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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衰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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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张灵则,年岁度过了非常艰难的十几年。在年岁的爷爷过世前,张灵则尚且能维护平和的假象,爷爷一去世,接替他的位置的张灵则就露出了真实面目。
爷爷丧礼的第二天,张灵则就软禁了年慈和年岁。他逼迫年慈和年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生活,稍有不合意的地方,就用各种方法来惩罚年慈和年岁。一开始,年慈和年岁还以为张灵则只是因为老爷子去世而一时难以接受,找了百般借口给他开脱,后来才终于肯承认这个曾经被公认为模范丈夫以及爸爸的男人,真的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他只是为了地位和金钱,在得到这一切后,他居然连温柔的面目都撕开,露出了肮脏的内里。
没有爱意,没有感恩,只有恨。
张灵则不让年岁上幼儿园,把他关在家里。偶尔年岁犯了错,张灵则就会把他锁进小黑屋里,让家里的仆人断了年岁的饭菜。他曾经让年岁两天没吃饭,然后打开小黑屋的门,让四岁的年岁从房间里爬出来,一直爬到自己的脚边,乞求张灵则的原谅。
这样的情况不算少见,甚至这只是比较轻微的一种。张灵则一旦在生意场上失意,回到家后就会将自己受的气撒在年岁身上。他有一次在家里摔碎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破碎的瓷片散落在地上。张灵则没有让仆人清扫,他把年岁叫了过来,让年岁跪在瓷片上。
年岁吓得愣在原地,他低头看那些瓷片,仿佛能看到瓷片上闪着的冷光。
“怎么了?”张灵则坐在软椅上,“不想?”
年岁惊恐地看着张灵则,不敢点头或者摇头。
张灵则满意地看着年岁眼中的恐惧,“那想要什么?”
年岁一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如果今天不跪下去,那就没有好果子吃了。他不知道那样的下场会是什么,所以他只能选择已知的下场。张灵则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年岁跪了下去,他感觉到瓷片插进了自己的膝盖中,那一瞬间的疼痛一股脑涌上大脑,年岁差点痛晕过去,眼前已经泛了黑。他咬伤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张灵则心情愉悦地看着眼前这个年岁,从拥有和年家老爷子半分相似的容貌的年岁身上看到的恐惧和绝望中获得了快感。
年家毕竟是望族,年岁的动静都是有人关注的。在年岁七岁时,张灵则不得不把他送去了学校。年岁终于得以松口气。
在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第一堂课上只讲了两个字——感恩。
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让我们不能随便跪对不对?那什么情况下,我们一定要跪呢?”
“一是面对天地时,古时人们做点什么大事时都得祭拜天地是不是?祭拜天地时都要跪对不对?那么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天地,也就是大自然是一切生活的基础。没有大自然就没有我们人类对不对?”
“二是父母。父母给了我们生命对不对?我们可以看到这个美好的世界,是因为父母给了我们活在世界上机会。所以我们一定要感恩父母。”
年岁在听这堂课时心里只有绝望,难道这些年来,张灵则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吗?难道这几年来,自己的卑躬屈膝都是应该的吗?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年岁抬头看窗外明净的天空,眼神空洞。
对于明智初开的年岁来说,最绝望的不是自己承受着不公的一切,而是他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这些年来积累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像一场洪水一样摧毁了年岁心中仅存的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点依恋。
所以年岁选择了自杀,但是他被救活了。
醒来的第一眼,他看见了自己的主治医生。他坐在年岁的旁边检查年岁的身体状况。这个慈眉善目的医生温声地说:“以后别这么傻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还那么小,如果不能理解活着的意义,就想想你的父母吧。为他们活着。”
年岁麻木地看着医生,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张灵则听说年岁醒了之后,就赶来了医院。他让所有的医护人员离开病房,自己则坐到了年岁身边,恰好是那个慈眉善目的医生原来坐的那个地方。
