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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开掉你,我能做到 ...

  •   大多数时候,荼宁是个惯于退让的人,秉持着“万事留一线”的准则,能不计较,就不计较,总让人觉得,这世上大概没什么值得她撕破脸皮去争抢。

      可退让,从不是怯懦。

      但凡触及到她的底线,平日里的温和退让都会在瞬间变成极致冷静的决绝。她会在原地站定,任凭千万头牛的蛮力来拉,来拽,或是万般巧言来哄骗,都休想让她挪动分毫。

      熟悉荼宁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她亮出底线的时刻太少,可每一次,都意味着再无转圜。

      倪舒墨是在场几人里最了解荼宁的人,当冯雅那番话掷出来,尾音还未消散时,他便捕捉到了荼宁周身气息微不可察的变化,抬眸深深看了眼冯雅,松了松微微紧绷的肩颈,修长的手臂抬起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姿态看似慵懒,眼神却晦暗下去,里面翻涌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押赴刑场、但还依旧洋洋自得的罪犯。

      站在门边的蒋姝,指尖抵着冰凉的磨砂玻璃墙壁,仿佛胸腔里被塞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带着一种钝钝的、发闷的冷。心下只觉得冯雅真是蠢得昭然。连她个旁观者都能窥见的结局,冯雅竟毫无察觉,甚至还在叫嚣,这行为,跟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不,或许更可悲,愤怒都显得多余的、纯粹的荒谬。

      荼宁站在原地,从始至终,都很平静。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慌乱,哪怕是一点点被冒犯的波动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冯雅,目光像深潭的水,不起涟漪,却映得出对方张牙舞爪的倒影,“冯雅。”第一次省略了职衔,直呼其名。

      “你似乎搞错了几件事。”声量不高,却像淬了冰的溪流,清晰冷冽地流过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质地,“第一,今天对你的停职调查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针对你作为财务总监所涉及的严重失职和违规行为。这与你是谁的表姐,毫无关系。”

      冯雅嘴角一扯,似乎想冷笑,想反驳“谁信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可话到嘴边,却被荼宁漠然的眼神钉住了话音。

      “第二,你口中‘业内都这么做’的‘灵活处理’,在瑞勤的审计标准下,在法律法规的框架内,就是问题,就是风险,就是需要被纠正和清查的症结。圣火娱乐要走得远,靠的不是这些见不得光的‘擦边球’,而是扎实的业务和透明的规则。你用‘惯例’当借口,恰恰证明你从未真正理解合规的价值。”语速平稳,没有一丝变化,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基石,垒砌起来,将冯雅试图辩驳的所有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倪舒墨听着荼宁的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低了低头,掩去了眼底更浓的怜悯。他知道,这已然不是争辩,不是交锋,而是单方面的、逻辑严密的宣判了。

      “第三,”荼宁边说边走到了冯雅面前一步之遥的距离,微微俯视着对方,她的靠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冯雅无意识地缩了缩肩,“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最大的倚仗,似乎认为是臧总,或者臧总的母亲,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无视白纸黑字的证据,无视公司可能面临的巨大风险,来保你?亦或是如你所愿,让我‘滚蛋’?”说完,从容地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一个社交距离,就好像刚才的逼近只是为了确保对方听清每一个字,每一层意思。

      冯雅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神也开始游移,先前虚张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快速干瘪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撒泼打滚、攀扯亲戚的招数,在荼宁这层层递进、逻辑冰冷的陈述面前,全然派不上用场,笨拙得可笑。

      一种陌生的的恐慌感,正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脊椎快速爬升。

      “那可能,你太不了解臧加兴了。”荼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最后的钟磬,敲在凝固的空气里,“至于,你想要的辞退或者开除嘛……”

      她刻意停顿了片刻,让那份悬而未决的沉默,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可以给你。”不是威胁,不是气话,甚至没有提高半分音调。

      只是一个冷静的、已然权衡过所有利弊的陈述句,一个通知。

      “不……你凭什么!我要见加兴!我要给小姨打电话!”冯雅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当头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利的声响。她双眼瞪得极大,瞳孔里先前那点虚张的火焰早已熄灭,唯余一片不敢置信的骇然,似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害怕。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无可动摇的意志和足以执行这一切的力量。

      “随你。” 荼宁没有再看冯雅,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拿起了主位椅子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像是要给什么人发信息,垂下的眸子里,是极力压制的、濒临爆发的怒意,“不管你做什么,调查程序仍就会开启。蒋姝,通知人事和法务,按流程准备文件,动作快点,所有程序务必合规,证据链备份齐全。”

      “明白,荼总。”蒋姝毫不迟疑地应下,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你……你……”冯雅指着荼宁,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精心描绘的眉眼因极致的惊怒与恐慌而扭曲变形,那种被彻底剥去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规则与审判之下的感觉,让她既无比恐慌又感到暴怒,半天,也挤不出任何有力的下文。

