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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竹借为名,箫管未牵情 韩筠又是一 ...

  •   大寿朝宣宁十三年,两浙路润州治所镇江城。

      润州是江南重镇,鱼米之乡,虽然不如苏杭的桃红柳绿歌舞升平,却是物阜天华,人丁繁庶,一派融洽景象。这宝地精华自然都集中在治所镇江城上,城里房屋样式稳重大方,道路修得宽且直,正是水陆枢纽的派头。有客商在城里最大的馆子宴春楼里酒过三巡后,曾凭窗动情地言道:“今日到得这城里一遭,足见当今天下太平,本朝大治。今上真是不世出的明君啊。”说着抹去眼角一丝被镇江老醋酸出的泪花。

      这话若是对京城里那消息灵通的贩夫伙计们说,定然要换来一个暧昧的笑容:“不世出的明君,这话不错。而今上头那位,果真从古到今,难得一见。”

      但这镇江地方民风淳朴,百姓不兴瞎议论贵人老爷们的事,爱图个实在。东街口的刘婶收下衣服,捶着腰跟隔壁朱家老太搭话:“中秋过去也好几天了,早晚有些寒气,这当午的时分天气还是暖和得很,可愁坏人了——您说这厚衣裳到底是加不加上好?”

      老太耳背又正走神,刘婶的话半个字也没听见,只顾盯着面前街上猛看,一张老脸笑成朵花:“好得很,好得很。这个样儿好得很。”

      刘婶顺着她眼神看去,原来是两个年轻人正一前一后地在街上走着:前头一个看上去还是个少年,穿着黑衣,及肩束着的头发也是墨黑,一张脸偏偏玉似的白,板着面孔目不斜视;后头赶着的那个一身浅青长衫,背了两个包袱脚下还很轻快,忙着对前头的少年说话,眼神却还东瞟瞟西看看,和路过的人若对上了眼,便跟人家笑笑,点个头。

      重要的是,这两个年轻人,相貌都好得上了天。他们一路走,街上路边的人们就纷纷觉得被什么晃花了眼。百姓们笑逐颜开,欣慰点头,望一眼天上煦煦的太阳,更觉得今儿是个好日子,晚上不妨多加一道菜。

      “子淇,不用走得这么快……城门在那又不会跑,润州府镇江是大城,难得来了不逛逛岂不可惜……”

      “是阁下说赶路急如星火一刻等不得的。城在这里也不会跑,下次阁下闲了再来慢慢逛罢。”

      “阁下阁下的,子淇你也不嫌累,不是告诉你我字彻之了么,或者你直呼我其融也好……哎哟,这怎么有块绊脚石头……”

      黑衣少年脚步不停,丢了句硬邦邦的话来:“苏公子还是专心走路的好,这当儿若是出了什么闪失,耽误不起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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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在城外小屋里,对面那人斜倚在门框上,气定神闲地笑着,一双眼睛宛如两弯深潭。他就望着那两弯潭水默然了半晌,突然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便信你这回。”转身去窗台上拿起一支笛子,“这就走罢。”

      于是两人就此一起上了赴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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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上路,互通姓名自然是少不了的。苏公子生怕自己名字太拗口,拿着枝细竹在地上横七竖八划了十几个“苏其融”,每个后面再捎带“彻之”两个字,划得人家家门口一地狼藉。屋主人勉强看着,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够了,我早记得了。”

      苏其融欣喜抬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那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韩筠。”

      “哦哦,清雅不凡,真是好名字——再敢问韩公子表字?”

      “没有。”

      “……”苏其融张嘴看看韩筠,突然似有所悟地点头,“在下明白了,按古礼公子年纪尚小,未及冠礼,因此还没有取字……原来公子家风如此古朴,当真可敬得很,令尊令堂定然家学渊源不凡……咳咳,咳咳咳,那个……”

      他觉察得晚了些,韩筠在听到“年纪尚小”时就寒下来的脸色此时未见化解,冷冷地道:“如阁下所见,韩筠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罢了,哪来什么家学渊源?”目光转开,伸足缓缓擦掉地上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彻之”字样,良久又说,“既然要赶路,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这孩子眉宇间神气阴恻恻的,这样下去,路上一定不给人好过。

      “那个,且慢……韩公子,不如在下来替公子取一表字如何?”苏其融走上几步,目光炯炯地看着韩筠,看得人家一愣:“什么?”

