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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年 ...


  •   第十三章 流年(上)
      绯真靠在树干上,疲惫与酸痛沉沉压过她,她阖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她的睡眠很浅,却在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涅槃。
      在梦里,所有的画面终于被她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了,它们首尾相连,成为一条美丽的项链。

      这项链上三颗明亮的珠子,是朽木白哉救过她的三次。

      绯真抛弃露琪亚的时候,在一个阴冷与潮湿的小巷子里,饥饿与贫困逼迫了她。她将襁褓中的露琪亚放在墙角,露琪亚仍然沉沉睡着,她甚至蹭了蹭墙,仿佛那是温暖的被垫,她的鼻尖碰到了冰冷的墙面,旋即缩了缩脖子,然而她仍然没有醒来,在她稚嫩的脸上,眉目安宁地舒展着。这个时候的她,全然不知第二日迎接她的是怎样的生活。她那样干净,脏乱也不能使她浑浊。
      这幅画面残存在绯真的脑海里,成为了秘而不宣的梦魇。这个梦魇有如那个小巷,阴暗并且潮湿,无论向哪一头跑去,都是无尽的黑暗。甚至直到死亡的一刻,她仍然看到了露琪亚安睡的脸,她始终背负着这不可被原谅也不可被救赎的罪过,

      那一年的雪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淹没整个尸魂界。虚群袭击流魂街,嗜血的野兽碾过贫民区。从静灵庭里派出的死神队伍,首先保护了数字靠前的流魂街,待其中一队死神赶到的时候,大雪已几乎覆盖了一具具扭曲的尸体。绯真在雪地里奔跑,她从尸首之中爬了出来,浑身冻得通红,纷飞的大雪掩盖了视线,洁白得刺眼。虚叫嚣的声音震耳欲聋。

      当她发现她的逃离变的像眼前的雪花一样苍白无力时,她就再一次轻易地扼杀了自己求生的思想。
      如果不能赎罪,便通过严惩来减轻心中的痛苦。
      雪与血混杂在了一起,宛如在洁白中开出的一朵妖艳的花朵。可是眼前的那一片一片的雪,已经变成了苍白的火焰将她包围,火花温暖,绯真不觉笑出声来。
      白哉便是此刻看见了她,渐渐丧失灵气的紫色眸子里,透露出的不和谐的满足,只是这份求死的满足太过残忍。千本樱绽开的花瓣,如此不真实地在雪地里飘舞,雪花将她托起,扶摇直上,升至云端,她就如同一片未触尘的雪花一样。
      正是白哉救了她。他从雪地里抱起她,血液顺着她的手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襟,她的鼻息已渐渐无法感觉到。可是她的身体并不冰冷,恰恰相反,她像一块火山灰烬般灼烫,如此的热,以至于白哉相信她一定可以活下来。
      只待多年后,白哉和绯真才参悟了这犹如雪花徐徐落满天地般的情绪:两个盲目而束缚的旅人在一个岔路口相遇,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接下来他们将殊途同归。

      绯真在难民营里存活下来,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仍然有撕裂的疼痛感。她每日奔波于呻吟的人群中,想找到关于露琪亚的任何一点消息,然而她每日都拥着疲惫和失落入睡。流魂街七十八区已毁得不成样子,她是仅存的几个灵魂之一。然而幸存的她却从未感到安宁过,反而对自己险获的生命感到厌倦。罪孽之人是不容许被宽恕的。
      白哉并未刻意去找她,只是在最后驱逐难民营的游魂时,她奋不顾身地挡在了他的面前,求他收容自己。
      绝望使人失去理智,绝望使人义无反顾。
      “是大人救了绯真的命,绯真本已舍弃掉它。”她抬头,紫色的眸子里印出深冬的决绝,“若大人要丢下绯真不顾,请大人先取回绯真的命。”
      绯真是如此的绝望着,她如同所有流离失所的灵魂一般,身后已没有了容身之所,就只能选择向前。只是那时的她无法明白,她将自己推入的,是怎样一个被禁锢的城池。
      白哉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的生命是在峭壁上生长,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苦难塑造了她的形态,也是她的宿命。彼时的白哉还未在家族的重压下化作千年不化的冰山,宿命的枷锁还未将他牢固。所以他想,也许可以从这苦难的生命里,找到扭转宿命的答案。