      她仓皇地环顾了一圈屋内剩下的人——倪舒墨垂头不语,仿佛置身事外;范弘方脸色铁青,眼神躲闪;孙天于眉头紧锁,避开了视线。

      没有一个,是站在她这边的。

      最终狠狠瞪了荼宁一眼,几乎是撞开了磨砂玻璃门,冲了出去。“砰——!”门在她身后被用力甩上,发出巨大的闷响,震得整面玻璃墙壁似乎都嗡嗡作响,余韵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范弘方脸色谈不上好,也就是还维持着表面的一点礼节,毕竟审计报告那两页的暗示,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神经。他不敢再看荼宁,也不敢看倪舒墨,僵硬地站起身,含糊地说了句“我还有点事”,便也匆匆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孙天于见范弘方离开,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对荼宁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纠结了片刻,想说的千言万语也不过化为了一抹复杂的、带着歉意的眼神,沉默着走了出去。

      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荼宁,和始终未发一言的倪舒墨。“接下来几天,”倪舒墨走到荼宁身边,目光落在荼宁的侧脸,抬手轻轻拍了拍荼宁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了然的预判,“恐怕不会太平静。臧家那边,还有范总……难免会有动静。”

      “该来的总会来。”荼宁闻言侧头看向了倪舒墨,眼底是一片平和,克制的愤怒已经消失了踪影,出口的话,音量很轻,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有种金属落地的质感,“风暴也好,暗流也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倪舒墨的手掌在荼宁肩上停留了片刻,掌心传来细微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理解,而后缓缓收回,“先回办公室?”

      荼宁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倪舒墨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步履沉稳一致,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冲突只是会议日程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接下来的几天,圣火娱乐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潮汹涌。冯雅被正式解聘并启动调查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扩散至公司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私下里小心翼翼的议论,随着冯雅本人接连几日冲到公司,试图闯入总裁办公室或大闹财务部受阻后,各种或真或假、添油加醋的细节便开始在茶水间、走廊、工作群里悄然传播。公司的气氛也渐渐变得异常沉闷,仿佛暴风雨前的低气压,人人自危,说话办事都多了几分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牵扯到最高层的风波之中。

      范弘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出奇地安静,连面都很少露,似乎在极力撇清与冯雅那些“若即若离”款项的关系,但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倪舒墨、林哲和蒋姝更加警惕,调查小组被严格要求固守证据,每一步程序都反复核对,文件备份多留了好几份,确保不能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漏洞,以防被人反咬一口“程序不公”。

      孙天于就根本没空搭理冯雅的闹剧,成天疲于奔命,一边要配合审计和调查的后续工作,提供经纪部相关的所有财务往来明细,一边要安抚手下经纪团队因冯雅闹事而产生的疑虑和躁动,还要应对来自其他部门高管或明或暗的试探。她眼下的乌青日益明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其他部门的高管们则大多持观望态度,私下交换着碎片信息,揣测着这位空降总裁的雷霆手腕究竟能走多远,背后又是否得到了臧总的默许或授意。

      而风暴的最中心,总裁办公室里的荼宁,神色始终未见波澜,她照常主持日常例会,听取各部门汇报,面对冯雅在公共区域的“表演”,她也从未露面,也未曾下达任何“清场”或“禁止谈论”的指令,仿佛那些嘈杂根本入不了她的耳,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事务,审阅经纪部对M·S永昼厂牌旗下赵一航和淮远下一阶段发展规划的详细报告,用简洁的批注指出关键;或者签批各项流程文件,笔迹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或许是被公司保安礼貌而坚决地拦了几次,或许是意识到撒泼打滚毫无作用,冯雅没有再出现在公司了。但荼宁很清楚,暂时的沉寂往往意味着更大的暗流在汇集。

      冯雅的沉默,是因为她要去找她最大的“倚仗”——臧加兴的妈妈,柳彦桐!这个人,可要比冯雅的闹事棘手多了。

      果然不出荼宁所料,两天后的周五,午后阳光斜穿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桌面上白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荼宁抬眸越过面前堆起的文件,扫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号码,这个时间,这个号码……她心里已然有了预感,大概率就是柳彦桐了吧。她静默地看了两秒,才不疾不徐地伸手拿起听筒,“您好,我是荼宁。”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荼宁吧?”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矜持,力图营造一种亲切却又不失权威的感觉,但仔细分辨,底下是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居高临下的,“我是加兴的妈妈,柳彦桐。”

      荼宁微微坐直了身体,“柳女士,您好。”语气礼貌,却也仅止于礼貌,没有任何额外的热络。

      柳彦桐似乎没料到荼宁的反应如此平淡,连一丝应有的恭谨热络都欠奉,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可说话的语气反而放得更“柔和”了一些,“荼总年轻有为,把圣火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和加兴爸爸都看在眼里,也很欣慰。加兴那孩子,专注他的音乐事业,公司这边,多亏有你这样的专业人才费心。”