      “公子名筠,此是竹青之意……有了,《诗经》中有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此诗乃是描写君子玉质美态,正与公子相合,不如公子就字‘子淇’如何?”

      韩筠又是一愣,眼看着苏其融一张脸忽地逼近,在鼻尖前一寸处停住,声音和眉目一起放大了,有些柔软的模糊:“子淇,这名字可好?”他心跳突然就顿了一拍,本能地后退一步,嘴上已滑出一个字:“好。”

      于是面前那双眼睛豁然荡开欣喜的笑意,笑得好像春风拂过千树花香,熏人欲醉。一只手绕上韩筠的肩,暖暖地拍了拍:“子淇。”

      韩筠在那两个字里微微震了一震。

      “……果然顺口又顺耳。子淇你有眼光得很哪……哈哈……本公子没看错人,子淇,识货!”

      韩筠一袖子甩开那厮恬不知耻挂在自己肩上的手:“阁下不是赶时间么?还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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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在小屋里死乞白赖的时候,苏其融曾经言道:“这次邀公子一同上路,不单单是为了要讨公子路上一个照应,也是因为机缘巧合,想请公子看看那几本谱子。”

      然而真说得人家跟着他上了路,苏公子才发现,所谓“讨一个照应”的说法,原来是反着来的。

      韩筠年纪轻轻爱钻牛角尖,认准了“赶时间”的死理不放,出了门就埋头赶路,苏其融躺几天躺得四肢百骸都岔了气,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没奈何只好一路挣扎。本来到了镇上就能买马,偏偏韩筠说是“不喜骑马”,他试探着问了句“可是不会骑么?”,那少年立刻板了脸狠狠瞧他,苏其融只得退而求其次地说道,子淇你身量单薄,便与我一骑共乘也可……话没说完人家淡淡道:“天热憋屈。”,就拂袖而去。

      于是苏其融无法,只得继续步行。韩筠看上去着实单薄,体力却不差,若是由得他走,估计一走能走上一天,什么时候该食该宿都是苏其融说了算,他也不反对,只说不喜欢人杂,都挑最清静的包间。好在苏其融出手大方得很,一路倒也无事。韩少爷食量奇小,胃口清淡,每餐饭都只沾沾唇,而后自顾默默地盯着个角落发呆,苏其融后来也就惯了,管自己吃饭,只当对面是缕烟气。

      话说回来,对韩筠这个人,其实他并不了解。

      那晚上自己是突然一时兴起,才会吹箫与他的笛声相合——也是因为这样的笛声,当真闻所未闻。苏其融在音律一道上天资聪颖,从小下的功夫,这二十来年又尽是听着天下名家的演奏长大,从未料到于己还会有“闻所未闻”这四个字的,听到了便不禁技痒,却不想韩筠的笛声当真出神入化,竟能令听者自身动情伤及肺腑——何况苏其融当时是全神贯注地辨他韵调,受伤当真不轻。

      而后便被韩筠救回自己家里——说是救回去,却也根本没照管什么,就是丢在小榻上任他自生自灭着罢了。苏其融只记得那夜昏迷将醒未醒时,依稀听到笛声柔和冲淡,抚慰着胸口气血翻涌平静了好些,到醒时再问韩筠,他却冷着脸只说苏其融自己昏迷耳鸣,于是也只得罢了。

      他在韩筠那儿躺了五天有余,两人几乎不曾交谈什么——苏其融前两天里伤着,说不动话,后两天伤大好了,便极力聒噪,无奈对方爱搭不理,力气都如打进了棉花堆里,十分气闷难受,憋得又多躺了一天。直到这第六天早上,韩筠给他锲而不舍地罗嗦了这些日子,坐卧不安,终于撑不住了,这才咬牙切齿地和他说了那么些话,还糊里糊涂给说动一起上了京。

      而他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种地方,怎么会在吹笛上有这么高的造诣,多大年纪祖籍何处族上为谁,甚至是不是山精狐鬼……这些苏其融全都一无所知,也未曾一问。

      苏其融想着,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摇头一笑。说到底,自己的事情他又了解什么?一样是全不晓得。

      不过一路上暂且作个同行之谊,何必相知。能信得过自己一回已经足够。到得京城,看了谱子,完了事情,有人留下,有人回去,从此再不相干。人生许多相逢,却不是哪个都有缘分留下来的,交往得太深太切,无非离开的时候徒增些不舍罢了。

      如此便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绿竹借为名,箫管未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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