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泰勇小说选》周兆燎

3、爱是一口气，一片心（3）

　　现在我长大成人，事情说开了，真相大白，爸爸表示心中有愧，妈妈积压心底十几年的怨气一发不可收拾，我算是大体上了解了爸爸妈妈之间的恩恩怨怨。妈妈无疑被爸爸彻底征服，在妈妈眼里，爸爸是卑鄙小人，狠心的家伙，无可救药的穷光蛋，但她偏偏情愿被爸爸牵着牛鼻子走，哭哭啼啼跟在我们后面走了十三年，爸爸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有一天夜里，我对爸爸说：“老爸，看不出，你挺不简单嘛，你居心不良，拆散了妈妈和林叔叔，又利用骨肉之情和夫妻一场，拖住、惩罚妈妈。当然，你老人家也付出了惨痛代价，这叫‘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爸爸不好意思笑笑，说：“其实，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那么阴险。俗话说，伤心人别有怀抱。我伤过你妈的心不假，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你妈未免联想太丰富。我去妈妈公司做勤杂工那是巧合；我们快揭不开锅了，我不去菜市场捡一些不花钱的烂菜叶吃什么？我辞掉工作，因为这个工作要经常出差，我不能老把你撂在姑妈家不管；我十几年没添置新衣，穿得像要饭的叫花子，是因为我买不起，我哪怕冻死饿死，也不能亏待你呀！我说了，你是妈妈的一部分，是我的感情寄托，我要你安安心心以此为家，我做错了吗？”
　　爸爸的“狡辩”似乎也在理，所以俗话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现在让我多此一举，设想一下，假如“卑鄙小人”爸爸当年不插上一杠子，妈妈、林叔叔和我一家三口会过得幸福吗？答案肯定是肯定的。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无怨无悔，须知，那种幸福多半是世俗的、平庸的，我不稀罕。我跟随爸爸长大，爸爸学富五车，出口成章成趣，他那张巧嘴呀，敢说巧夺天工，无论他怎样拿我打哈哈，我都不忍心撕他的嘴。爸爸的嘴实在丰满好看，用当下时髦的话说叫“性感”，我不明白妈妈何以讨厌他的嘴，骂他狗嘴吐不出象牙，这说明她不识相不知趣。信不信由你，如今我简直成了爸爸的翻版，也是个花言巧语的家伙！是呀，我们父女相依为命，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贫穷和屈辱，所幸我们挺过来了，而且快快乐乐！爸爸说，一旦挺过来了，任何坏事便变成了好事，变成了一笔精神财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是爸爸常夸我的一句口头禅。只可怜妈妈，走错一步棋，一生最美好的年华全部葬送在孤独、牵挂、抑郁之中。如果妈妈将错就错，狠狠心，丢下我们，接着跟林叔叔好好过，亦未尝不可，问题是她做不到！女人是死心眼，这是我得出的结论。至于林叔叔，世上最最窝囊的男人，性格决定命运，你拿他有什么办法，他敢“冲天一怒为红颜”吗？我自然感激他和妈妈那一夜情，给予了我最宝贵的生命。血浓于水是不错的，但能浓于情吗？我和爸爸相依为命十几年，我分身乏术，无法离开他。
　　昨晚林叔叔病危，我再次去医院探望，他瘦得皮包骨，被抢救过来，我终于叫了一声“爸爸！”他和妈妈含泪点点头，表示无比欣慰、喜悦。我发现林叔叔与爸爸何其相似，他们俩爱我自不必说，也一直深爱妈妈，而且“从一而终”，不与其他任何女人来往。一般而言，两个男人如此爱一个女人是要出人命的，更不用说“过家家”。因此，万能的上帝将忍痛割爱，安排林叔叔出局——英年早逝，以成全爸爸和妈妈。说到底，这件事要怪就要怪“卑鄙小人”爸爸，是他窃取了“爸爸”的位置，妈妈的感情不得不以我为依归。
　　“爸爸，我问你，现在我长大成人，自然要回报你们的养育之恩。我的爱，你看这样分配行不行，二分之一献给你，我最亲爱的老爸；三分之一给老妈，剩下的留给林叔叔，爸爸，我求求你，可怜可怜他吧！”
　　“不行，”爸爸笑笑，“你这样分配不公平，存心陷我于不义？既然你知道了你的身世，就应该马上给我滚蛋，我也好找个老伴儿，记住：后妈心狠手辣，容不下你！”
　　“爸爸，你讨厌！林叔叔如果走了，妈妈怎么办？”
　　“这些天你多去看看林叔叔，看一次，少一次！”
　　“我知道！我是问你，妈妈以后怎么办！”
　　“你去告诉她，鲜花不能插在牛粪上！”
　　“我的好爸爸，难道你不知牛粪是上好的农家肥吗？鲜花就是要插在牛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