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后传》月舞盈袖

37、番外（一）：前尘 他无父无母

　　他无父无母，这句话是他听掌门说的。

　　二十六年前的冬夜
　　有弟子来报，说在山门口的牌匾下看到一个竹筐，竹筐里是一名男婴。掌门倾沣前去查看，发现那男婴皮肤白皙，黑发蓝瞳，样貌与常人有异，竹筐里的血书上只写了一个‘宸’字，被人抱起以后便发出了嘹亮的哭声，众人心生恻隐之心，恳求掌门救人一命，掌门随即收留了那名男婴。
　　男婴身上无伤无痛，骨质体格优于常人，却不知为何被人遗弃在那大雪天，倾沣左右查看都无人迹，便只好抱回房间，用米糊兑了牛乳喂养男婴，那男婴也不认生，朝倾沣咧嘴一笑。从那以后，掌门倾沣便收那男婴为徒，随门下无亲无友之的弟子一起姓纪，从水，叫纪宸沨。

　　他心性随着心智一起成长，逐渐变成了俊俏少侠的模样。

　　少年先天条件优良，其中领悟最好的就是轻功，他十二岁施展的轻功，便已经比当时门派弱冠之年的众多弟子要快很多，因此深受掌门喜爱，掌门也有意栽培他。少年不爱言语，甚少说话，也不太爱和人沟通，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处理，极少求助他人。但是少年极具天赋，除了轻功，便是那力气，少年力气极大，四五岁便能让同龄的孩子坐在他的双肩一起玩闹；且勤勉刻苦，经常在众人还没起来时便已经到演武场修练，除此之外便是在房间里读书，习字，学策论，三更灯火还没亮起，少年便已经在案前执笔学习了，午后也不午休，便去机关室习武直到晚间，然后便又去看书，学到子时才去休息，寒来暑往从不间断。
　　少年生的俊俏，有着一头乌亮的黑发，一双像深潭一般幽静的蓝眼睛，鼻梁高挺，薄唇，皮肤白皙，小小年纪就长成芝兰玉树的模样，引来门派无数女弟子倾慕，但是少年似乎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哪怕有女弟子送来情书，少年也都礼貌地收下然后整齐码好，收入书房，但从未见他逾矩，和哪位女弟子有更多往来。

　　少年勤奋独立，倾沣十分赏识，经常单独教授少年，但是却因此惹来门派弟子们的不快。唐门弟子人数众多，且都天赋异禀，但是能入掌门之眼的人寥寥无几。出于嫉妒少年才华，也出于对外门之人的排挤，加上少年无父无母没有背景，很多年长一些的弟子便开始欺负少年，在掌门看不到的时候，有时候是要求他在冬天洗众人的衣物，有时候是要求他去大山深处挑山泉水，有时候是故意把少年丢在门派的后山，有时候是让少年帮忙梳头，很多时候，少年也只是默默地照做，很少反抗。

　　直到少年十五岁那年。
　　那日上午，太阳正好，少年正收了折扇准备去房里看书，路过演武场，却发现演武场的人比往日多了很多。往日演武场除了有授课之外，基本上没什么人。但是那时，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却把演武场堵了个水泄不通，少年也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听一旁的师兄说，是现任大师兄傅泓，也就是唐门首席大弟子要冲击‘九州高手榜’。
　　他听说过这个榜单，九州高手榜是江湖中蓬莱门派的蓬莱阁制榜，以武力值高低对天下武者进行排名，虽是江湖排榜，但是那榜单对各国君王非常重要，每个国家仅有一二人能冲入排行榜，而这不仅仅是代表各国武力巅峰，也能窥见各国国风和武者的素质，很多公卿王侯更直接从榜单中挑选人入仕，能够位列榜单也成为天下武者心中的向往的荣誉。榜单排名并不固定，甚至说每天都在变，其中一个特点就是，排名靠后的人可以通过挑战排名靠前的人来冲榜，只要击败排名靠前的人就能坐上那人的排名，冲榜不要求段位，听闻还曾经有五十名开外的武者勤学苦练，冲榜成功后，位列前十。

