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再见你》吴家阿瑾

12、遇见你

　　年岁并没有打算和沈朝暮深交。从和沈朝暮为数不多的交集中，年岁敏锐地发现了沈朝暮在纨绔的外表下藏着的那颗赤子心。所以年岁毫不怀疑，如果沈朝暮知道了自己的情况也会出手相助。可是年岁不希望沈朝暮卷进这样的是是非非中。
　　不是没有人想过要伸出援手，可是那些人的下场，年岁都看在眼里。年家在东阳城里可以说是一家独大，尽管张灵则接手家族事务后，年家的实力有所削弱，可是无可否认的是，在东阳城里还是没有人能够与年家相抗衡。
　　张灵则想弄死一个人实在太容易，年岁不希望沈朝暮经此劫难。
　　却没想到沈朝暮到头来还是知道了。

　　住院的那晚后，年岁和沈朝暮有大概一个星期没有见面。年岁也不太在意，沈家的小公子想必是忙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在又一个星期的星期一那天，在自己班里见到了沈朝暮。
　　高大帅气的男生斜挎着包，姿势随意地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
　　班主任大概也很惊讶沈朝暮这个成绩奇差的公子哥儿会突然转班到这个尖子班，说话都有点不太利索，“这、这位是沈朝暮同学，今、今天转来我、我们班。大家要互相……照顾。对，照顾。”又转过头对沈朝暮说，“那个，沈、沈同学，你的座位是第一组的最后一个位置。”
　　年岁不太明显地转过头看了看，想来，班主任是为了配合沈朝暮的性子才安排了这个上课睡觉、开小差、看课外书、玩手机都不会被别人管的位置给他。但是好巧不巧，年岁坐在第一组的倒数第二个座位。
　　尖子班是单人单桌，这样很好地促进了前后桌的关系。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
　　年岁性子淡，不爱跟别人交往。甚至还有点怕和人交谈，所以跟周围人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基本上零沟通。所以年岁在后背被戳了戳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年岁转过头看沈朝暮。
　　“我忘带笔了，能借我一支吗？”沈朝暮问。他的眉形凌厉，看起来有点凶。
　　上课没带笔？年岁没说什么，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笔递给他。
　　沈朝暮接过后说“谢谢”。没过两分钟又戳了戳年岁，“可以给我张草稿纸吗？”
　　年岁皱皱眉，随手撕了张草稿纸给他。
　　沈朝暮安分了两分钟又戳了戳年岁，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年岁说：“你是连数学书都没带吗？”
　　闻言，沈朝暮点了点头，“走得太忙，落家里了。”
　　年岁有点无奈，真的将手里的数学书给了沈朝暮。哪知数学老师发现年岁的小动作，以为年岁在搞小动作，就叫年岁起来回答问题。
　　“什么是函数的定义？”
　　居然是问定义。沈朝暮正打算把数学书塞回去给年岁，却听到年岁不急不慢地把函数的定义给背了出来。
　　“给定一个数集A，对A施加对应法则f，记作f（A），得到另一数集B，也就是B=f（A），那么这个关系式就叫函数关系式，简称函数。”
　　连定义都背？沈朝暮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学渣，实在是不懂为什么数学都要背。
　　“很好，上课不要搞小动作啊。”数学老师让年岁坐下。
　　年岁坐下，没有管沈朝暮要回自己的数学书。沈朝暮凭着自己的身高，撑高了一点儿身子瞄到年岁在拿着铅笔刷数学题，而且那题一看就不像是初中的题，至少不像老师正在说的这个什么函数。
　　是个学霸啊。沈朝暮撑着脑袋，盯着年岁的背影发呆。他从年岁那儿要到的笔、草稿纸和数学书都没派上什么用场。
　　沈朝暮整节课都在盯着年岁，校服的白衬衫特别衬年岁，衬得他温和却冷淡。
　　下了课后，沈朝暮将手里的书还给年岁，“谢谢。”
　　年岁点点头，没说什么。其实他有点想问沈朝暮为什么转来尖子班，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逾矩。他们并没有这么熟。
　　哪想沈朝暮就开始自说自话，“我前两天找我叔帮了个忙，没想到代价就是被他丢进来尖子班，还要求我在这个学期末不能是班级垫底。”
　　年岁着实愣了一会，下意识地开口，“这个确实有点难。”
　　话音一落，周围变得寂静。安静如鸡。
　　年岁这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是有点过分了，“额，我的意思是，会有希望的。”
　　气氛再一次尴尬。
　　虽然年岁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是这几句话却莫名地让旁人觉得这样的年岁多了几分生气。