      白哉带着绯真回朽木府,仿佛她是他随手捡来的一把旧伞,不顾及她还诧异地看着偌大的朽木府的表情,随口交代了几句,绯真便被老管家急急地领去了后院,甚至没有跨入过大门。雨伞就这样很轻易地换了主人。
      她一定是被老管家好好教导过,所以当她再次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变得谦卑而恭顺。
      那是一个樱花盛开的春天,打扫庭院的奴仆逝去了,绯真便从后院的杂务中被挑出暂时顶替。樱花瓣在和煦的阳光下飞舞着,绯真迷醉在暖暖的阳光里。在朽木府规律的生活,终于让她从记忆的隆冬里走了出来,偶尔回忆到几个月前自己胆大妄为地话语,心还会险险地漏跳一拍。这使朽木白哉对于她来说更如同一个迷一般存在,他是拔刀救下了自己的死神,是收留自己的贵族,亦是高高在上的王者。
      然而世上有一种眼神可以摄取灵魂,这种眼神就属于朽木白哉墨色的深瞳。
      门被滑开,朽木白哉的出现让绯真始料不及。她慌乱地埋头,努力将惊慌的眼神藏匿在阴影里,“朽木大人,抱歉打扰到您了……”
      白哉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让他找不到连贯的语气:“茶……呢?”
      倔强与执拗退去后的绯真,这些日子以来只想分尽全力去报答救命之恩。只是她想象过各种惊天动地的报答,都粉碎在了这个小小的要求里。
      泡茶。
      拖起扫把,她三两步赶入别间。茶这种东西,对于她流魂街的游魂来说,根本是奢侈的消耗品。她也数不清生前泡茶与此刻的时间差距,朽木宅的茶叶理所当然都是上等品,她仔细地看着水沸腾,发热又不全热,提起水壶,倒入杯子,暖杯之后,绯真仍是觉得很不放心,便多做了几次,直到水温合适,将水掺入杯,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如此一来循环多次,直到芳香四溢,清澈的茶水,绿叶在其中沉沉浮浮。
      最终这杯茶改变了她在朽木府的工作,由后院移到了内宅。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就不停地为白哉盏茶,让茶水时时暖入心脾。以至于她的指尖都要沾染了茶叶的香气,经由她的手所泡出的茶水,有细腻得不易察觉的回香。

      能够拥有如此皓而无诫的笑容的人,志波海燕算是一个。
      同是贵族的他,偶尔打着闲聊的旗号至朽木府。可他却是进到内院的不多人之一。海燕与白哉在一起的时候,通常是海燕兴致勃勃地讲话,白哉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偶尔喝一口茶,并且还不时冷冷反驳。
      看来是如此不协调的两个人,却总能一下午一下午的闲聊。
      绯真为此常常里里外外送茶水与点心,事情很小却做得分外细心。直到某个炎夏的午后,绯真正低头更换茶水,忽的感觉一只大手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诶,朽木府的规矩都是这样么?你已经换过这么多次水了,这么热的天气,茶水不用随时热着也可以罢!”说话的人是志波海燕,他大大咧咧的动作正对上诧异的绯真。
      “……对、对不起,大人,小的这就退下。”赶紧收起茶壶,埋头退了出去,心中还忐忑不安。
      “哎?你走那么快干嘛?”海燕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挠了挠脑袋,看着绯真把门关上。
      白哉默默叹气。
      这两个人是彻底误解对方的意思了……
      绯真打扫着庭院,偶尔听到海燕谈话的话角,和燥热的蝉鸣声。来来回回好几次,绯真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端起新更换的茶水,再次滑开了门。这一次更觉得心中忐忑不安。绯真小心翼翼地走到白哉面前,眼看四周都还弥漫着沉默,绯真默默为白哉的茶杯里添置了一些热水,动作轻到几乎不易察觉。然后打算退出去。这一次,她没有为海燕准备新的茶水。
      “……”海燕滔滔不绝的话终于停了下来,他总算明白绯真是如何曲解了他的意思。感知到绯真把门关上,他木讷地开口问白哉:“她……一直都是这样么?”不知该说是单纯还是傻。
      白哉品了一口茶,香气润入肺腑,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海燕是如此直率的人。之后不久,他从院子里找到了绯真,热络地招呼了一番,才终于解释清了“茶水”的误会。
      “哈~~~~朽木府的规矩就是多得压死人!”他夸张地拍拍绯真的肩,爽朗的笑容让绯真失神。“时候不早,我要先走了~下次再见,绯真。”挥挥手,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自由的长。
      “是,您慢走,海……燕大人。”纠正了很久,才改的称谓,绯真鞠躬,经过一番交谈,她还没有从这种久违的熟络中回过神来。

