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风烟》雨田芥思

4、过昔影仍在，新识难相猜

　　“子淇，快到午时了，也该歇歇脚吃点东西。”经过宴春楼，苏其融再不肯走，一双脚宛如长在了地上，伸手死死拖住韩筠衣袖。那人皱着眉上下望望，说：“这地方太闹。”苏其融谄笑道：“这是镇江城中主道，长江边数得上的繁华地方，人自然多些，子淇你不爱闹，上面有雅间，不和那班闲人一道。镇江地方河鲜也是一绝，你这些天许是太累了，该喝点鱼汤补补血色。”说时一脸镇定，装作从未发现韩筠面色本来就较常人白了许多。

　　韩筠神色微动，墨黑的眸子扫了他一眼，嗤声说：“你自己的心思，别扯在我头上。”却不再坚拒，随着他上了宴春楼去。苏其融甚喜，笑得春花一样，惹得满座食客都抬了抬眼皮。

　　这大酒楼里的伙计眼睛都在油锅里炼过，苏其融衣衫虽然染足风尘，还是一眼看得出他是贵客。这天当堂的赵掌柜亲自带着小伙计招呼他两位，托着记帐本子走过去的时候，特意指点道：“像那位公子那个样的，出身不是地方大族，就是京城贵胄。你们日后看人，也要多注意些，这般俊美风流，出手一定阔绰，得看准了多打点打点。”

　　小伙计点头应是，又好奇问道：“他旁边的那位少年公子，生得玉人儿一般，看着也不像普通人，您说会是个什么来头？”

　　赵掌柜脸色滞了一滞，低声说：“有钱人家的哥儿，身边都爱带个漂亮的侍僮，出入不离。可万万不能当他下人，一样要小心担待。”

　　说话的当儿已到了两人拣的雅间。赵掌柜笑道：“两位爷来咱们宴春楼，算是来对了，包管两位爷满意。”这老掌柜久经世面，一口官话说得清脆利落，此时转头冲着苏其融笑得格外殷勤，“爷要些什么？咱们一味水晶肴肉，两位爷一定听过；若要河鲜，咱们有今儿早上刚出水的长江鲥鱼，清蒸上一条，再来个拆烩鲢鱼头，点心就用白汤大面。再配些精致素菜，一桌子也就像样得很，足够两位爷用的了。”

　　苏其融颔首道：“几样倒都是镇江名产。”又转头问韩筠：“子淇，这样可合意么？这宴春楼淮扬菜做得不错，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

　　韩筠正微蹙着眉头凝视窗外，随口应了句“甚好”，头也不曾回一回。那小伙计等出了门，悄悄问赵掌柜道：“怎么那侍僮待搭不理，贵人公子反倒低声下气的？”赵掌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才见得人家是主子心尖上的宝。”小伙计恍然大悟，往来上菜送水的时候，望韩筠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敬佩，转到苏其融身上则又暧昧一笑，笑得人家不明所以。

　　不明所以便不去弄明白了。苏其融见菜上齐，精神大振，举起筷子便吃，一边点头喟叹，叹得眼泪都要流下来：“果然是有名的馆子，做惯大生意的……苦了这些天终于吃上顿像样的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子淇你也别只发呆，多少吃点东西。等下去雇了车，一路上有你发呆的时候。”

　　韩筠魂灵暂归五内，转头问：“要雇车？”

　　“自然要雇。我说子淇，这里到京城不止一两步，走着去咱们两条命都得送在路上。何况还要赶时间——再说了，你也不喜欢在外头风雨兼程人多闹腾吧？”

　　“……步行也未必就真做不到了。”韩筠沉默许久，回出来的话却不在点子上，唬得苏其融一颤，幸好他随后又补了一句，“那就雇着也成——只是……务必找个信得过的车夫。”

　　苏其融疑惑地抬眼看看韩筠，那张脸依旧跟雕刻似的没什么表情。他不禁一笑：“子淇，原来你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倒也上心。”

　　“想到而已。”韩筠转开头，抿了口茶水，“吃你的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