      “您过奖了,分内之事。”荼宁简短回应,没有接续对方试图营造的“自己人”氛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平移滑开了,倪舒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听到了座机铃声,看到荼宁正举着听筒,便径直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交叠起长腿,手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视线落在荼宁脸上,像一道无声却坚实的屏障。

      荼宁看着倪舒墨浅浅一笑,轻点了下头,手指一按,切换了电话的免提模式,柳彦桐的声音立刻被放大许多,“那既然如此,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开门见山了。

      “我听小雅说了些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孩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性子是急了些,有时做事可能也不够周全,但心是好的,对加兴、对公司也是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在加兴身边,管着财务,琐碎又容易得罪人,她也承受了不少压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次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处理得太急了点?”语气依旧保持着客气,但那份客气之下,是隐隐的压迫感。

      荼宁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与倪舒墨短暂交汇,两方眼中界是一片了然和“果然如此”的沉寂,没有意外,只有冷静的应对。

      “柳女士,关于冯雅的问题,不存在误会。”荼宁的声音透过免提清晰地传出,“停职调查是基于审计报告中发现的具体、可查证的财务违规操作,是触碰了合规底线的。‘忠心’和‘苦劳’不能作为豁免责任的理由,如果她确实清白,调查自然会还她公道。”荼宁说的很慢,像是故意在给对面消化的时间,也像是给这不容辩驳的事实再加重一分力度。

      听到荼宁滴水不漏、原则分明的回答,电话那端的柳彦桐呼吸明显滞重了一瞬,那份刻意维持的“柔和”几乎要绷不住。“荼总啊,你这话就太公事公办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雅毕竟是加兴的表姐,公司是加兴的心血,说到底也是一家人的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情,关起门来,内部批评教育,给个机会改正,是不是更合适?非要闹到解聘吗?这让亲戚们怎么看待加兴?你考虑过他的处境吗?”

      倪舒墨靠在沙发里,极轻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冷峭,柳彦桐这套“家族人情”的逻辑,在茶宁这里撞上了最坚硬的墙壁,注定头破血流。

      “柳女士,正因圣火是臧总的心血,才更不能在这些原则问题上妥协。圣火娱乐不是家族作坊,它是一家需要规范运营、面对公众和市场的公司。人情不能凌驾于法理和公司安危之上。在这件事上,没有余地可留。”话里话外,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仿佛柳彦桐说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荼宁!”柳彦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那层客气的伪装荡然无存,“你不要太固执!你这是在驳加兴的面子,你别忘了,圣火姓臧!”

      “圣火姓臧,但它的运作必须遵循现代企业的规则和国家的法律法规。”荼宁寸步不让,甚至语气都没有半分波动,“臧总将公司托付给我管理,我需要对公司负责,对公司上下所有员工负责,这其中,也包括对臧总的长远利益和声誉负责。放任违规,纵容风险,才是对圣火最大的伤害,才是真正损害臧总声誉和利益的行为。”

      “好,好得很呐!”柳彦桐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概是从未遇到过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人,“我说不动你,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把事情做绝。行,你等着,我让加兴亲自回来处理!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也像你这样六亲不认!”

      紧随话语而来的,是“嘟——嘟——”的急促忙音,电话被挂断了。茶宁面无表情地按下挂断键,忙音戛然而止。办公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她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从挺直的肩线泄露出来。

      不是畏惧,而是对即将到来的、更麻烦的、基于人情而非事理的拉扯,感到一种深切的厌烦。

      “战斗力比预想的还弱一点。”倪舒墨将荼宁的神色尽收眼底,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神里满是对荼宁的无声赞许与支持,语气平淡的评价了一句,嘴角的笑意深了两分,又补了一句,“接下来,就看臧加兴那边了。”

      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悄然移动了一寸,寂静并未持续太久,荼宁刚放下揉捏眉心的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显示着微信消息提醒,倪舒墨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是汤岚夕的微信,倒是没多说什么:【阿宁,柳阿姨方才来电,语气急切,说了圣火和冯雅的事。加兴在录制中,无法接听,待他今日录制间隙或结束后会第一时间转告,你有个心理准备。】内容条理清晰,立场明确,既传达了情况,也划清了工作室负责人与家族事务的界限,同时给了荼宁预警,是标准的汤岚夕风格。

      她淡淡瞥了一眼,心里的厌烦顿时就更深了些许,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后,权衡措辞回复道:【谢谢岚夕姐,具体情况稍后我同步你。录制重要,不必中途打扰他。】

      发送完成的同时,荼宁轻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倪舒墨身侧,手机往前一递,方便倪舒墨也能看到信息内容,“还挺快的。”

      倪舒墨飞快地扫了一眼汤岚夕的留言和荼宁的回复,没有发表任何多余的看法,但那张带着笑意的俊脸上却在开口时掠过了一丝冷锐的玩味,慢悠悠道,“猜猜看,咱们这位臧总能不能扛住这场飓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十九)开掉你,我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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