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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启十一年(五) ...

  •   “小九啊......”
      “昂?”
      “给个准话吧?”
      “皇上指望草民说什么?”
      我谨记上辈子学到的医生不可惹这条教训:“请问大夫,黎央怎么样了?”
      洪九没好气道:“他才多大点?当这一身酒气我没闻出来吗?啊?伤到脑子怎么办!”
      我讪讪一笑。“今天伍四当值,你留下吗?”
      “不了。”
      “清美人有孕了,陈老说是女胎。你怎么看?”
      洪九顿住没有说话。
      “当初答应过生了女儿就给你们过继一个,你别说不要。再者......”我看了眼躺在榻上的黎央。“禁宫这种吃人的地方,离开最好。”
      “还有几个月?”
      “大约是五个月。”
      “我跟阿四商量一下。”
      我唤了个小太监送洪九出宫。黎央似乎因为醉酒睡得格外沉,四肢也呈舒展的姿态,反常地没有做噩梦。我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几声,他没有醒。
      房梁上一阵窸窸窣窣,我才想起来方一撤走人手帮曲祐查案子去了。今天安排上的两个动不动互掐,不收拾一下别想睡安稳。飞身上房梁,眼角瞥见叶三儿正不动声色把烧饼往怀里塞。
      “烧饼拿来。”
      叶三一惊差点没摔下去,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把烧饼双手奉上。
      我接来一看。“你还在买王友记的饼啊,甘味记的比他家好吃一些。”不吃葱油猪肉馅儿的,还给他了。
      叶三紧紧张张包好饼子。“属下回去领罚。”
      “你吃吧手别再抖了,掉个渣子下去罚你三月俸禄。”
      叶三受宠若惊,将信将疑地掏出油纸包。
      伍四得意地拐他一肘。“看把你吓得,我都说了没事吧。”
      抬手给伍四后脑勺一耳刮子,阴恻恻道:“上次把半块五仁酥掉朕书案上的是谁啊。”
      伍四缩缩脖子。“皇上饶命!”
      我直想把这俩丢人货色踹下去。“有没有脑子!偷吃不知道拣不掉渣的吗?”
      两人知道这事儿回去哥领三十鞭子就算完了,把自己缩成个鹌鹑也没说话。半晌,我看见叶三小媳妇似的双手抱胸护心口,伍四朝他伸着手。
      “又怎么了?”
      伍四大着胆子:“皇上,属下之前跟他赌,要是皇上发现了烧饼那饼子就归我。”
      叶三比姑娘家被迫卖身还悲愤地奉上饼子,伍四另一只手还朝他伸着。
      “就说皇上不会不让你吃的,我赢了吧,十两银子。”
      我见他俩耍宝还耍上瘾了,一人脑袋后敲了一记,夺过烧饼往窗外丢去。“都别吃了,罚一个月俸看你俩能不能饿死。”
      叶三理所当然地从伍四手中抢回十两银子。
      外面传来很轻一声“啊”。
      竟然歪打正着了......
      叶三手中鞭子嗖地一声朝声音来源探去,鞭头一点精铁三棱倒钩刺,曾叫不少刺客吃过亏。
      鞭头勾回来的是一角碎布。同时飞来的还有一把细如牛毛的小针。
      长鞭在空中如蛇般蜿蜒舞动,将细针尽数抵挡。叶三看出刺客的障眼法,左手于右手弃鞭前先拔剑,三尺青锋胜在快,率先往刺客要害咽喉刺出。对方连退几步,却背对上自房梁绕到他身后的伍四,整个后背完全暴露。
      刺客一跃而起,身体在空中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竟用手去抓叶三的剑。他手中伸出一个东西直取头顶房梁,用力一带将自己拉上高处,又借力抵在梁上一踢。身体直投床帐而来。
      手中无利器,我干脆解了腰佩假作暗器发出。刺客拼了命也要取帐中人性命,竟不顾眼前飞来的东西,袖子里脱出一臂长的短剑掷来。
      我不敢托大,只能抽开腰带作鞭朝下一甩,紧紧缚住刺客的短剑。他落地脚尖一点复又跳起,受伤的手取腰间的刀飞向帐子。
      这家伙身上到底带了多少装备啊?
