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后传》月舞盈袖

31、浴雪 她定睛一看

　　她定睛一看，见帐帘被人掀起，一高大身形的人提着剑混着寒风和血腥气迈入帐中。
　　是广威王。

　　封芷汀正保持着准备躺回去的僵硬姿势，听到声音后，便绕过屏风，却看到白宸瑜从前线回来了。
　　他浑身都是血和肉块，眉目没有一点温度，浓厚的血腥味像浓雾一样直窜进封芷汀的鼻子中。
　　他一头银丝散乱，发上星星点点尽是血污，有些早已凝固，绞着他的发粘在了一起。白皙脸上横着七七八八的血块和污渍，混着融化的雪水滴入他的衣袍。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但是眼角的血丝和融化的水渍却要吞没那缕湛蓝一般。除了那双眼睛，他整个面部早已被血和雪水还有污渍浸染，如果不是那头上偶尔飞扬起的银发，她都以为是地府的怨鬼前来索命。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上来了一样，银白色的亢龙甲早已被污染的快辨识不出来，那甲从上道下沾的不知是谁的血迹还混着暗红色的肉块，白色内袍完全被血染成暗红，脖颈处还有一大滩飞溅的血迹。他手里提着的逆鳞剑也几乎看不到剑身，垂下的手臂正从上往下流着血，血滴着逆鳞剑直往地上砸。精钢制的军靴上也全都是污渍和暗红色的血迹。

　　帐中安静的只剩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封芷汀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日相遇时的一身白衣傲雪，玉树临风，和他在帐中为自己上药的样子。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可怖，这样让人惧怕的一面。
　　他就像杀了几万人也不眨眼的地府阎罗一样，浑身散发着怨鬼的恐怖和活人的血腥味。

　　是了，是了，他已是广威的王君，正在率领大军御驾亲征，侵略她裕国的疆土。早就不是她的沨师兄了。
　　封芷汀有些害怕，不禁咽了口水后退一步。
　　但是她马上又调整好心态，做着最坏的打算的同时，嘟囔了一个气刃决，将它藏在手掌。

　　白宸瑜按住逆鳞剑的剑柄往地上一压，那剑就缓缓降入地板，闪着红色的光芒消失了。他拉起案前的一个矮凳便坐下，刚没平息气息，就感觉到封芷汀探寻的的目光，他又坐了起来，朝封芷汀走去。

　　封芷汀有些发抖，虽然她是战场杀伐之人，自问心志坚定，但是真让她看到他这般，和往日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可怕模样，她依然是有点害怕和慌乱。
　　白宸瑜走到她面前，低头就看着她紧张的握住屏风旁矮柱的手，又后退半步的样子，低头哑声到：“害怕了？”
　　那声音很哑很沉，必是经过了几日的喊杀才导致的。
　　说罢，白宸瑜就开始逐一解开战甲，封芷汀被他抬手的动作吓得一抖。白宸瑜捕捉到了她的恐惧，抬眼又看了看她。
　　看来是真的怕了，他心想。

　　白宸瑜卸下脏透的战甲扔在地上，又擦了擦手，然后从斑驳的暗红色的内袍中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的物件儿来。他转身把那包东西放在案上，那里面的物件被包裹和保护的非常好，纸都没有破，他将那油纸层层打开，然后熟悉的香味逐渐透了出来。

　　封芷汀探究着微微往前侧了身子。看到那层层油纸里，躺着一个烤的香喷喷的猪脚。
　　还冒着热气，猪脚还是微烫的...