　　沈朝暮嘴角微微含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好在下一堂课的老师提前进班，这个莫名的尴尬气氛终于没有再延续。冷静下来的年岁回味着沈朝暮刚刚的行为，突然明白过来，沈朝暮是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是为什么呢？年岁实在想不通沈朝暮的想法，明明这个人之前连自己都没记住。难道是自己表现出什么不同的地方吗？年岁突然有点慌，他仔仔细细地想了想住院那天自己的表现，想着沈朝暮应该也不能从自己装病住院这件小事判断出什么吧？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吗？
　　沈朝暮太聪明了，绝对不能深交。年岁想。
　　一天下来，沈朝暮真是没安分过，但又不太过分。就是时不时找年岁借点七七八八的东西。年岁每次都借，一来二去，两个人总免不了要讲话。讲了一天，两个人也勉强算是在对方眼里排上了号。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朝暮简直觉得这是自己这么多年讲话最多的一天。
　　学校里中午的午休时间不要求学生一定要留在学校的，但是大多数同学都会选择留校。其实沈朝暮今天中午想着要不要约年岁一起吃个饭来努力拉进距离，但他想了想今天年岁不太自在的表情，觉得还是要循序渐进。况且沈朝暮本人也真的不太喜欢和别人吃饭。说到底，沈朝暮还在犹豫要怎么帮年岁。
　　周珏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他找了谁，短短一个星期，周珏就了解到了年家的各种事情。周珏重点调查了年岁出生后的事情，年岁的十三年写满了二十张A4纸，还有些年岁被家暴的视频。其实这么多年来，关于张灵则家暴的事情并没有被遮掩得十分严实，但是碍于年家的地位，愣是没有人敢帮一下年岁。
　　契科夫曾经说过，冷漠无情就是灵魂的瘫痪，就是过早的死亡。这句话是对冷漠无情的鞭挞，也一直是人们心中的那口警钟。可是似乎，总有些事情避无可避。
　　沈朝暮刚走出校门，就接到了周珏的电话。
　　“今天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周珏问。
　　“他有点抗拒我。”沈朝暮说。
　　“这个很正常。”周珏说，“这个孩子确实很难得，经历这些事情还能够体体面面地活着。我这么多年来，也只见过两个这样的人。”
　　体体面面地活着？沈朝暮皱皱眉，觉得这个说法不妥当，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他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谁？”沈朝暮问。
　　电话那头的周珏却罕见地迟疑了一下，直接绕过这个问题，“你继续加油吧。”
　　“嗯。”沈朝暮应下。
　　“记得啊，你做什么决定前都要通知我一声，我好提前做准备。”周珏叮嘱，“这件事的风险很大，管了就一定要管好，切忌别帮不了他还搭上你自己。”
　　“知道了。”沈朝暮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着澄澈的天空，突然想起见到年岁的那一天。那个篮球直直地砸向年岁，年岁却没有躲，看得出来不是因为怕而动不了，而像是借着这个机会去逃避什么。
　　就是没有摸到年岁的情绪，沈朝暮也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出年岁的不对劲。年岁的情绪藏得很深，一般人都看不太出来，而沈朝暮却看得分明。
　　——年岁这样的人一定是受了很多苦，一定是苦了很久，所以才已经不期望有人能够拉他离开泥沼。
　　所以无论是受多重的伤，就算是把自己搭进去，我也一定要拉他一把。沈朝暮想。

　　城市另一头的周珏心有所思地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刚看完一份报表的沈酌看着周珏不太好的脸色，稍稍皱了皱眉，“怎么了？沈朝暮气你了？”
　　周珏摇摇头，好半晌才说，“朝暮有点像你。”
　　沈酌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周珏，像是在问为什么，脸上却没有一分疑问。
　　周珏也没有解释，“看来这次我们真的得陪小公子干这票了，刚好年家也一天不如一天了，取而代之也没什么不好。”
　　沈酌点点头，继续工作。
　　快到冬天了，天黑得早。周珏就这样站在窗前，在夜色漫进屋内时才敢肆无忌惮地看着认真工作的沈酌，眼神里勉强压下经年累积的渴望和痴心妄想。
　　这两父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心里明明没装着多少感情，只凭着那颗赤子心横冲直撞着试图拉出每一个深陷泥沼的人。

　　这世间该如何感谢你。周珏看着沈酌，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