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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新手村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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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饭菜香里结束了第一天的开工,倒也算一种别样的体验。下班回到家的荼宁,将电子版合同发了一份给乔譽,想请这位法律系高材生帮忙看看,有没有她和松子疏忽的细节,毕竟隔行如隔山,法律条文里的弯弯绕绕,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把关才稳妥。
收到合同的乔譽效率很高,貌似是连夜看完的。一大清早,订正版的合同就已经发到了荼宁微信里,文档里附着他用不同颜色细致批注的两份旧版合同,红字标出风险,蓝字提出修改建议,绿字则是替换后的优化条款,还细心附上了条理分明的语音补充,将某些复杂条款的潜在影响和谈判策略娓娓道来。
小小的年纪,做事就俨然稳妥得像个执业律师了,荼宁边听边对照文本,越想越觉着,真是捡到宝了。
既然专业的把合同过过了一遍了,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她立即约了法务部的向敏,就修改出的细节逐一推敲、确认,过程虽有来回,但基于清晰的条款与风险评估,双方最终达成了共识,顺利签字盖章。
至此,荼宁这位总裁与倪舒墨这位总监,才算是名正言顺地正式站到了圣火娱乐的台前。职务落定,紧迫感随之而来,两人迅速进入了高速运转的“战时状态”。
分工在默契中快速明确:荼宁侧重于整体战略梳理、财务把控以及与重要合作方的接洽预备;倪舒墨则深入业务一线,马不停蹄地穿梭于经纪、音乐、宣传、商务等各个部门,通过密集的会议,了解现有艺人及练习生的真实状态、项目运转的具体流程,并摸排潜在问题。
蒋姝与林哲也在日益紧密的协作中成为了两人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各类文件、数据报告、会议纪要如同血液般,源源不断地从公司各个角落汇流向三楼的决策中心。
接触越深,了解越透,一些潜藏在表象之下的问题,便无可避免地逐渐显露出来。圣火娱乐成立时间虽短,但凭借创始人臧加兴强大的个人品牌影响力与赤诚的圈内口碑,初期引入的资金和商务合作相当可观,公司账面上的现金流一度颇为充沛,也就会导致有人勾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水满则溢,利厚招忌,从来是人性与商业场中亘古的难题。问题,也就恰恰出在了这看似最不该出问题的地方——财务。
起初,只是几笔金额不大、但报销名目显得有些含糊其辞的推广费用,触动了荼宁职业本能的警觉。她没有轻易放过这些“小异常”,直接调取了相关的合同、付款凭证及所谓的“效果报告”进行交叉比对。财务办公室起初有些推诿,可在荼宁得坚持下,还是搬来了两箱贴着对应标签的票据凭证。
这一深挖,问题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发现,圣火娱乐在运营中,存在多笔大额成本支出所对应的发票不合规,或是缺失关键附件,或是抬头信息有疑,亦或是同一供应商在短期内开出多张连号发票,金额却相差悬殊,这些瑕疵在税务审查面前都是明显的漏洞。
而更严重的是,一部分从臧加兴个人工作室时期延续下来的业务收入拆分协议,在并入圣火娱乐后,未进行合规的税务筹划与调整,依然沿用旧模式,通过多个关联方或个人账户走账,刻意降低账面收入,存在明显的隐匿收入、规避所得税的红线风险。
单笔或许尚可辩解,但将这些有问题的票据、合同、流水累积起来,已是一笔不容忽视的数额。尽管目前尚未进入税务机关的稽查视线,但是这无异于一颗深埋在公司的定时炸弹。一旦引爆,不仅会面临巨额的补税、滞纳金和罚款的经济损失,还会摧毁臧加兴多年来辛苦维持的“努力、谦逊、守法”的公众形象与商业信誉,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法律后果。
这个行业里,因税务问题一朝倾覆、前途尽毁的前车之鉴,可都还历历在目的呀!
‘怎么敢的呢!’荼宁顿时胸口闷了一股气,脚下泄愤似的踢了一下堆满票据的纸箱,身子重重地靠向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财务数据上的问题,追根溯源、补窟窿、调账目,虽然繁琐磨人,但总有解决路径。
真正棘手的,是管钱的人——财务总监,冯雅。
那个在第一天部门负责人见面会上,唯一请假缺席的高管。臧加兴的亲表姐,从工作室草创时期就跟着打天下的“自己人”!