      刀已飞至床帐,被我随时拾起烛台一挡,在厚帛上刺啦划开一道口子,半道帘垂落下来露出里面的人。
      未料到帐内的人是个孩子,刺客脚步一顿,身后左右两侧袭来的叶三伍四叫他应接不暇,胸口同时为两柄利器所洞穿。他头颅已经垂下,空手忽然朝床榻方向甩了一把。
      不对!
      我当机立断抓住割烂的半截帐子撕扯下迅速在面前一转,再扔到地上时锦帛中隐隐含着几点银光。
      对叶三作出颈间一划的动作,刺客人头落地。
      我拿夜明珠一照,黎央安然无恙。
      “都伤到了吗?”
      “没有,衣服破了。”叶三捡回鞭子,蛇形鞭已经给飞针扎成了蜈蚣。
      屋外没有动静,我想起来今晚上夜的是路生。“伍四,快出去看看!”
      “路公公脖子上受了细针,还有气。”
      “让童二给你们开路,带路生去油车巷找洪九,快去!”
      叶三这个时候无比胆大,一手拎头一手扛住尸体离开了。
      身后传来锦缎摩擦的咝咝声。
      “时尧?”
      我身体僵了下,朝他走过去。“搞错了,是我。刚出了点意外。”
      黎央大概酒还没醒,摇摇晃晃爬起来,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时、时尧?"
      他的样子很不对劲,我在榻边坐下按住他的肩膀,忽然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搭上脖子。黎央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他在我颈边摸了摸,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借着夜明珠的光我看见他手上沾了血迹。
      我没有感觉到自己受伤,想必是刺客飞刀时手心的血一同甩出来的,溅在了身上。
      黎央维持着僵硬的动作,紧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不断嗫嚅,他的手心布满了汗珠。我蒙住他的眼睛,将锦被塞进他手里擦拭。“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听见了吗,黎央?”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我,似笑非哭,那表情比莉莉躺在地上全身淤痕的时候好不了多少,扭曲得好像身后有恶鬼拖拽着他一样。换个人看到这样子大概是会做噩梦的。
      我没辙了,抓住他用力摇晃,就差一耳光上去了。“你他妈别闹了!”
      他扯了扯嘴角。
      我承认放任一个小孩子喝酒是极其不人道的,尤其对我自己心理造成了极大伤害。黎央身体一软,趴在床沿上,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有东西哽在里面。
      豁出去了。
      拖了个汤盆到榻边,我抓住黎央轻言慢语地哄:“你不要乱动。”说完揽住他肩膀,用根簪子往他嘴里慢慢伸入,抵到喉咙时黎央全身抽搐了一下,反射性地吐了。
      给他连番灌水催吐了几遍。黎央终于清醒了些,有意识地抓住我,冒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可别想入选年度最佳父亲了。”
      我摸摸鼻子。“至少陪你折腾到大半夜了嘛。”
      黎央拿帕子抹了抹嘴角,在我身边盘腿坐起。“喂,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养儿防老。”
      “说实话啊。”他轻轻推了我下。
      “等你长大再告诉你吧。”
      “我已经三十二了,去掉失忆的两年也是三十呢。”
      “总共算下来比你大两轮,所以你在老子我面前还是小屁孩。”
      “你是怎么死的?我啊,我是欠了别人命,就决定把自己干掉了。”
      “你那个债主?真不是小情儿?”
      “单相思。”
      “哦?那姑娘运气可真好。”我在他辩解前迅速打断。“我死大概是遭天谴吧,伤天害理的事干太多。”
      “能有多伤天害理?”
      “偷抢拐骗,杀人放火算不算?”
      黎央噗地一声笑出来。“难不成你是□□?□□的文化水平要求这么高?”
      我们在满是呕吐物味道的厢房里交谈,屋里的气味叫人窒息,不过比起空气中的污秽似乎回忆过去的滋味更难受一些,何况彼此都尝了很多年。
      “不是姑娘。”黎央突然说。“’是男人。恶心吗?”
      “这没什么。”我摸摸他的头。“不过这个需要你自己努力。”
      “啊???”
      “等你做皇帝了改改大文律法娶男妃吧,这个我帮不了。”
      “不,”他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取向,就那一个。”
      我朝后仰躺下去。“重新来过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睛,决定装死。
      黎央忽然拽住我胳膊用力拉扯。
      “又怎么啦,祖宗?”
      “你看,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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