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后传》月舞盈袖

35、水淹楚涵 午后，封芷

　　午后，封芷汀‘腾’的一下突然坐起来惊呼道“该去校场了！”，把正在窗台前批阅奏章的白宸瑜惊得一震。
　　这个点要去校场！再不去的话那群新兵崽子们又该松懈了！今年不比往年，今年新收了二十八位副将，而且个个能力出众，一定要予以重视。

　　封芷汀蒙了一会儿，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长舒一口气。
　　但是窗台前看奏章的白宸瑜却依然闪耀。
　　不知怎得，那屏风前的案几被挪到屏风后，和床榻同侧的窗前了。
　　正午的阳光正好，把王帐打的像点了千枝灯一样明亮。封芷汀看着窗前那俊逸男子，想到自己数次败于此人之手，不太甘心地撇了撇嘴。
　　白宸瑜身穿一身天水碧软缎的外袍，那软缎定是上好的料子，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摇曳着湖光一样的纹路；腰间系着玉白釉龙虎形的玉带钩，脚踩攀云龙纹的月白色软靴，配上那银白发蓝瞳，真不像是人间世能够拥有的凡人模样。他正低头对着日光在案前，袖长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正执笔，在一封封奏章上圈圈写写。封芷汀微微仰头，却看到那奏章上隐隐写着‘急报’二字。

　　白宸瑜感觉到目光，抬了头，正看到有些呆傻的封芷汀，微笑道：“国师醒了。”
　　那竹月蓝色的蓝瞳正看向自己，封芷汀慌忙把头移开，封芷汀咽了下唾沫问道：“看那窗外的景色似有变化，我们现在在哪里？”
　　白宸瑜笑了笑道：“那外窗的雪景千篇一律，但国师还是分辨得清晰，可见国师见微知著。我们现在在庆山平原，已不在长风口。”他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眉眼都温和了许多，让封芷汀差点就忘了自己询问的本意。
　　怎么退到庆山原了，她暗中思忖道，向来兵法有云，若实在不敌，遇强则退，昏迷这些时日，难道广威王对上了我方的什么猛将了？但是细想不对，岳琪对兵法熟知，但是不是广威王的对手，否则也不会前番被偷袭了粮草了，葛万军已经战死，裕国境内似乎没有什么人能把广威王迫的拔营后撤，别是她错了心思也未可知。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封芷汀起身，合了外袍以后笑着走到白宸瑜的案前道：“我来为王上研墨吧。”
　　白宸瑜看向笑得贼兮兮的封芷汀，便已经料到她要做什么了，但是还是指了指身前的徽州墨，看着封芷汀，眉眼笑成新月道：“那就麻烦国师了。”
　　封芷汀也不在案前，而是绕到和白宸瑜一样的身位，正对着白宸瑜的案台，白宸瑜此刻正批阅奏章，似乎没有意识到身后有双眼睛正在细细地看他手里的文书。
　　封芷汀站在一旁装作研墨，眼睛却悄悄地看白宸瑜手里的急报，那急报是前线尚捷写来的，上面说南境楚函关尽力抵抗，却没用死守，退至内侧城门处后，等联军攻入城内，尚捷引胥水灌了楚函，剩下一万精锐水军进城将联军尽数绞杀，联军溃败，三十万大军共计损近七万。

　　楚涵？那不是广威的南境的重镇之一吗？怎么遭遇联军了？

　　封芷汀皱了眉头，这尚捷真不容小觑！虽然她早就知道尚捷是广威新挂任的军候，进一等爵，但是此人对兵法的领悟力却到了这样的地步。
　　三十万联军？那是哪几个国家的联军呢，怪她昏迷数日未曾探听到及时的消息，如今联军攻入广威她都不知道。
　　思维飞速流转间，她忽然明白，此刻广威倾巢出动，必然是抱着一战成名的决心，而此刻如果能组成联军攻打广威，那广威必然首位不相顾，军资和辎重自然要长途迁徙，先锋军抵达广威回援的时候定是疲惫不堪，此时要是能予以重创，必然溃不成军。
　　可这尚捷也不是吃素的，他定是让先锋队伍装作疲于应战之状，诱引敌军深入楚涵，而楚涵西北方就是广威的胥水下游，胥水有部分是季节地下河，而此时正是那地下河流动之时，他定是提前让人挖通地下河后，只等联军自以为是额度主动出击，一举击溃。
　　封芷汀面色却越来越难看，这尚捷对兵法的领悟真是炉火纯青，不仅能够主动利用自己对本土作战的熟悉，还能利用地理优势制造水淹楚涵之战。
　　白宸瑜的笔飞快的在奏报上批阅着，封芷汀看着他那洋洋洒洒的瘦金体有些难过。

　　不等封芷汀一口气叹完，自己身边的银白色脑袋却先开了口：“地下河是我一早便命人挖通的。”
　　封芷汀的偷看战术瞬间被人识破，转着研墨的手微微一滞，闷闷地开口道：“王上知道我在看。”
　　“国师在认真的时候，呼吸会比平日更加和缓轻柔，微不可闻。你方才的呼吸便是如此。”白宸瑜头都没抬，合了那本楚涵的急报，而后继续换了一本文书批阅着，回答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
　　封芷汀挑了一下眉道：“王上为何这般了解微臣。”
　　白宸瑜侧头看向一旁站在身边的她，微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是没有对敌人十足的了解，便不要出手。任何对敌人遗漏的信息，都将成为往后击溃我方的祸患。从人的心智，功法，武学，到习惯甚至饮食，都要细细留意，不可放过任何细节。’国师那日在蓬莱门派驻地讲战策论，我去旁听了半晌。”
　　连封芷汀都快忘了，自己在前太子还是东宫之主的时候，被蓬莱邀请去蓬莱驻地，也就是广威境内的蓬莱洲讲了五日的战策论。蓬莱和阴阳算是同宗，直到尹娴升任广威国师前，两家门派多有往来，她受邀去讲战策论和兵法，满场座无虚席，蓬莱弟子日日都有问题请教，她一直忙到深夜，那几日累的她倒头就睡。没想到在那蓬莱州授课的时候，广威王去听过，还记得这么清楚，但是她是真的没看到他在台下。不过当时广威王是太子，自然有出宫的可能性。