所有存在疑问的报销流程,最后的审批节点都指向她那枚鲜红的印章签名;所有不合规的旧模式延续与拆分协议的执行,都有她“知情”或“批准”的签字背书;她是公司财务防线理论上最该可靠、最该严谨的守门人,现在看来,却可能是这些漏洞的制造者、或至少是纵容者。
这层牢固的、沾亲带故的亲属关系,让事情的性质陡然变得异常敏感且复杂,像一团被油浸透的麻线,难以理清,更易引燃。
臧加兴重情义,念旧,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冯雅不仅是财务负责人,更是家里人。如果要动冯雅,就相当于捅了马蜂窝,动静绝不会小;可若不动,只是不痛不痒地敲打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届时波及的将是整个圣火娱乐,包括臧加兴本人,乃至他多年打拼的一切声誉、事业和梦想。
利弊在脑中高速权衡,她不能慌,也不能贸然行动。在掌握全部事实、厘清责任边界之前,任何直接的质询或摊牌都可能导致局面失控。
保险起见,必须引入信得过的、与公司内部毫无瓜葛的外部专业力量,进行一次不惊动任何人的专项核查。目标要小,口风要紧,动作要快。
首要任务,是拿到关于这些财务风险的、客观严谨的严重性评估和确凿的证据链,同时估算可能的最大损失与补救成本,为后续任何可能的决策准备好财务层面的沙盘推演。
想到这里,荼宁立马拿起手机给方锐发了条微信,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的特殊性与紧迫性,请他帮忙物色一位熟悉娱乐行业、尤其精通税务合规与内部审计的会计师,最好是顶尖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合伙人级别,核心要求只有两个:绝对保密,专业过硬。
发完消息后,她起身去了倪舒墨办公室,将初步发现的问题与隐约矛头指向和盘托出。
倪舒墨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眉头越锁越紧,听到后半段时,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待荼宁说完,他才低声开口问道,“涉及面有多广?金额累计有多大?臧总本人……对这些情况,知情吗?”
“具体范围和金额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初步看,不是个小数目。至于臧总是否知情,这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弄清楚的。如果是下面的人利用旧模式惯性或监管漏洞进行套利、或仅仅是操作失误,相对好处理。但如果是……某种得到默许甚至授意的架构安排,那性质就完全不同,处理起来也会复杂得多。”荼宁回答的语气和用词都很慎重。
钢笔“咔”一声轻响,被倪舒墨按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压在笔身上,指节微微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钉在这方寸之间,“如果是前者,处理方式相对清晰,只需要追责纠错,该追回的追回,该补税的补税,无非阵痛罢了。但如果是后者……那恐怕就不是单纯公司管理问题了,是性质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你和我这种,现任管理者的知情不报?协同遮掩?臧加兴的个人声誉崩塌等等,涉及的东西可就太多了。”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向荼宁,眸色深沉如墨,翻涌着冷静之下的凝重与寒意。
那寒意并非针对荼宁,而是对可能面临的、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所生出的本能戒备与沉重预判。“阿宁姐,很可能,船还没有出海,就先被惊涛骇浪拍碎在岸边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气氛一时凝重得化不开,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荼宁轻叹了一口气,抬眸迎上了倪舒墨的目光,先出声斩断了凝重的空气,音量不大也不小,字字清晰,“所以,在惊涛骇浪拍过来之前,我们必须把船修好,至少,得看清礁石在哪里。这件事,现在只能限于你我知道,蒋姝和林哲那边,暂时也先别透露具体细节,只让他们配合数据调取,理由……就说我们需要做一次彻底的财务健康评估,为后续战略规划打基础。”
倪舒墨闻言点了点头,手指从钢笔上移开,眼中的寒意逐渐沉淀为坚定的锐光,“同意。评估的名义很好,进退有据,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堵住了大多数询问的嘴。可如果冯雅那边问起,或者财务部有抵触……”
“没关系。”荼宁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我是公司总裁,要求进行全面财务审计以摸清家底、规划未来,名正言顺。冯雅没有正当理由拒绝。如果她反应过度,或者暗中设置障碍,反而更说明问题。”
“那臧总那边……”
“他人在常德录综艺,估计着,还得半个月左右,别打扰他了。一来避免因信息不全造成误判或不必要的情绪波动;二来,万一问题真与冯雅密切相关,提前告知臧加兴可能让他陷入亲情与法理的两难,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反应。”
到此,行动路径算是彻底明晰了。“明白。那就先按计划,等审计上门。方特助找来的人,想必一定厉害。”倪舒墨这话里,既有对方锐办事能力的绝对信任,也有对即将到来的、与内部潜在对手无声较量的隐隐紧绷与期待,还有就是对那未知审计结果的一丝担忧。
“嗯。”荼宁低应一声,算是为这场密谈画下暂时的句点。她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站起身离开了倪舒墨的办公室,去了茶水间,想借一杯黑咖啡提神,来消化这骤然加身的巨大压力。
刚按下自动咖啡机的启动键,手机便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是方锐的回复来了。什么也没有说,只干脆利落地推了一个微信名片过来。
荼宁没有丝毫耽搁,立即发送了添加好友的请求。有雷以粟特助的背书,本身就是一张无需多言的通行证,代表着能力与信誉的双重保障。
对方几乎是秒速通过,伴随着一条简洁的自我介绍:【荼总您好,我是路知正(Lewis Lu),瑞勤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方特助已简要说明情况,随时可以沟通。】
瑞勤!