这个世界的每个巧合都是这么的讽刺。
“死的感觉怎么样?”张灵则宛如一个慈祥的父亲,“解脱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年岁不敢说话。
“你觉得你可以就可以这么一死了之吗?”张灵则的嘴角挑起一个冷笑,“你也太天真了。”
这个冷笑撕裂张灵则温柔的面目,好像也撕开了年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疼痛避无可避。年岁好像终于明白。
年岁在医院呆了整整一个月才回家,在那之后,他就被张灵则锁进了小黑屋中,每天给他看各种和死亡相关的视频。这样一直持续了一个月。在这个月里,年岁看到了无数种死亡的姿态,狰狞的、绝望的、丑陋的。
对于死亡的恐惧充斥了年岁的大脑。
那一天,张灵则带着年岁走上公寓的顶楼,十八层高空的风显得有些刺骨。
“小岁,跳下去。”张灵则温柔地说,“你跳下去后,我不会救你。只要你现在敢跳下去,你就解脱了。”
年岁愣怔地看着张灵则,然后他一步步地走向围栏。他本来应该是不怕的,他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一次不成功,再试一次也是一样。
但是他不敢了。
这些天看到的那些影像深深地刻在了年岁的大脑里,他看见那些鲜血直流的、眼球暴涨的、惨白阴森的死状。恐惧好像化为实体拽住了年岁的脚。
“怎么了?不敢吗?”张灵则笑着问。
年岁却执着地往前走,想要将恐惧抛在脑后。他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没有必要。可是年岁想要将手撑在围栏上准备跳下去时,他的身体却反射性地僵住。年岁心里有一头猛兽在叫嚣,叫嚣着死亡,叫嚣着解脱,却又有一根带着荆棘的藤蔓缠住了猛兽,尖刺刺进猛兽的身体,肮脏的血涌了出来,将天地都渲染成一片猩红。年岁已经不敢了。害怕死得太难看,也害怕死了也无法得到解脱。
竟是此间茫茫无去处。
他跌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年岁哭的次数不多,因为哭总是没有用的。可是在什么也做不了的当下,好像只有哭能让年岁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对活着的厌恶和和对死亡的恐惧将年岁拉扯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这就是年岁的童年。
年岁在病房外站了十分钟后,年慈也来了。
年慈问:“不进去吗?”
“不了。”年岁面无表情地说。
“……当年,妈妈也对不起你。”年慈突然说,“我当年实在是太害怕了,没有勇气带你走也没有勇气反抗他,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年岁心无波澜,他只是看着张灵则,看着张灵则的深刻的皱纹和鬓间的白发。其实张灵则今年好像也就是五十多岁,本应该没有那么苍老,也许是监狱里的生活给张灵则带来了太多的苦难。
年岁恍惚间突然想,原来坏人也是会老的。
皮肤变得松弛,皱纹横生,眼珠变得浑浊。说话也变得不再流利,反应也变慢,出现了老人斑,头发逐渐花白。
就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慈祥的模样。坏人和好人似乎到老了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年岁冷漠地想着。
这时,病房里的张灵则突然转过头来,直直撞上了年岁的视线。年岁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看着张灵则浑浊的眼珠里突然涌出了眼泪,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却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他已经老得不像样了。年岁想,脚下一转走向电梯。后面传来很大的声响,像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碗筷碎开的声音。
年岁大步地向前走,没有停下脚步。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年岁本来以为如果自己现在回去的话,满打满算也能够在午饭时间前回到,肯定不会被沈朝暮发现自己自己去了医院。谁知道年岁刚走出医院就撞上了匆匆赶过来的沈朝暮。
“不是说好了我陪你来吗?!”沈朝暮一看见年岁就忍不住地发飙。
“我没事,就只是来看看张灵则。”年岁乍一下被沈朝暮的怒气吓着。
沈朝暮根本不管年岁说了什么,他一吼完就抱住了年岁。年岁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他抬手抱住沈朝暮,用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长夜漫漫,终能见到光明。
极夜时有半个月连月亮都见不到,漫长的黑夜会让人们心生郁结。所以似乎每到极夜结束白天来临时,人们总会激动万分。阳光是神赐的礼物。
而年岁在见到他生命里的光时,却远没有那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