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天启十一年(四) ...
-
东风夜放花千树。
京城於丹的夜景给我的印象便是如此。休沐的日子里大多酒肆商铺至子时末才打烊。因征战而消耗的财力带来的虚乏似乎无法影响普通百姓的生活,夜色下的街市灯火通明,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一位随丈夫夜游的妇人在我面前停住了,有些担忧地问道:“孩子,你一个人吗?”
我回头看了身后那玩举高高的两人一眼,朝那一指:“爹和弟弟在那里。”
妇人摇摇头走了。
我也想摇头。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跟独孤桓弈刚出封天阁,叶三急急找过来,脸上的表情类似于“皇上遇刺危急”或者“鞑靼杀回来了”的天打雷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眼角余光瞥到独孤桓弈绊人的脚不动声色收了回来,并装模作样往后退了一步掸了掸袍子下摆。
傻三儿的表情介于要哭出来和不敢哭之间,我赶紧好言好语问道:“怎么了叶叔?”
“唉,你愿意叫他叔也不愿意叫我一声爹。”独孤桓弈泫然欲泣。
饿到快失心疯的我忍无可忍:“别玩他了行吗!你到底几岁啊!”
叶三瞄瞄我瞄瞄独孤桓弈。可怜的叶傻子快崩溃了,但他听到我的话之后忍着没昏过去,强撑理智回答:“殿下,二殿下一直哭着要找你,谁也哄不住,求你救救急吧。”
于是我决定把小拖油瓶带上。
独孤桓弈大概觉得小孩子好玩,小傻孩子更好玩,兴致勃勃给黎原换衣打扮。
“乖,叫爹。”
独孤黎原看着他,哭得红红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叫声爹。”独孤桓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糖果,循循善诱。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糖掰了一半充饥,另一半塞进黎原嘴里,不耐烦地推开独孤桓弈,指着他对小原道:“爹。”
“爹!”
独孤桓弈一把抱起小原转了个圈,并且十分嫌弃地对着我:“你看黎原比你乖多了。”
白他一眼,冷笑:“你让他说两个字的词试试看,呵。”说完指着他对小原道:“父皇。”
黎原快快乐乐地对独孤桓弈大喊:“皇!”
我看独孤桓弈蔫下来的脸色越发舒心:“他说得对,你确实挺黄的,身心都黄。”
于是在我们三人以作贼的姿态偷偷摸摸离开禁宫之后,独孤桓弈一路抱着小原逗他喊爹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这有个饿得快入土的人。
一个小姑娘由长辈牵着,蹦蹦跳跳到我面前:“小哥哥,你一个人吗?”
我忍无可忍,朝身后一指:“爹说他只要弟弟,不要我了!”
周围的目光齐齐射向独孤桓弈。
他无奈地笑:“不就是小原刚抢了你的糖嘛,你是做哥哥的,不能让让他?”
周围人转而用看独孤桓弈相似的目光看我。
我憋住满肚子脏话,把心一横:“我知道我娘是下人所以爹不喜欢我呜呜呜,爹也不想要我吧!我哪里做错了爹为什么不要我!”
独孤桓弈保持着天打五雷轰的表情呆了一呆。
看热闹的太多,巡夜的金吾卫已经朝这边投来了注意。
我趁胜追击。“夫人说让你把我和弟弟丢掉!我都听见了!你给弟弟吃完糖就不要他了!”我扑上去拉独孤黎原的手。“小原我们走,反正爹不要我们了。”
小原立刻死死贴了过来。
很显然,这段剧情理解对于四周的人已经升为困难模式,大伙纷纷表达了对这个混乱家庭的谴责,不过主要是谴责独孤桓弈。
独孤桓弈一手揽住一个抱起来。“爹没有不要你们。走吧我们去吃好的。”
我变本加厉。“弟弟想吃馄饨。”
独孤桓弈迅速冲出重重包围冲向最近的馄饨摊子。我耳边传来一声:“小东西,你完了。”
权当没听见。算账也要等秋后。再不吃饭来年我坟头草都要比人高了。
“店家,三碗鱼皮馄饨。”
做馄饨的老伯殷勤地过来抹桌子倒茶。“这两位是令公子吧。”
独孤桓弈摸摸小原的头。“只有这个是。”
“不好意思啊,那这位小公子是......”
“祖宗。”
老伯呵呵笑着没作评价。
馄饨没一会儿就送上来了。
独孤桓弈将馄饨舀了一勺吹了吹,很诚恳地端到我面前:“来,祖宗,吃吧。”
我在摊主见多识广并且殷勤和稀泥的注视下不得已把到嘴边的东西含进口腔里。
“咽吧,没毒。”
我见他又舀一勺,赶紧推开:“爹喂弟弟吧,弟弟上次吃馄饨烫着了呢。”
他颇为遗憾地看我一眼,转移了毒害对象。
老伯似乎对自己促进别人家庭和睦很是满意,哼着小调涮碗去了。
离开馄饨摊子,小原好奇地左张右望,我赶紧抓住他的手以防他跑远了。独孤桓弈兜了兜一荷包碎银扔给我。“看着点吃吧,别把我吃破产了。”
谁能把你吃破产?“你看我长得像饕餮吗?”