　　傅师兄排名第六，而他今日要挑战的，是‘九州高手榜’中排第五的裕国武者，封芷汀。
　　由于封芷汀是咒法师，为公允起见，不允许她使用法术和咒术，只允许用武功。
　　“咒法师？”少年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便皱起了眉头。一旁的师兄笑着解释道：“咒法师，九州对会异能的人的尊称，所有异能人都出自阴阳家或者蓬莱，长大后便可在门派内修炼，他们从小便天赋异禀，根骨奇佳，能够使用法术驱使物品，能够捏造自然中本有的元素并融入武学，也能点石成金，召唤妖兽。那封芷汀是阴阳家大弟子之一，火系咒法师，火法异常高强，九州无人能敌，裕国排第二，九州高手榜排第五。现任裕国国师，二品武将，掌裕国精锐，先裕王赐号万人敌。而今日的挑战非同小可，因此她不能够使用法术。”
　　少年看到场上双方都在做准备，但是他却被那身穿星斗裙的女子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那女子目测应是十七八岁的样子，黑色的发无风自扬，细细的剑眉飞入云鬓，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微微上翘的杏眼，那樱桃一样的红唇开合着正对一旁的黑衣男子说着什么，时而微笑时而点头。她身穿湖蓝色广袖流仙裙，外穿月白色半透明蝉翼纱。那长裙制式非常特别，独漏出一大片雪色的香肩和好看的锁骨，领口低至锁骨往下处，锁骨上方有大片橙红色的火焰流霞状纹身，流仙裙大袖口和裙角用银线绣着星辰万象图，挽着一个淡蓝色半透明金线密织的披帛，腰间系着象征着阴阳家大弟子的阴阳合玉佩，那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柔摆动。那裙上的星斗在日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微光，披帛随风摇曳，她正笑着和围上来的众唐门弟子行着颔首礼，那笑温和柔软，她宛如九天不小心坠尘的星君，散发着醉人的神性和灵性。
　　他四下打量着周围师兄弟和师姐妹，他们都在目不转睛地远远看那女子，无一不被那人如月下雪般的高华气度吸引了注意。

　　少年喃喃：“那就是阴阳家大弟子封芷汀？”
　　细看下来，她虽然不算是倾国之貌，但是身材姣好，脊背直挺，起伏间动作很轻，头上的红梅银莲冠也不轻易发出脆响，举手投足十分从容，尽是大国武将风范，令人心生敬佩。
　　“她旁边的那个穿着金绣黑袍的男子是谁？”少年问道，他注意到，那女子除了回应众人的问候外，几乎一直在和那高大的男子说话，她和那人说话的时候，眉眼松动了很多，眼睛也多了几分活泼的笑，似乎和那男子关系很好。而且那男子散发着和她无二的气度，二人应是师出同门。
　　“他啊”一旁的师兄顺着他的目光就看到了那黑袍的男子，笑道：“他是封芷汀的师兄，裕国法师顾长天，阴阳家首席大弟子，除了门派的事情，在裕国朝堂上不怎么露脸。那顾长天算是她的哥哥吧，封芷汀一直是他陪伴最多，他们之间就像亲兄妹一样。这次顾长天也在受邀观战之列。”

　　少年不再言语，只是远远的在人群边缘站着，遥望着那湖蓝色的身影。

　　他知道，大师兄习的，正是唐门镇派武器之二，千机剑，那剑变化多端且攻击范围覆盖极广，其中更藏有磁石，剑身时玄天铁打造，但是看那封芷汀似乎手里并没有武器，她要如何应对呢？

