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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是一口气,一片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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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躺在床上轻轻哭,外面的雨水下个不停,我的泪水湿透了枕头,但这时我是为妈妈流泪。爸爸说,妈妈也怪可怜的。妈妈和林叔叔是青梅竹马,是中学同学,可惜有情无缘。他们眼看就要领取结婚证了,说时迟那时快,暗恋妈妈多年的爸爸自作聪明,使了个鬼主意,拿出林叔叔寄给他的一份短篇小说手稿给妈妈分析(爸爸当时在一家文学杂志社做编辑),说这是一篇“夫子自道”,表明林叔叔已移情别恋,对妈妈不忠。妈妈是个头脑简单的烈性女子,这还了得,一气之下决定与林叔叔分手。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爸爸明明知道小说是虚构作品,哪能当真?爸爸趁热打铁,大献殷勤,就这样,不到半年的功夫便把妈妈骗到了手。当妈妈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时,爸爸只好吃不了兜着走。怎么办,妈妈无可奈何,生米做成了熟饭,离婚可不是说离就离的儿戏。为了平衡自己的心理,有一天,妈妈拿出一把水果刀,打算破了自己的相,好死心塌地跟着爸爸过,爸爸眼明手快,一把夺下妈妈手中的水果刀,说:“好,强扭的瓜不甜,咱们离婚吧!你不便上诉我上诉,这种日子我也过不下去,你跟姓林的走,孩子留下,她是我的命根子!”
妈妈当断不断,跟着爸爸她不甘心,爸爸放她走她闹得更凶。爸爸说,那阵子妈妈简直疯了,披头散发,天天哭闹,最后还是爸爸找来林叔叔强行拉走妈妈。
第二天一大早,我怀着歉疚的心情,登门向妈妈负荆请罪。妈妈又惊又喜,并心疼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肿泡泡的,是不是哭了?”我说:“妈妈,我错怪了你,爸爸都对我说了!”“他说了什么,怎么说的?”“爸爸说,他害了你一辈子!”
“他说了,他真这么说了?这个卑鄙小人,狠心的家伙!”说着,妈妈的泪珠一串串滚落下来,“我恨他,恨透了他,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他惩罚了我十三年,可是我这个没出息的傻女人,竟然比林叔叔更牵挂他。他利用一个女人的不忍,狠狠惩罚我。他老奸巨猾,把我琢磨透了,他知道夫妻之情对我来说并不最重要,最重要的是孩子!他好厉害,把你扣为人质,逼我就范,十三年来我天天绕着你们父女团团转!还有,林叔叔抑郁成疾,得了胃癌!”
妈妈在我面前的哭诉太情绪化,为了真实地反映她的意思,我把妈妈的话转述如下:
爸爸和妈妈解除婚姻后,爸爸和我相依为命。爸爸有一笔私房钱,妈妈一直蒙在鼓里,仗着这笔私房钱,爸爸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辞掉公职。也不知他打什么鬼主意,妈妈气得急得抹眼泪,而更可恶的是他还要跑到妈妈所在的公司应聘,做一名被人呼来喝去的勤杂工。他明摆着是做给妈妈看,让妈妈伤心、难过!爸爸的荒唐之举,也许使妈妈想起唐伯虎无耻——卖身为奴近秋香。一个诡计多端的“文痞”,又比妈妈年长八岁,是够得上老奸巨猾了,他穿得破破烂烂,人又黑又瘦,如同农民工,见人矮三分,出入男女厕所、各办公室,打扫卫生,搬运重物。有一天上午,妈妈正在经理办公室谈工作,爸爸进来打扫,脚一歪,撞倒一只名贵的花瓶,花瓶摔成碎片,经理顿时破口大骂。爸爸低着头道歉,经理越骂越生气,顺手扔过一块文玩,砸在爸爸头上,鲜血淋漓。妈妈实在看不下去,抱着爸爸哭,质问经理为何这么野蛮,随后又跟经理吵起来。妈妈将爸爸拉出办公室,把身上的钱全部塞给爸爸,谁知爸爸掏出钱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爸爸一向通情达理,唯独对妈妈狠心。他不是不了解妈妈的心思,妈妈在情迷意乱时背叛他,留下了我这笔“孽债”,他爱我疼我如亲生,却无论如何不原谅妈妈。可怜妈妈十三年来孤苦伶仃,始终拒绝与林叔叔结婚,因为妈妈的感情以我为依归,我认谁作父,她便认谁作夫。她和爸爸死缠烂打,共同的经历太多,也只有爸爸才能让她泪流成河。