      认识率直的海燕,的确为绯真的日子里带来了很多阳光。
      然而有惊无险的事情却也有一次。
      那日海燕神神秘秘地拉着白哉说:“唉唉唉~老头子们明日会开一个老长的会议,恐怕半夜才得以回家,很久没有溜出这个院子了吧,咱们明天从队上回来后,就去润临安如何?老~规矩!”
      “……”白哉沉默,蹙眉一分,“我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去过了……”
      “所以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海燕立即抓住话根。
      “……我有家规,与你不同。”最后从白哉口中干瘪瘪的还是只是这几个字。
      “哈~~!”海燕夸张地昂头,“我说你,这里又没什么外人,少来了!”他转而又以一种神机妙算般的皎洁笑容对着白哉说:“该不会你,是害怕被我灌醉吧……”察觉到白哉越来越皱紧的眉头,海燕接着说下去,“没关系的,把绯真也叫上,到时候保证瞒天过海!”
      “你……”白哉觉得自己不大闹靠的冰冷外壳就要被海燕拆散,他想如果此时正在流魂街的话,恐怕就有掀桌的冲动了。
      挑衅成功的海燕拍了拍白哉的肩,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放心吧,一切包在我身上!”
      白哉沉默。
      这表示默许。海燕皎洁的一笑。

      事实上,第二日的海燕的确做到了“一切包在我身上”。
      自作主张地到朽木府的厨房里咿咿呀呀地说着白哉会到志波府去吃晚餐;自作主张地把还未回过神来的绯真接出朽木府;自作主张地租了一辆马车,等在了静灵庭外围。
      当白哉看着苦笑的绯真,和坐在马车上的海燕时,心顿时沉了一大半。

      润临安拥有不同于七十八区的气氛,街区里一片祥和的样子,欢笑蔓延在空气里,绯真从马车的车窗里偷偷瞄着外面,看得有些失神,如此繁华的街区,如果当初的自己和露琪亚是到这个区域,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犯下这么不可被原谅的错误了罢。绯真感到心中揪痛。
      白哉看着绯真微微探着头向外看的样子,她轻轻抿着嘴唇,仿佛是个放生的鸟儿。
      绯真是他带入朽木府,是他向宿命提出的质问,只是日子细水长流,这份思虑早已被淡化,反倒是她渐渐褪去的那份执拗更为让人惊心。
      “绯真,待会儿你四处转转,适时回去即可。”于是白哉轻描淡写地开口。
      “嗯?”绯真回过神来,局促地捏了捏衣角,“是的,谢谢朽木大人。”
      进入朽木府以来,她并没有得到多少到流魂街的机会。大多数时候都是托人帮忙打听露琪亚的消息,这次好不容易得以走到流魂街,绯真咬着下唇,也不管这样的要求是否合理,便答应了下来。

      海燕与白哉的“老规矩”无非是润临安一家相当热闹的酒家。来来往往的人们,杂耍或是简单的曲艺表演。食物或是酒水都远远不及朽木府精致。
      只是在这里有一个特点。是白哉与海燕曾经常来的地方。
      曾经。这个词放于此处是非常和当的。因为自从成年礼之后,白哉就更被一条条家规严厉看管,打打闹闹,四处溜出来的日子成为过去荒诞的行为,这份自由的快乐成为不可奢求的行径。

      润临安热络的街道里,绯真急匆匆地奔跑,她想尽快找到一些消息。
      来来往往的酒楼里,海燕笑嘻嘻地为白哉再添了一杯酒。
      老者对绯真摇摇头,一个小巧的妹妹在一旁依偎着,手里拿着全世界对她来说最甜美的糖,绯真别过头,不让泪水显得太突兀。
      海燕端起酒杯,与白哉手中的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二人仰头,不多言地又饮下一杯。
      绯真感到很饿,买了一个豆沙包,陷入口中的豆沙,发出腻人的甜味。绯真跑入另一个巷道,她觉得口中腻得伤人。
      酒馆里的小二端上一锅红红的主菜,辣椒在里面沉沉浮浮,海燕皎洁地一笑,和白哉一起将筷子伸入其中。
      ……
      润临安是这样一个安宁的流魂街。
      张灯结彩,是为了庆祝既要到来的夏日暨,无人会为了饥饿而奔走,结群之徒不会杀戮,路过之人不会默然。
      海燕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久违的花戏表演,不时叫好,嘻嘻呵呵的样子一成未变。
      绯真感觉到腿脚有些酸痛,靠在墙边休息,细密的汗珠凝在额头上,眼睛低垂。
      白哉看着表演,再饮下一杯酒。他想他是有些醉了。
      时间是如此义无反顾地前行者,信念是鞭笞脚步的利鞭。无论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家业,或是为了洒脱的生活。三人迷失在流魂街热闹的角落里,世界顷刻变得安静下来。