　　顾长天看着逐渐围上来的唐门弟子，把封芷汀扯到一旁小声耳语嘱咐道：“我可告诉你啊，你等下点到为止就好，可别真伤了那唐门的大弟子，他们掌门护犊子的要命，你动他弟子一根头发，他马上就能和阴阳家结仇，血洗我阴阳山门都不在话下。唐门掌门武学造诣颇深，连我也只能打个平手，可不能惹他生气。”封芷汀看了他一眼，小声应和道：“我可是被拽到唐门驻地被冲榜的那个，师兄怎么不嘱咐下让我别受伤，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顾长天放心地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封芷汀的头道：“你功法几何我最清楚，那唐门大弟子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安心去松松筋骨，且让唐门看看我阴阳家大弟子的实力。”

　　少年视力极佳，百米之外飞过一只小虫都能分辨清楚，这一幕自然也被他看在眼里。男人看向女子的眼神非常亲切和善，两个人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女子听完他说话就朝着她的师兄翻了微小的白眼，而后无奈地笑着点点头，男人低头看着身前的女子，揉了揉她的发，在那双揉她长发的大手上，食指处还戴了雕刻精美造型古朴的精钢戒指，无名指戴的是月光石雕刻的护身宝戒，少年在书里读过，那宝戒通灵，千年难求，而他的手腕处紧紧缠着一圈圈宽窄不一的黑缎。女子的几根头发勾住了男人的指环，随着男人放下手的动作，那些发似乎恋恋不舍的从男人的指环里散了出来。

　　少年眯起了眼睛。

　　随后众弟子便被一位师姐驱赶到了万法殿的台阶上，但师姐还不满足，推着众人让他们施展轻功飞到那大殿和周围屋檐的顶端，前来观战的弟子众多，还有些站不下的就站在十几米高的挂灯笼的木架上，周围四散的弟子也飞身落到了距离演武场最近的制高点。
　　一旁年幼的小师妹开了口，埋怨道：“师姐这是干嘛啊，真是的，站在外圈看还不行嘛，非要上房顶，好麻烦。”这时有人开口道：“莫不是，他们的打击范围太大了，这才让我们规避？”那师妹听了更是不肯，嘟起嘴来道：“这演武场的空地已经有一亩半大小了，还不够啊。而且那屋檐我上不去啊。”她左右看看纷纷腾空而起的众人，欲哭无泪。
　　这时，年幼的师妹看到了一旁的少年，吵闹着叫着沨师兄沨师兄载我上那殿宇上方的阁楼顶，少年笑了笑，飞身便抱起师妹，稳稳地落在那阁楼顶了。

　　一阵风刮过，不等少年反应，便见一黑衣男子落在了少年身边。
　　近看下来，男子身长一米八七左右，黑发用金簪挽起一个结，剩下的发散在肩膀周围，那发无风自扬，随着他的黑金长袍一起摆动着。他生得一双桃花眼，眼角吊起，平添了几分邪魅和俊逸，眉目深邃，一双黑瞳像黑曜石一样，一眼望不穿，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辉，唇峰分明的嘴唇正勾起一抹笑，左耳戴着针状黑精钢制的耳饰，像青丘墨狐成精一般，散发着不羁的邪气和洒脱。男子虽然只穿了一件广袖长袍，但那长袍造型华丽奢靡，不是等闲之物。长袍领口很低，能看到脖子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粗细不同的黑绳，其中一个黑绳项链上挂着一个兽牙，而从那领口缝隙间，透出一竖饱满的胸肌，还能看到些许分明的腹肌，那胸口肌肉上还有冰纹状的深蓝色流云纹身，配着他冷白色的皮肤，极具视觉冲击。长袍的领口用金线描出繁复的纹样，那金线纹样从双肩披至背后，腰间配和封芷汀一样的阴阳合玉佩，脚踩黑底金线织就的饕餮回形纹路的皮靴，整个人透着一股散仙般的逍遥和自在。