爸爸丢了工作,不得不开始做家教,做孩子王。他挣的那几个钱不够用,所以傍晚常常去菜市场捡人家抛弃的烂菜叶。妈妈下班买菜时多次遇见他,没有一次不伤心落泪,有几次拦住爸爸要给他钱,爸爸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妈妈便买好一大堆菜以及日用品送上门,爸爸过后如数退还,倔强如牛。妈妈又哭又吼:“你究竟要干什么!你以为我心疼你吗?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妈妈不算一个机灵的女人,难为她想到求姑妈帮忙,此后吃的用的甚至连爸爸抽的烟源源不断经由姑妈家转运至我们家。由于妈妈送得太勤,爸爸觉得不对劲,莫非天上掉下了馅饼?爸爸恍然大悟,结果可想而知,妈妈又失去了“感情寄托”。妈妈一不做二不休,把爸爸告上法庭,要求收回我。妈妈仗着林叔叔有的是钱,聘请了最好的律师——其实,妈妈不必这么兴师动众,她只要以亲生母亲身份便能要回我,爸爸必输无疑。但妈妈不敢说出这个秘密,仅以爸爸无力抚养孩子为由要求法院判决。这件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念小学三年级,爸爸眼看大势已去,于是给我吹风:“莎莎,如果妈妈要你回到她的身边,你去不去?”“我不去!”“为什么?”“妈妈不会讲童话!”“童话谁不会讲,识字就会讲。”“那我也不去,妈妈不是好妈妈,她有了男人!”“不许瞎说!妈妈一个人太孤单,总得有个伴儿,爸爸不是有你这个伴儿吗!”“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也想找个女人作伴儿?你给我对天发誓,不许找女人,不许结婚!”爸爸蹲下身子用手捧着我的苹果脸,点点头,然后别过头去不再作声。法院判决的结果是爸爸交出我由妈妈抚养,妈妈喜气洋洋开车来接我,我藏在爸爸身后不肯走,爸爸好说歹说我才慢慢靠近妈妈,临了,我提出要爸爸每天为我梳头的梳子,我说:“爸爸,以后我想你就用这把梳子梳头!”我转过身来,发现妈妈双手捂着脸哭了,一会儿,妈妈强打笑容,说:“莎莎,妈妈今天是来看看你,你跟着爸爸,妈妈放心!”
此事不了了之,我继续跟爸爸过,可爸爸仍然拒绝妈妈接济。妈妈无计可施,不久悄悄在我们对面六楼租了一套公寓。她买了一架高倍望远镜观察我们,她说出许许多多我和爸爸的生活细节,包括我们何时吃饭、睡觉;我在书桌做作业,爸爸就着那盏台灯看书;爸爸总是在床上给我讲童话,我睡着后他才去洗衣或写作;周末我们怎么怎么疯,爸爸趴在地上做牛做马,任凭我揪着他的头发驾驾驾。
爸爸对我如此慈爱,对妈妈还是那么狠心,爸爸真做得出来,小学毕业前,他说到做到,规定妈妈一个月只能见我一次就是一次。有一次,妈妈没按时送还我,爸爸宣布禁见三月,一天都不肯通融。尽管爸爸从不发脾气骂人,妈妈从此对爸爸怕得要命,与她过去蛮横相比,妈妈判若两人。
我上小学五年级的那年,记得是下雪的冬天,鹅毛般的雪片儿纷纷扬扬,仿佛把我堆成了一座“白雪公主”。白雪公主白天在雪地疯疯癫癫,夜里睡觉因而不老实,两只脚丫乱蹬,蹬开了棉被,活该数日高烧不退,住进医院打点滴。爸爸日夜守护我,不知怎么被妈妈侦查到了,名正言顺赶来探视。他们终于友好相会了,爸爸替妈妈仔细拍掉身上的积雪,我好高兴,蒙在被子里吃吃傻笑。中午,爸爸去医院食堂打饭,有我的也有妈妈的。爸爸知道妈妈不吃辣椒,把妈妈碗里的辣椒一一夹进自己碗里,后来妈妈吃不完的饭菜也全部赶进了爸爸碗里。那一刻,我觉得,他们亲如一家,多像夫妻——他们本来就是夫妻!我巴不得我的病不要好,长住医院,啊,原来医院比家里更温馨,我们一家三人能够团聚!
咳,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一天夜里,爸爸拿影集给我看,我认识影集中所有的亲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妈姨妈,哥哥姐姐,唯独不认识那个瞪着眼睛看世界的人,爸爸说:“傻瓜,这就是你!”爸爸让我认识了自己,而妈妈则教会了我吃桔子,她把桔子掰成两半儿,然后剥开皮,放在我手里,我才知道吃桔子要剥皮,不能拿过来就啃!
可惜好景不长,妈妈来后才过一天我就不发烧了,不用打点滴了。我出院时,爸爸绷着脸,对妈妈又是那么一副死相,我认为爸爸是有意为之,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他完全接受妈妈和林叔叔爱情的结晶,却无法接受这个爱情本身,这位通达之士,可见也有不通之处!
爸爸最残酷的要数他发现妈妈住在对面六楼后勒令妈妈搬走,妈妈苦苦哀求,爸爸横眉冷对,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压根儿不理会。妈妈抽抽搭搭,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暗暗骂他是铁打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