      白哉直至深夜才回来,这让等在庭院里的绯真有些懊悔和担心。听到关上卧室门的声音,绯真见房间里没有灯,摸索着轻轻敲了敲门,见没有回应,绯真推开门,发现白哉靠在床边,沉沉睡着了。
      一定是很疲累了。他额上的头发搭下来,覆盖在他微阖的眼睛上,在他洁净的显示诸多美好的脸上,使他显得脆弱、无辜。唯有这样睡着的时分,他尖利的轮廓才柔和了下来。绯真将倒好的茶轻轻放置在床边,茶水温热升起的热气绕成了一个又一个圈,这些圆圈仿佛要将他疲惫的样子送到空中,然后又在另一个清晨里消失不见。
      然而至少现在她可以真真切切地看着他,这画面使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柔和。他的肩膀疲惫地塌陷下来,眼角里深深下陷。绯真抬起手,放在他的额头,不是把他当作高高在上的主人,而是一个在束缚中静默的男人。

      第十三章 流年(下)
      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暖意,绯真睁开眼睛。
      是晨曦。
      从树林的尽头一侧,透出的金色的光,慢慢地爬升,触及到她的皮肤,细细簌簌的暖意覆盖在脸上。
      绯真的手指动了动,努力想握紧,却还是败下阵来。

      记忆太过丰盛,身体里的“核”无法封锁它,撕裂成了碎片。

      前所未有的沉重感覆盖而来,绯真撑着树干站起来,尸魂界的灵压像是一个可怕的牢笼,正一刻又一刻的逼近。体内的灵压愈发紊乱,绯真捏紧手上的荷包与纸,宸萤挂在腰间,更加彻底的变成了一件身外之物。她终于找到最为珍贵的东西了,这成为一份强大的信念。她迈出一步,仿佛有千斤重物附于腿上,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她拥有的时间不多,身体随时都可能因为承载的重量而魂飞魄散,于是她咬紧下唇,动用了瞬步。
      即使是斗胆一试,她也要再去静灵庭内一次。

      朽木白哉皱着眉头,自从昨日下午,他的茶水便没人换过。
      而今早一进来,放着的却是一杯显然无味的新茶,桌上的资料摆放,甚至整个房间里残留的气息,都让他不习惯。现在的他,不断批改着队伍里送上来的资料,其中不少标注“等待二十席确认”的标签。
      栀上擅自提早离队。六番队几乎还无人触犯过这样的条例。
      而第二日,这种罪行更深一层,是整整半日都未曾出现过的“失踪”。
      白哉已经能够感受到事情的蹊跷,便吩咐了死神去宿舍找她,并调查失踪前出现的地方。他并未大动干戈,仿佛是有意压下事端,所以事情并未宣扬出去。
      然而……纸又如何能够包得住火。白哉皱起眉头。