　　见少年只看了一眼便低头，男子眯着桃花眼，偏头打量着蓝瞳少年，率先开口：“你刚才，在看我师妹吧。”
　　少年被人戳中心事，陡然一慌，但是想到掌门教导门下之人要有敢作敢当，顶天立地之自信，便轻声回应道：“是。”
　　男子没再看少年，低头俯视着演武场的空地打趣道：“看就看啊，我师妹这么好看，你想看是正常的啊，哈哈哈，少侠倒是坦率。”那语气轻佻，似乎没把少年的眼神当回事一样。但是男子顿了顿之后，问道：“你怎么是蓝色眼瞳？你父母是何人？”少年低头答道：“无父无母。”男子叹息着说道：“是吗，我瞧你面容有异，以为你是阴阳或者蓬莱血脉的后人。”
　　“不管如何，”男子抱臂而立，黑袍被高处的气流吹起，他以十分沉稳的语气说道：“看的时候，请把眼神收敛一些，那是我阴阳家的人。”
　　少年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众人低头屏息，在演武场正中间的弟子朗声宣布冲榜挑战开始后就飞身离开了。众人便看到，原本空无一人的圆形广场之间，忽然阵风刮过，骤降下一位执着白剑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那人正是大师兄。
　　身旁的弟子们纷纷高声赞许道：“师兄轻功好厉害！”“师兄加油！！”“师兄一定能赢”，一旁的小师妹更是兴奋的哇哇大喊道：“师兄最帅了！一定能行的！！”众人高声助威之间，把少年的鼓膜震得嗡嗡直响，少年无奈地摇摇头。

　　忽然，圆形广场刮过一阵狂风，只见大师兄对面的空地上突然燃起熊熊烈火，那烈火‘呼呼’的飞速旋转着，裹挟着强大的气流，少年都能感到那一二火星擦过空气的滚烫，火焰越转越慢，而后火焰正中出现一女子，正是封芷汀。

　　两个时辰前，封芷汀正在试穿着那奇怪的门派服装，忍不住问道：“师兄，我非常怀疑你坐上首席弟子的用意，这衣服也太大胆了。”一旁的顾长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帮她把那衣服繁复的绳结系好，嘿嘿道：“这么好看的大弟子的衣服，今天终于能派上用场了。我不过就是让人把这领口改低了一点，刚好能透出你象征属性的纹身。”封芷汀实在是不想贴那纹身，只能摇着他的手臂哀求道：“什么都行，但是这纹身确实不合礼数。师兄，能不能不贴？”顾长天眯起了眼睛，一巴掌排在封芷汀的锁骨处，而后从她那锁骨正中生长出了火焰状的纹样，蔓延到胸口，他道：“你以为我想给你贴？这东西很麻烦，这还是我自己给你画的呢，这是身份的象征，又帅又华丽！给我戴好！待会儿，你就掐个火决加个风决，在空地上‘唰’的一下突然出现。”封芷汀调节着披帛问道：“为何？直接走上去不行？”顾长天马上黑着脸在封芷汀脑门上弹了一个爆栗气道：“你究竟有没有把这次唐门之行当回事儿，到时候唐门驻地肯定一堆人来看，你裹着烈火出现会更加的震撼，你懂不懂？”封芷汀痛的揉揉脑门道：“这还这么多说法啊。”顾长天斜了她一眼道：“打架最重要的就是气势，看起来就很凶的话，就胜了一半！”封芷汀恍然大悟地点头道：“师兄说得对！”
　　封芷汀转而坏笑着戳了戳师兄的腹肌道：“你这领口要不要这么低，都能看到腹肌了，而且你那么多金银项链都不戴，偏要戴这降龙绳和有龙牙的这款。快说，是不是为了今日来唐门臭美，自己改了领口的宽度又仔细地挑了项链。”顾长天得意的笑道：“为兄已经一年多未吃油脂了，日夜勤勉的结果自然要显露出来，而且师妹不也很喜欢吗？”说罢还故意把腹部的衣物往一旁松了松，叉着腰自信的说道：“想检查为兄的肌肉便就直说，哪儿来这么多问题。”封芷汀细细地戳着他的腹肌，认可地点头道：“似乎更加紧实了，师兄当真勤勉。”说罢顾长天实在是耐不住痒，胸膛震动期间忍不住笑了几声，二人又玩闹片刻，这才出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