国内公认的顶尖事务所,在全球会计专业网络中也稳居前茅,素以体系严谨、作风审慎、保密性极高和擅长应对复杂棘手商业案件而著称。他们的合伙人,通常只对接最核心、最关键的客户委托。
怎么一上来……就直接推了个这么重磅的?
就算早有心里准备,拜托到雷以粟那里,引荐来的绝不会是寻常角色,但这种级别、这个量级的,着实还是把荼宁吓了一跳。
黑咖啡的香气在茶水间里氤氲不散,苦涩而提神。荼宁垂眸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自我介绍,平复了一下心头的震动,回复了路知正的微信:【您好,路先生。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且紧迫,感谢您的及时响应。那我不跟您客套了,希望能尽快与您面谈,当面详细沟通背景、具体发现以及我们的核心需求。不知您何时方便?地点可以由您来定。】
路知正的信息依旧快且精准,透着专业事务所特有的高效:【今天下午三点后,我有两小时空档。为保密和方便起见,不建议在贵司或瑞勤。可否约在国贸三期的云顶商务会所?那里有独立的洽谈室,环境安静,私密性好。】
荼宁思索了一番,心知这是极为稳妥的安排。云顶商务会所并非公开营业场所,实行严格的会员推荐与预约制,往来皆是处理重要事务的人物,隔音与安保都属顶级,那里一张会员卡背后的门槛,远非金钱可以衡量。正是进行此类敏感谈话的理想之地。她回复同样干脆:【可以。三点,下午三点,云顶商务会所见。我会准时抵达。】消息发送后,她将路知正的简短介绍和见面时间地点转发给了倪舒墨,同步了进展。下一秒倪舒墨的微信就来了,即时性很高:【收到。注意安全,保持沟通。】
距离三点还有近两个小时,时间上不算充裕,她转身快步回了办公室,整理了一下初步发现的疑点摘要、问题票据的扫描件目录以及几份关键合同的复印件,并找了一个不起眼的深灰色文件袋装好,每一份材料她都反复检查,确保没有任何可能直接暴露消息来源或调查路径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墙上的时钟默默地将分针向前推了一格。
该出发了。荼宁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对蒋姝交代了要外出洽谈合作,就离开了公司,和以往一样,坐地铁去了国贸,方便快捷,不堵车。
云顶商务会所是没有标识的,只能按照路知正发来的电子地图指引走,绕了一圈,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上楼的专属电梯。轿厢内部空间宽敞,冷灰色的金属壁面映出模糊的人影,没有按钮,唯有一块简洁的黑色触控屏嵌在壁上。
她伸出手指,输入了六位预约码,屏幕微光轻闪,亮起了一行幽绿的“验证通过,请稍候”字样,电梯门随即无声合拢,开始平稳上行,银灰色的楼层数字悄然跳跃。
“叮——”
一声控制得恰到好处音量的轻响,电梯停稳,门向两侧滑开,速度均匀而流畅,没有一丝卡顿。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简主义风格的宽阔走廊,两侧墙壁是哑光的米白色,光线来自嵌在天花板内的隐藏式灯带,柔和均匀,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似有若无的草木冷香。
电梯口静候的侍者仪态无可挑剔,见到荼宁,微微躬身,“请问是荼女士吗?路先生已在包间等候,请随我来。”话语间是职业化的温和。
荼宁略一点头,未发一言,跟在侍者身后。
走廊很长,偶尔经过的几道厚重的实木门都紧闭着,颜色是与墙面相仿的哑光深棕,造型古拙,泛着岁月沉淀后的光泽。
大约走了二十余步,侍者在一扇格外宽阔的木门前停下,抬起了手在门侧亮着微弱蓝光的感应区轻轻一触,木门无声平移出了一道缝隙,能容纳一人通过。门内透出的光线似乎比走廊更暖一些,隐约有悠远低回的丝竹乐声流出,混着淡淡的茶香。
侍者并未向内张望,只是侧身让开,手臂微抬,做了一个引导手势,便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再有任何跟随入内的迹象。
荼宁边小声道谢,边走了进去,里面空间不算过分阔大,却因极简的陈设而显得通透敞亮。整面的落地玻璃幕墙将CBD繁华的景色如同一幅动态巨画般框入室内,鳞次栉比的高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视线正中央,宽大的原木茶桌一侧,坐着一位身穿深灰色精纺羊毛西装的男士,正垂眸看着白瓷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应该就是路知正了。
听到动静的人,侧目看了过来,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荼总,请坐。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语速平缓,一丝多余的客套寒暄都没出现。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