      曾经的绯真对过去一无所知,这让她常常很无助。
      到润临安了。绯真抬头,已近正午,越是靠近静灵庭,身体里的力气就越发被剥离。她挪动着步子,发现了那个酒馆。不久前自己还曾和海燕的妹妹志波空鹤坐在这里。曾经的白哉与海燕,也是来这里捕捉自由的光景。
      绯真垂下眼睑。不过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自那以后,白哉再没有因为任何的原因而逃离朽木府。绯真不知道那晚发生在白哉身上的事情,然而他的倦容却是印入她脑海的刻画,每一个细节都弥足珍贵。
      所以当朽木白哉手执千本樱挡在了自己的面前,绯真并不感到寒冷。
      而白哉却诧异于那个闯入朽木府资料库的人。是动用了如何处心积虑的周密的计谋,重重关卡全数绕开,自身毫发无损地拿着一堆资料。若不是他亲自到场,恐怕绯真都不知道她的行为已惊动了长老们。
      当千本樱的剑刃离她的瞳只有几厘米而停下来,绯真望穿了所有景色,她的手紧紧箍住那几本资料,仿佛看到了露琪亚安宁的睡脸。
      如若她没有奋力地挣扎,也不会落得牢狱之灾。白哉原以为她的倔强已被朽木府的规矩打磨得光滑,殊不知她有如此强大的信念,这份信念胜过了她对死亡的恐惧,即使是毫无胜算的战役,她也要硬闯。
      后来白哉才知道,她的信念就是露琪亚。
      而知道之时,为时已迟。绯真从朽木家的资料库里,找出了曾经流魂街七十八区弃童的收容所资料。待她走出朽木府的牢狱之时,那所收容所早已被夷为平地,露琪亚的行踪再次成为一团迷雾。
      绯真在牢里待了三个月。闯入资料库是大罪,四大贵族诸多秘密都藏于其中,然而绯真原本未盗什么重要讯息,也没有损坏书籍,情节也非不可原谅。长老们向她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她这个毫无灵力的人突破重重关卡的实情,绯真却选择了缄口不言。僵持着却也焦虑着,直到有一天白哉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找到她。
      她仍然那么干净,牢房也不能弄脏她。
      白哉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收容所一个月之前彻底解体,却发现她终日面无表情的脸突然变得惊恐万状。她喊着来不及了,将手覆在脸上,泪水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你到底,在找什么?”白哉站在牢房的外面,他始终觉得无法理解她。
      然后泪眼朦胧的紫色眸子里,散透着如他们初遇时一般的悲凉,她说:“露琪亚,我唯一的妹妹,露琪亚……”她说的声音好轻,仿佛露琪亚此刻正在她身边沉沉睡着,任何一丝响动都会惊醒她。

      白哉最终救了她。在她还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罪过惩罚降低了。带她离开牢房的第一天,她便提出请假。
      白哉应允她,甚至随她走到了一片废墟的收容所。看她蹲下来,手指摩挲着一个瓦片,白哉想见证,她的信念,能伴她走多远。

      十二番队的研究室终于消停了键盘的声音。涅斜躺在椅子上,右手高过头举着,指甲尖细,指尖勾着一块怀表,看来是相当老式。
      铁锁连接之下的表心,在他手指的轻微晃动下,在他眼前规律地摇摆不停。
      仿佛是一个计时器,他的嘴里嘟哝着“嘀嗒”“嘀嗒”的声音。

      “真是慢吞吞啊……二日之期,就要到了。”他眼睛眯起,仿佛猎物即要捕入囊中。

      “报告!栀上二十席昨晚好像并没有回宿舍,昨天下午也是提前就离开了。”门被划开,一个死神蹲在门口说着。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白哉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起身准备出发。他太大意了,没有料到“栀上”会突然消失。所剩时间不多,他必须尽快查清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日以前的十二番队研究室里。
      涅字字珠玑的推理,几乎将任何良好的可能性排除在外,他的指甲摩挲着桌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想,也应当将如此重大的事情报告给总队长吧。”涅眯起眼睛,事实上,他更想通过这样的途径研究一下“宸萤”这把刀。
      “栀上是我队队员,此事应先由六番队内部调查。”白哉冷冷的声音响起,构成一堵不可反抗的高墙。涅不服地“啧”了一声,瞟了一眼在一旁的狛村左阵,看来正在沉思之中。
      “两天。”他竖起手指,紫色的指甲尖利地伸出来,“两天后我就向总队长报告。”
      狛村左阵似有似无地点头,白哉静了一分,转身离去。

      不过几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两天足矣。然而他毕竟太过大意。听到“栀上”关于自己失忆的描述,他稍微一个犹豫就让她彻底消失了。白哉快步走在走廊里,擦身而过的死神都赶紧毕恭毕敬地行礼,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凌烈的灵压惊得鞠躬的死神发抖。
      明明刚刚相信了她,却又立即做出如此奇怪的行动。
      白哉感到自己总是被蒙在鼓里,这让他感到很恼火。
      “朽木队长?!队长好!”又是一个行礼的死神,白哉一眼未看,就从他身边走过。
      “诶?队、队长!请稍等!”沛巾胸中满是被漠视的挫败感,“我知道栀上二十席的行踪!”
      如他所愿,白哉急行的步子停了下来。他的眼神终于落在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死神身上,矮个子沛巾一脸谄媚地笑着说:“昨天四番队的凉山甄来叫栀上二十席出来,这之后她们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后,栀上二十席突然就开始跑,凉山小姐追出去了,然后就……”终于说出了两天来都没人愿意理睬的话,沛巾顿感成就。
      “……往哪里跑了?”
      “这个,好像是那边……”沛巾举起手,手指指向流魂街西北的方向。沿着这个方向的任何一个地方,她都可能躲在那里。
      白哉突然瞬步,沛巾的手悬在半空,他再次被当作了路人甲,被队长略过了。

