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乱》兰迟

3、绷紧的弦

　　那次宴会之后，便传出了公主御前钦点驸马的美谈。
　　俨然他们俩人成了京中人人称羡的金玉良缘。可故事的主角，一个是十四岁的少年，一个只是九岁的小女孩而已。
　　一场政治联姻，却因为她一句话换了张皮。
　　公主下嫁既替皇上安定了心，也稳住了这动乱的天下。
　　至此，南存烨也不禁对公主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感到一丝钦佩。

　　两年之后，静王追击宁国逃兵，不料反中奸计身亡。
　　南存烨愤然亲率北军精锐千余骑追击百里，斩下敌首宁国大将的人头，剿灭数千敌军，抢回了父王的尸体。
　　那年，他在淮远埋葬父王，躺在他身边的是母亲。
　　数月之后，上京圣旨终于到达淮远，南存烨正式继承北静王的爵位。那时帝都政局混乱，如此重要的认命令却这么晚到达。十二岁的皇帝不过是太后和国舅手中的傀儡，朝政全为外戚陈氏把持。
　　只是那奉旨而来的人大大出乎南存烨的意料。
　　那是宁懿公主。

　　两年未见，她个子长高了很多，不过在十六岁的少年身边依然像个小孩子。
　　她活泼好动的个性并未有多少变化，虽然她来只呆了一周，但那一周整个北静王府几乎忙翻了天。
　　北疆战事暂时告停，南存烨于是得空陪着她一起玩耍。
　　那几天，他会忍不住皱眉祈祷，还是快点让他回去打仗好了，因为要对付这个小女孩，实在太费精力了。
　　她可以天蒙蒙亮的时候把南存烨从床上拖起，然后让他带她去岱山，看所谓的日出之景。接着，逛一上午的街，尽买一些粗糙烂制的首饰玩具，把玩片刻便甩到了他手上。再花一个下午去校场，烈日之下把整个校场数千正在午睡的士兵拖出来，只因为她想看所谓的沙场点兵。到了晚上，她更是精力充沛，可以和城中富贾贵走开宴到半夜。等到送走所有客人，已近半夜，她还可以兴奋地拉着他吟诗作对，最后依依不舍地和他作别，计划她明天的出游。
　　原先她还打算多玩几天，只是战事又起，南存烨必须尽快奔赴最前方，而她终于可以被送回京城。那一刻，少年简直觉得自己未来的人生是灰色的，因为要应付她，简直太恐怖。
　　临别前，她在马车之上，撩起窗帘，神色认真。
　　“南存烨，不，北静王，你不要觉得我是小孩子就可以小看我，你这北方后院可不太平啊。自己小心吧，永远别小看了商人。”

　　她的话南存烨想了很久，北方和宁国通商时久，藕断丝连，亲戚关系错综复杂，就算出个把内奸也不是什么奇事。
　　这是父王头疼了很多年的问题。
　　她还真是一语戳中南存烨的痛处。
　　而上京局势，她的难处，她却只字未提。

　　整整三年，内紧外松，对付北方那些狡猾的商人，年少的静王该笼络的笼络，该铲平的铲平。在他眼里，商人不过是一群墙头草罢了，利益当前可以抛却家国仇恨。
　　因为他深深明白，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终于，在第四年，南存烨接到了上京传来的召唤归京的圣旨。
　　传圣旨的是皇帝身边的一等带刀侍卫名为穆远。
　　“王爷且慢，”他止住南存烨接旨，笑着说，“公主说了，这旨不跪也罢，您肯定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南存烨莞尔，这几年两人时有书信往来，对公主的个性有了几分底，这话她是说得出的。
　　穆远走前几步，扶他起身，将圣旨恭敬地交到手上。

　　晚上独自在房间，南存烨从袖中取出穆远暗下塞过来的信。
　　纸上字迹飘洒苍劲、曲直有度，完全不像一位闺阁女子的笔迹。
　　南存烨大略一扫，微微一笑。这位公主还真沉得住气，自结识五年间无论见面还是通信从不提政事，这一次她终于直接点到了题。莫非京中局势对皇帝和她真的已经到了水深火热之境？
　　如今明面上的局势，确实对小皇帝不利。国舅陈方嶙手握御林军职权，他的大儿子陈世仁是御林军统领，这样一来等于皇帝的安危全系于他手。再加上朝堂之上，他大权独揽，可说是权倾天下。
　　而帝都之中，唯有一分维持双方平衡的力量便是中央近卫军，自帝国建立之后，便存在的皇城直属部队，一直都为忠心耿耿的穆家人把持。这支忠心国家的军队，也成为了这次政变双方争夺的砝码。
　　可先前来传旨的穆远，一等带刀侍卫隶属御林军，明着是国舅陈方磷的党羽。然而穆远已经暗示他是皇帝一派的人，整个穆家看来已经暗暗被皇帝收拢。
　　想到此处，南存烨不禁笑起来，如此心机，非那个少年皇帝所为，倒似是公主的风格。
　　穆家武勋世家，历来在中央近卫军中威望极高，实力非凡。
　　把穆家人打入御林军，面上是穆家倒戈国舅一派，然后暗里收为己有。
　　这一切部署一定已经早早安排好，她那时才几岁？！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竖日做完交代，南存烨便启程回京。
　　出府之前他瞥见自己房里的丫头紫纹立在大门旁，似乎欲言又止。
　　南存烨暗自皱眉，她是从小被王府领养的孤儿，眉眼通透，怎么今天这么奇怪。
　　她却扑通一声下跪，先磕了三个头，然后颤声哀道：“王爷，紫纹恳请您带奴婢一起上京，让奴婢有机会报答您收留再造之恩。”
　　她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直直看着他乞求。
　　南存烨淡淡一笑点了下头，无妨，她要跟便跟吧，正好顺着她的线揪出她背后的人，偶尔也可以用来传个假消息。
　　从她跪的身边走过，南存烨冷冷扫了一眼一脸欣喜的女子。

　　回京的一路，刻意走得很慢，待到抵达上京已是年尾。
　　京城的静王府仍在整修，不时有匠工进进出出，明年初，这里就将迎进新的女主人。
　　整个京城里变化很大，原本应该是喜气洋洋的年尾朝堂之上却一片压抑，只有街头茶楼酒肆异常热闹，这世上永远是无知者最快乐。
　　皇帝一双秀丽绝伦的眉目敛尽光华，这四载春秋让他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率直的任性少年，如今的他姿态无比高贵，不说话不动作，便已是整个世界的主人。
　　国舅已有很长时间称病不朝，如今列于朝堂上的不过是些跳梁小丑。
　　而皇帝一开口便是随和的笑容，谈笑间推动下面大臣之间的暗潮汹涌，整个人机锋内敛。即使有国舅党的人嚣张，他也不过一笑付之，好似放任底下的人胡作非为。
　　只是皇帝不时闪过冷光的眼眸，让南存烨明白他不过是在忍耐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