　　白宸瑜回头继续批阅文书道：“国师五日策论讲，都是真知灼见。其中我最爱的是第三日讲的火攻论。‘月亮行至箕、珍、翼、壁这四个星宿之时，将起风，而在上风处放火，将取得先机。但是值得注意的一点，在有些地方，一般风至夜晚较弱，需夜观天象，见机行事。但是上策依然不是纵火，而是用细作或者间人搅乱地方部署，以部署心火为上。’”说罢，他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书籍，拿给封芷汀看，道：“这是我在听战策论时记的，还望国师帮我看看可有错漏。”
　　封芷汀呆呆地结果那本小书，翻来一看。
　　只见那书上密密麻麻地用小字记着她当日在蓬莱州，讲过的所有战策论的内容，而且旁边还配了插图，重要星宿、天气的辨别、地形和战术演练图无一潦草，全被栩栩如生地画在那书上。
　　除了本来她就讲过的东西，旁边还有用朱砂色的笔反思记下的心得，一块块整齐地排在那笔记上。整本笔记无一空隙，全是他一贯使的瘦金体的批注。排版错落有致，起笔刚毅，落笔如流风回雪，行文逻辑通畅且全都只记了重点，居然没有半处遗漏。

　　她看着掌中的那小本，有些不好意思的抿抿唇道：“这都是兵书上的东西，我只是照搬照抄，授课而已。”
　　白宸瑜又换了第三本批阅，眼睛未曾离开那文书，但是声音却更加温润：“虽然兵书上也提到了部分，但是以你的话讲来，却通俗易懂，且理论更加完备。”
　　“其中，”白宸瑜顿了顿，放下笔转过身，用纤细白净的指拨弄着她手中的那书页，翻到了中后部道：“国师提到了，如果敌方过于强大无法应对，且国力和财力数倍于我方时，那么便需要釜底抽薪，以联军组成军队打击，或用智计攻入敌国本境为上策。尚捷便是执行了我的指令，而我按照国师说，料到联军可能会出此决策，便在出行前，让人挖通了胥水地下河，只等对方军队入城，水淹击杀。”

　　封芷汀被这小本上的内容震撼到，看着这事无巨细的记录和遒劲的字体，心里生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原本她心目中的白宸瑜，虽然有往日的同袍情分，但是到底是敌我有分，她总多出几分戒备。但是看着这小本，她忽然意识到，这人曾经无比认真的听过她讲话，且一听就是五日，这藕断丝连的缘分，在她没有觉察的时候，便冥冥中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封芷汀看到了那关于星宿的记录道：“这里，这天府星的位置要稍微往这里一点...”她用手指挪动了一下，点了点旁边的地方。
　　白宸瑜笑了笑，接过那小本，用朱笔很快改好了。
　　她想到什么，轻声开口道：“王上那日晚归，似乎身上有血迹，可是受伤了？那肩膀的伤好些了吗？”
　　白宸瑜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书道：“国师不必担心，那日我身上的血迹都是敌军留下的。肩膀上的伤已经痊愈了。”
　　“好。”

　　封芷汀不再打扰，挪了几步去瞧那窗外的雪景，远山雾蒙蒙一片分不清楚，近处的松柏早已被白雪覆盖，苍茫大地中，只有一二山石如纸上墨点一样微小地存在着。
　　庆山原本属于北境，但是她一直只领王都和王都附近的军队，几乎未曾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唯有的几次还是来庆山接驻远将军换职，却也并未仔细看过这群山雪景。如今再细细看来，真是风光与王都不一样了。大裕王都四季如春，就是天气再糟糕，也甚少有雨雪，但是这北境却是常年冰雪之地，偶尔有一二飞鸟掠过，如同大海吞针，马上不见了踪影。置身在此冰雪之境，不知今夕何夕。
　　她看到那远处树上有树枝晃动，忍不住定睛细看，却看到百步远的一棵松树的树枝上有个小松鼠，抱着大尾巴正在梳理自己，黑漆漆的大眼睛灵动万分，像个小精怪一样鲜活，好不自在，那松鼠居然也是浑身雪白的，她记得那地博记里面说过，那白色松鼠好像叫雪瑠，只有大裕的北境和广威的南境，还有南齐的西北有分布。
　　身后传来起身的声音，封芷汀回头，却看到白宸瑜正站在自己身旁。

　　白宸瑜望着她之前看到的方向，笑着说：“那雪瑠聪颖敏捷，我在广威也难得一见。”
　　封芷汀马上收拢了衣袍低头，行着半礼道：“王上好眼力。”心道，这人莫非也有目视千米之天赋？只是这天赋非阴阳或者蓬莱后人不能继承，莫非？...
　　她一抬头便看到白宸瑜正侧头看她。
　　他眼角都微微弯起，那湖蓝色的眼睛摆动着水面，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得如同春日雪山融化，鬓角的银发也随着他的吐息轻柔晃动，周身环着温和的光晕，他开口道：“国师，随孤王去庆奢走走。”
　　封芷汀心里开心的像王都过年放烟花一般开心，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