　　白宸瑜抬头顶着满脸的血污对封芷汀说：“你是不是饿了，我去旁边的村镇让人做了烤猪脚，快来吃。”
　　封芷汀挪了步子坐到案前，伸手去碰那食物，居然还有些烫手。
　　白宸瑜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双筷子递给封芷汀道：“我揣在甲里的，还热，尽快吃。”
　　而后看见她呆愣的模样，便拿过筷子，再从案底摸出一把小刀，一一的为她剔了丝丝净肉，放在粥里。

　　封芷汀一时间不知道哪里涌上来一丝酸涩，那食物的包装都还完好，可见他一定一路都小心保护，也定是快马疾驰，才能让她吃到热乎的。

　　封芷汀用袖子掩盖面容，不想让那人看到自己动摇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全九州只有师兄顾长天会在乎她，保护她...
　　她纵横四海九州，但是也有四下无人的时候，也有遇到窘境，被人谋算到生不如死的时候。她一人在黑夜行走，杀了无数的人，斩断万人朝她伸来的手，一路行来，连她都快记不得，自己被多少人暗算，被多少人排挤，被多少人陷害，又除掉了多少人。唯有师兄顾长天一直陪伴左右，不离不弃。她的第一次行走，第一次同人讲话，第一次学会使用法术，到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用武器斩杀敌人的时候，一直都是师兄陪她走来的。师兄宠溺，把她当女儿当妹妹疼爱，打小她便娇生惯养，她要什么师兄都能寻来，她的大部分法器和武器也都是师兄打造后赠与的，她府里也几乎全是师兄在各处寻来的珍宝古玩。在法师府邸的时候，她就天天去吵师兄，师兄总是烤她爱吃的猪脚，吃完被师兄抱着哄睡，后来她分了府有了自己的府邸，怀玉又亲书那府匾，她自觉的理应为裕国奉献一生。她一直以为，自己这样便就是最好的，她以前根本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还将她爱吃的东西仔细护好。
　　可这人，他偏偏是广威的国君。

　　他若不是敌国的国君，那他们现在，都该是什么样子呢。

　　白宸瑜看到她掩面的模样，以为她在掩饰哪里的不适。
　　白宸瑜放下小刀和碗筷，走到封芷汀面前蹲下抬头查看，眼神关切，用手轻轻的握住她掩面的手腕道：“可是哪里不适？是否要叫成荫？”
　　封芷汀调整了一下心境，放下双手，不敢看他的眼睛，轻道：“无事，怕是刚才风雪进了眼睛。”
　　白宸瑜看见她的眼眶发红，红的他心头发紧，倾身微微往前道：“让我看看。”
　　定是自己进帐太着急，才掀进寒风和雪刮伤了她，以后一定要注意，他这么想着。

　　封芷汀明明好着，此刻迎来他的关心，有些心虚，侧头解释道：“没事，雪花已经化了。”
　　白宸瑜见她这般，便不再坚持。回了案边，继续帮她把那猪脚上的净肉撕下。
　　放下筷子和小刀，他回头对她道：“我去沐浴更衣。你快把那肉吃了。”
　　他素来知道这会法术之人，听觉，嗅觉和味觉比旁人敏锐许多，怕是他身上的血腥味熏到她了，但是她又不好意思提罢。

　　不等封芷汀把那碗肉吃完，白宸瑜就已经换好一身米白色的内袍回来了。
　　洗的这样快吗？她嚼着嘴里的肉想着，这水难道一早就烧好了就等他回来沐浴了？
　　但是瞧他身上没有散发湿润的热气，她又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这么快？”

　　他身上那米白色的丝绸内袍大袖和下摆上用银线绣着几只姿态各异、展翅欲飞仙鹤，仙鹤旁缀有绿松石切碎组成的细细的松针做点缀，松针上又勾了淡蓝色的祥云图案，随着他擦干头发的动作在烛火下错落的闪着幽绿色的光芒；胸前系了一对金镶玉福寿壁配青色流苏的压襟，腰带也换成了白色牛皮卷饕餮纹的的羊脂玉带勾，脚踩一双纯白色的布靴。
　　封芷汀看到他那银发上的三两水滴顺着他耳边，滑落到他的锁骨下，继而又调皮的滴进他的领口处，似乎顺着他的领口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封芷汀迅速移开眼睛，然后看向别处。
　　白宸瑜用毛巾按擦着自己头上的水珠，眼睛都不抬的答道：“装了两桶雪就可以，自然快。”
　　封芷汀有些疑惑，问道：“那不用发开水吗？”那么一大桶冰水，烧水也需要很久的吧。
　　白宸瑜歪头弯腰换了一边擦拭道：“不用，等雪化开便可。”

