颗泪痣。
      痣生在黎央左眼角下。婴儿时不大能看出,随着年龄增长居然越发明显了起来。若真能随李梦棠,有这颗泪痣点缀,长大定是是祸国殃民的美男子。
      那亲手杀了我的小混蛋脸上也有颗泪痣。旁的人只能看到他泛黄的镜片,笨重的黑色方框眼镜,还有不修边幅的发型。我自认阅人无数,当即看出他长相不错,随手摘了眼镜。不料夹在镜框和脸之间的头发被撩开,是颗泪痣,叫那清秀的脸竟有了几分艳色。后来小混蛋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一套,收拾得利索了,打扮却很是招惹,傻瓜似的差点叫变态占了便宜。
      再世为人二十八年,偶尔想起上辈子,模模糊糊得像一个梦。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一世再见到那小混蛋,要问他是不是真的有心置我于死地。然二十余年如一梦,现在只记得小混蛋的名字和眼下一颗泪痣,究竟长什么样却忘了,只余混沌的一片。
      还有四五个月,黎央就要六岁了吧?
      信里无非是禁宫三丈红墙内的零碎,从四个弟妹功课增益写到御厨新样菜式。小楷一个个字瘦硬挺秀,不像孩子的手笔,虽然写的是流水账,措辞用句却是斟酌过的,事事都端得平淡,不评是非。若换个人只会以为这信是萧贵妃代笔,因此尺度拿捏的极好。
      然而这确实是黎央的笔迹。
      叶三对黎央含了一两分私心在照顾,除职责内的监视,遇到一两件趣事会多添些笔墨记下,三年多来也叫我读了不少。譬如有一次在授业堂外遇上独孤黎肃携礼部尚书幼子,黎肃正寻了个由头作弄黎原,随行的小太监宁翥挺身护主,被黎肃身边的奴才重重打了几手。这场景被黎央撞见了,黎央摆出大哥的架子,一指打人的太监对艾水喝道:“揍他!”实在可爱得紧。
      之后天启十年春,叶三传信说黎央突然半夜发烧噩梦连连,惊动了值夜的宫人,早晨醒来无缘无故烧退,黎央也没了和年龄相符的孩子气,变得有些郁郁寡欢。
      再次收到夹在密报里的书信,一手字迹就脱了绵软的形态,乍一看是萧贵妃秀丽端庄的楷书,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骨干间少了妩媚柔润,而是突出几分凌厉锋芒,终究只仿了字形,藏不住神韵,像是积累了十余年的功力,放下四五年再拿起,没有生疏反而薄发出来。
      字如其人。黎央,等我归京时,你要将本来面目藏在这副稚嫩脸庞后继续扮演稚童,还是让我看到如字一般处处透露着不甘的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