“这叫总结精神。”
于是我们又吃了芡实糕药膳酥蟹壳黄葱包烩油炸萝卜丝鹅头颈酒酿圆子。当然主要在吃的不是我,是某个认为别人是猪并且不承认自己是猪的人,我上下扫了扫他全身,发出肉都长去哪里了的怀疑。
小原根本闲不下来,我已经有点腿酸了,就在我打算问独孤桓弈能不能找个地方暂时歇脚,小原拽住我指着一个路过的小孩手里的东西:“哥,糖。”
我想起来独孤桓弈虎口夺糖后说的话。“你说的厚福记在哪儿啊?”
“还没逛够?”
我满脸搞事地朝那边几个巡逻的金吾卫瞟。
独孤桓弈按着太阳穴。“黎央你几岁啊?”
“今年六岁了!”
超有理的。
他摊摊手,满脸无所谓谁怕谁。接着我就明白为什么独孤桓弈一副“随便你怎么买”的态度从何而来了,厚福记跟他在自家里有什么区别?
大部分点心都是比较符合现代人口味的东西,各类糕饼蜜饯糖果取名里都带了点现代食物的影子。我见独孤桓弈给掌柜了一个牌子,然后告诉我想买什么随便称。
我看他似乎很是得意,好奇问道:“你怎么会想到把这些东西搞出来?”
然后我想起他出征前我去他那里要牙膏的事,有些窘。
小原突然拽住我袖子指着前方:“水,水!”
我定睛看去,前方有座长长的拱桥,横跨过大河。
有些期待起上元节此处飘满河灯的盛景了,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还能不能这么轻松地溜出来。
独孤桓弈顺着我的目光看来。“坐船吗?”
“船?”小原扯扯我衣袖。
我失笑,指着河岸边的码头。“那些就是船。”
旁的小舟都是美人,佳酿,红袖飘香。独孤桓弈则一人带了俩娃,大包小包提着厚福记的盒子,船老大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接住独孤桓弈扔给他的碎银去河边的酒楼要了一壶朱丹酿和几个小菜回来。
船老大只顾撑他的船,目不斜视地盯着河面。
“这不完全是运河,只是运河的分支,从於丹穿过,方便来往商船入京做生意。”独孤桓弈夹了几只虾仁递给小原,我帮他斟酒。“知道为什么京城叫於丹吗?”
“嗯?”
“这里曾经盛产朱砂,依靠矿藏在四周建起的京城就是於丹。”
“于此地发现朱丹?”
“对,而且运河似乎是随着月潮的变化,会在每月十五泛起红色。”
呃......“这气氛是恐怖故事吧?”
“哈哈,”他指着河面。“月亮出来了,你看。”
月光下的河面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水底某些东西在发出红色的光,不是丹砂血一般的赤,很难形容。我觉得这海棠色的河很浪漫。
“下次休沐,要不要白天出来逛?”
“嗯?”
“再宅下去会近视的。”
别总让我觉得我走错片场了行吗。
“辣!”小原指指嘴里泪眼汪汪看着我。我一看,罪魁祸首是独孤桓弈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小原抢去了。
“你,你没事抢桓弈的酒干嘛!”我也慌了,赶紧倒茶。
“不用费事了。”独孤桓弈捞起小原让我看他吐息缓慢均匀的安详睡脸。
是你,传说中的一杯倒。
当下立断:“吃的我拎,小原你扛。”
“成交。”
“不过为什么要叫朱丹酿啊?”我拿过他的杯子。“给我尝一下。”
独孤桓弈也不阻止,静静看着我。
和时尧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让我喝酒。
等我感觉到自喉咙一直通到胃里的火辣辣,才听桓弈慢悠悠说道:“只是酿造的规矩而已,自月十五开始酿造,次年月十五结束。不过朱丹酿经历了一道蒸馏的工序,因此也比本地其他的酒更烈些。”
我又斟了一杯,朱丹酿在喉咙中的火辣入腹很快化为一股暖意。这种闻上去就浓烈得叫人受不住的酒,一旦习惯了,就会上瘾。
随摇橹轻轻晃的船不知何时停了。我觉得身体有点轻飘飘,独孤桓弈毫不客气地把点心盒子堆进我怀里。我看见他将睡得雷打不动的小原交给了一个人,似乎是怡和宫的暗侍。
暗暗骂了一句。我自码头往岸上走。
“哎没真让你拎啊,黎央,走慢点。”
我回头看见独孤桓弈跟我招了下手,他身后是红色的河。
红色的水。
血。
时尧的血。
我手上全是时尧的血。
我想起来了,枪没有走火。
时尧从掩护中走出来,因为他看见了我。他倒下之前眼中满是震惊。
我想明白了,谢朗并不是要在捉住时尧之后将他交给我,我是诱饵。我是......
“黎央?”
我手上沾满了时尧的血。
“我这就叫救护车,求你别闭眼,求你别......醒醒,求你了......”
我手里有把枪。
如果你不是”那边“的人该有多好呢。“下辈子吧,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