　　封芷汀听罢倒吸一口气，洗冰水澡！！
　　这么冷的天，她被帐门掀起的冷风都能被冻得打寒颤，他居然能在这么冷的冰天雪地的地方洗冰水澡！
　　这人的体能已经能到这种地步了吗！

　　白宸瑜又换了一边用毛巾搓着发擦干着，看了看封芷汀震惊的表情道：“北境寒冷，为练就在苦寒之地也能保持高强度持续作战的体能，军中将士上至孤下到士卒，都用雪水沐浴。”

　　封芷汀看向了旁边的烛火，暗暗道，看来传言不虚，广威大军自有一套独特的抗寒训练体系，怪不得一下被拔了那么多的重镇，大裕被击破的步步败退，他又能只穿丝绸便可从外间回来，广威大军体能可见一斑。

　　封芷汀想到了什么，笑着坐了起来，手里接过白宸瑜的毛巾，笑得满面春风。
　　白宸瑜手里的毛巾被夺走，眉眼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道：“想做什么？”
　　封芷汀一手催出一丝五阶的火苗，火苗上被她掐了一个微小的风决，转而从她掌中吹出阵阵热风，她踮着脚尖，伸出另外一只手拿着毛巾胡乱的在他头上蹭道：“王上，我来帮您吧。”

　　好高啊...封芷汀这才意识到二人的身高差距，她在女子里已经算高个了，但是和他比起来，头顶最多只能到他的胸膛处，她尽力的伸着两只手，也不太能够到他湿漉漉的头发。
　　白宸瑜弯了点腰，但是这个姿势...他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松垮的领口。
　　他把眼神移开，转头拉了案前的小凳坐下。

　　白宸瑜端坐在小凳上，任凭封芷汀站在他面前毫无章法的揉搓他的头发。
　　封芷汀一手掌心吹出热风，一手拨弄着他的银发，殷勤的笑道：“王上，这温度可还合适？”
　　白宸瑜闭着眼睛答道：“尚可。”
　　她仔细点的控制着那风，生怕把他的头发烤焦了，转了转眼神道：“还未感谢王上救了微臣。”
　　她低头看着白宸瑜长长的灰白色的睫毛，那睫毛偶尔随着忽远忽近的热风摇曳着。
　　他闭目养神道：“国师大人前几日不还三翻四次的要孤的命，今日怎么这般好心。”
　　封芷汀心虚的诶了一声：“王上说哪里话，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上此番不计前嫌把我救回大营，我虽是战俘却还让我不缺吃穿，这般柔善，王上定是福泽无量之人，改日我一定要给王上立个牌匾，日日烧香，夜夜供奉才可。”说罢手里的动作也慌乱了起来，快速的把白宸瑜的头发揉成了鸟窝状。
　　白宸瑜的脑袋被她摆布的左右乱歪。他想都不用想，无事献殷勤，她定是要朝他打听什么。
　　不等封芷汀再开口问，白宸瑜先说话截断她的询问，直截了当道：“几日前，孤带兵十万，回防庆奢镇。”
　　她又想问什么，他又截住她的话道：“你已经昏睡了四日。”
　　“除了成荫，再无人前来相救。”
　　“你还是不能离开王帐。”

　　封芷汀想问的话全部被他猜中，心情像漏了汤的包子一样沮丧。
　　这裕国是不是都把她忘了？怎么这么久都没人来布置救援。她对裕国就这么没用吗？
　　她被困在这里，自然不通消息，也不知是有人前来但是救援失败，还是根本没人前来。
　　不过也是，这是广威大营，内又有王帐设立，戒备森严。王帐内部又设立了反咒，连她都没有办法突围出去，寻常杀手自是更不用提了。

　　“国师大人，手太用力了。风也太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