      在锋利如匕首的烈日下,绯真头晕目眩地艰难向静灵庭走去。回忆成为了她维持本体的食粮,跌跌撞撞的步伐勾勒出她总是颠簸的命运。虽然痛苦难耐,绯真感到这份颠簸终于要到尽头了,她找到露琪亚了,找到白哉了。
      他们就在那里,在离她不远处的静灵庭里。
      绯真抹去头顶的汗珠,她要去找他们。
      润临安来来往往的人们不解地看着这个步履蹒跚的死神,他们指指点点,悄悄讨论;他们又怎么能明白呢?——这个全天下最富有的女人。

      “啧!”涅突然关闭了怀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音无!音无!”他沙哑的声音百无聊赖地叫着。
      “请问有什么事?涅大人。”
      “走,散步去。”他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

      “嘿?朽木队长?”甄从队务室里走出来,惊讶地看着卯之花烈与在她身旁的朽木白哉。
      “朽木队长您好。”毕恭毕敬地行礼过后,甄缓缓觉得事情变得蹊跷。
      “凉山小姐,朽木队长说有事要问你,队里的事情先搁下一会儿吧。”卯之花队长仍然很温柔地笑着说。
      “凉山小姐,你昨天去找了我队的栀上二十席。”虽然是问句,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甄不禁吞了吞口水,果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她觉得自己身陷秘密的沼泽,秘岸的空气压得她透不过气了。
      “是的……朽木队长……昨日下午我是有去找过栀上,不过……”
      “她到哪里去了?”不顾甄小声的回答,白哉打断入正题。
      “这个……她……她……好像……”甄咬了咬下唇,感到自己再次沉入沼泽里,“回宿舍了的样子。”
      白哉不语。他的线索又断了,但在他面前同为贵族的死神,却好像在隐瞒什么,沉默让甄更加难受,卯之花队长及时将尴尬的气氛化解,“朽木队长,你队的二十席是出了什么问题么?”
      “失踪。”白哉字字如铁,毫无温度的话语震得甄心失跳了一拍。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现在她该怎么做呢,她的猜测难道全部都是正确的吗……
      正在思考着,静灵庭上空传来的钟鸣声便打断了三个人的思路。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请所有队长到一番队队长会议室集合,召开紧急会议!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请所有队长到一番队队长会议室集合,召开紧急会议!”飞舞的地狱蝶将消息散播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死神们发出细微的议论声,没有什么重大事件,这样的特别队长会议是很少召开的。
      白哉的眉头皱紧,时间已经义无反顾地走向尽头。

      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的他,在幽暗的牢狱里找到了绯真。她窝藏了一个秘密,因而受到了三个月的牢狱之苦,却始终不愿说出实情。而现在的栀上,竟然如此精准地重合了记忆中的人,明明感觉到她在欺骗,却不忍心去揭穿,明明感觉到诡秘,却不想去阐明真相……
      那个时候的白哉,亦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救出了绯真。直到多年以后的自己再问起,绯真红着脸说:“白哉大人莫怪我,那个时候的我是从海燕大人口中得到的消息。灌醉了他后他就告诉了我详细的通道……因为是我害得海燕大人说出实情,海燕大人与您又是如此好的朋友,我怎么能招出他来,破坏了你们的友情呢……”白哉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那时的绯真是如此善意地欺骗着,她的眼神里是一颗透彻的水晶,紫色泛着忧伤,却也透着善良。她为了维护与她毫不相关的他与海燕的友谊,却错过了找到露琪亚的机会。
      可是……白哉沉思,的确海燕曾闯入过朽木府的资料库捣乱过没错。他抚着下巴,没有记错的话,连他朽木白哉都未曾能够“灌醉”过海燕呢……

      来不及了么……来不及了么……
      绯真奋力地在静灵庭内追赶,队长全部被叫去开会了;她怎么好贸然闯入,感到近在眼前的幸福突然被打断了,绯真挫败地流泪。
      来不及了么……来不及了么……即使是再次活过来了……也不能真真正正地见到他们么……
      绯真咬紧牙,她变得奋不顾身,展开瞬步,她以最快的速度向十三番队走去。
      怎么能够来不及了!怎么能够来不及了!
      露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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