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乱》兰迟

4、棋逢敌手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纯白色的世界中，只有那傲然而立的梅花点缀起点点红色。
　　这天，南存烨回府便看到一个身披红色貂皮斗篷的人立在小桥上，雪肆无忌惮落在她乌黑的发上，而她只是静默地看向一旁攀出的红艳梅花。
　　人如梅花，清傲无比。
　　他遂取过伞大步走向她的身边，用手中的伞撑起一方天空。
　　她抬头，原本冰寒的脸立时笑语嫣然，惟有那双沉静的黑眸始终不动声色。
　　南存烨暗想，就是这双眼睛，皇帝和她越来越像了。
　　“这么冷的天，公主应该进屋观雪，身体为重。”
　　她咯咯笑起来，“本宫就料到你会批我不珍重身体，接下来是不是要责问本宫为何不请自来？”
　　南存烨轻轻挑眉，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把头发上沾到的雪花擦掉，手指似有若无地滑过她脸颊上白皙的肌肤。
　　她的脸渐渐染上一层红晕，微低下头顺从他的举动。
　　公主本是绝色之姿，如今双颊多了一层霞红，立时美态大增，素来慑人的锋芒也柔和了许多。她略显羞涩的模样，令南存烨不由看得一呆。
　　她杏目微微一阖，轻轻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南存烨不禁愕然，并没有动弹，只是静静看着她。
　　公主静默片刻，忽然睁眼粲然一笑，“你心跳得好快，我都听到了。”
　　虽然两人立得极近，但她的话南存烨不信，大约是通过脉搏感知的。但心里到底有了点不自在，总感觉自己的念头被窥探了。
　　“其实我也是。”她吐吐舌头，脸蛋红红，样子极其可爱，好似单纯无害。
　　南存烨收敛心神，抽回自己的手，笑了笑道：“我的手凉，还是进屋用暖手炉取暖吧。”
　　她的表情顿时有片刻的空白，随即轻咬红唇转身就走。

　　南存烨见她似有点生气，也不急，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看她气呼呼踢开一扇门，解开斗篷扔在一旁，然后便一个转身瞪着他。
　　身后的南存烨走进屋子，挥手让侍女上茶，等到茶水上来了，才慢悠悠接过一杯送到她面前。
　　她已经面色平静，看看那杯热茶，终于还是接过。
　　南存烨坐在上首，轻轻捧起香茶暖手，清香飘满一室，小小地呷一口，唇齿留香。她见他不动声色，也就慢慢在另一边坐下。
　　公主捧起杯子闻了一会儿茶香，忽然淡笑着开口：“都说爱喝龙井的人，是淡定脱俗之人。”
　　南存烨未语先笑，“这话可做不得准。”
　　她投以询问的眼色。
　　“浸淫俗务，如何淡定？且杀伐之气甚重，何来脱俗？”他摇摇头，“足见世人之言未必就是对的。”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不为世俗权利所惑，是谓淡定。不与浊流同污，是谓脱俗。我看，王爷当得起这四个字。”
　　南存烨微抿下唇，不置可否。她在试探他对国舅弄权的看法。
　　“原来公主对茶道亦有研究，不知殿下喜欢何种茶？”他淡淡扯开话头。
　　但见她目光无嗔无喜，仍是镇定自若地接道：“休闲赏玩之时，我爱喝茉莉花茶。读书静坐之时，偏爱龙井。而弹琴作画之时，手边必备一壶碧螺春。”
　　“那么，运筹帷幄、谋略布局之时呢？”
　　她见忽又提起话头，便扬唇一笑，“本宫不过是深宫里面的一个女眷，岂敢谈谋略，王爷说笑了。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皇兄和我略有计议，也无非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上次的信中已经全盘告之，不知王爷有何见解？”
　　旁敲侧击改成了开门见山，南存烨的本意也不是要推搪，遂开口道：“愿闻详情。”
　　她于是莫测高深地一笑，一张花瓣似的小脸光芒绽放。

　　午后小雪，然一室温暖，两人谈了一下午。
　　静静听完她的计划，南存烨不由也向她投以欣赏的眼光。
　　她俏皮一笑，“这个计划，自然还需要王爷出把力。不知……”
　　“你送来那封信之后，我便已着手准备，万事已妥当。”
　　她听完点点头。看来大事谈好她也放心不少。
　　“不知公主对这个未来的王府可还满意？”南存烨随口问起。
　　“王爷亲手操办本宫自然喜欢。”她起身看看屋外一片白雪，“刚才也不过匆匆走到庭院，还未来得及细看。”
　　见她回头目光期待地看向自己，南存烨也起身，“那本王带你四处走走吧。”
　　他伸手取过一旁的貂皮斗篷披在她身上，给她系好带子。
　　而她一双晶亮的眸子只是一直笑着。

　　两人并肩穿过许多长廊，走过不少屋子，她随手指指点点，这里那里以后可以做什么用。南存烨不置可否，唯有笑着点头。
　　她忽然停步，转头看他：“我们去踩雪吧！小时候皇兄和我总喜欢骗过侍女和太监，在御花园玩雪，弄得浑身湿透才甘心沐浴休息去。”
　　说起回忆，她笑得很甜，随即一脚跨上栏杆轻轻跃下，稳稳落在院子里。
　　回头又冲他绽放绚丽的笑容，这一刻的她方有豆蔻少女的纯净。
　　雪衬着她白净的皮肤，更是显得她晶莹剔透，美丽不可方物。
　　南存烨也跟着跳下走廊，和她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周围仿佛空无一物，白茫茫安静一片，唯有咔嚓咔嚓踩雪的声音。
　　两人相默无语了一阵，她忽然轻轻说：“真希望一直这么平静，一直这样安宁地走下去。”
　　由于她头低着，南存烨没法看清她的表情。
　　“公主这么聪慧，应该明白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他忽然想劝她停手。
　　她似乎脚下踩中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他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气息稍定，抬头怔怔看向他，问道：“王爷不觉得，一个人的价值是通过对手来体现的吗？”
　　南存烨并未直接回答她，只是顺手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回路走。
　　一个自信而强大的人，是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的。
　　她如今说出这句话，明明是心里还有空隙和漏洞。
　　人都有弱点，那么她的弱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