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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魔踪隐现 淳于被关进 ...

  •   淳于被关进思过崖的第二天,简至一个人去了趟灵植园。

      灵植园在前山与后山之间的向阳坡地上,占地约莫二十余亩,是药王殿的后花园。温杞约他来帮忙认几株新进的灵草,说是从南边运来的,品相极好,但和本地品种杂交之后形态变了不少,连药王殿的老人都拿不准药性。

      简至到的时候,温杞已经蹲在苗圃边上等了小半个时辰。他远远看见那道青衣身影,立刻站起来挥手:“简师弟!这边!”

      简至走过去,温杞便迫不及待地拉他蹲下,指着一排叶片发紫的灵草,絮絮叨叨地讲起来这株是什么、那株从哪来的、自己翻了多少本书还没找到确切的药性分类。他说得又快又碎,偶尔蹦出几个自己造的简称,说完才想起对方可能听不懂,挠着头嘿嘿笑。

      简至没有嫌他啰嗦。他逐株看过,将他认得的药名和药性一一写下,不确定的便如实说“这一株我需要回去查书”。温杞捧着那张写满工整小楷的纸,如获至宝,连声说够了够了,这些足够他交差了。

      从灵植园出来时已是傍晚。暮色将沉未沉,天边烧着最后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山道两旁的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简至独自走在回废园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温杞方才滔滔不绝的热络让他觉得自在,那种单纯的、不问出处的善意,在拓苍山上越来越多了。

      他转过一道弯,脚步忽然顿住了。

      山道旁的石亭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山道,穿一件寻常的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竹笠,脚边放着一只竹编的茶箧,看上去像个走山串户的货郎。暮色中,他的身影半隐在石亭的阴影里,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简至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不是因为那人有什么异动,而是因为他认得那顶竹笠。竹笠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旁人看来不过是普通的漆色剥落,但他知道那不是漆——那是魔界的一种标识,用一种特殊的血墨刺在竹篾上,只有修过魔元的人才能辨认。

      “简公子。”那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稳,用的是魔界的敬称。

      简至站在原地没有动,右手自然地垂在剑柄旁,周身气息在瞬息之间调整到了临战状态。他面上依然平静,心跳却已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他认得这个声音。这人不是货郎,是影杀——魔尊座下右护法,他父亲最倚重的心腹,也是魔界排名前五的高手。

      影杀,意为影中之杀。他从不带兵器,因为他本身就是兵器。简至记得父王曾说过,影杀若想杀一个人,那人多半连影子都来不及看见。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少主离宫数月,魔尊很挂念。”影杀从茶箧里取出两只粗陶茶碗,斟了两盏凉茶,一盏推向对面,一盏自己端起饮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走累了歇脚的旅人。

      简至没有去接那盏茶。

      影杀并不在意,搁下茶碗,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竹笠下的脸很年轻,比简至想象中年轻得多——看着不过二十五六,五官清俊,肤色苍白,唯独眉骨上一道旧刀疤破坏了这张脸本该有的书卷气。他笑了笑道:“坐。少主站着说话可不方便。”

      语气谦恭,态度和煦,但简至清楚,这个人若想动手,自己根本没有拔剑的机会。他在石亭的另一侧坐下,脊背挺直,目光沉静。他不想在影杀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父王让你来,是带我回去?”

      “魔尊的确有这个意思。”影杀将竹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眸色浅淡近乎琥珀,“不过魔尊也说了——少主若不想回,臣不必强求。”

      简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不像他父王一贯的行事风格。魔尊做事从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魔尊还让臣带句话。”影杀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转述今天的天气,“‘那小子要是过得开心,就随他去。但要是有人欺负他,让他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简至沉默了一瞬。

      他父王说“那小子”,没说“吾儿”,没说“少主”。用的是他小时候闹脾气不肯吃药,魔尊把他扛在肩上满殿转悠时的叫法。那时候他还小,魔尊也还不是现在的魔尊,只是一个在血与火中挣扎着站稳脚跟的年轻君主。后来母后过世,父王变得越来越冷,父子之间那点温存的日常渐渐被君臣礼数替代,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了。

      “父王他……还有别的交代吗?”

      “有。”影杀搁下茶碗,从茶箧底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了过来。

      那是一枚令牌。黑铁为底,正面刻着一只收翅的凤凰,背面是一个“至”字。令牌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背面那个字的笔画里积着淡淡的暗红色锈迹——不是锈,是他七岁那年第一次学刻符时不小心割破手指,滴上去的血。

      “魔尊说,这是少主小时候刻的第一枚令牌,手艺差了些,但好歹是亲笔。”影杀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感慨,“他让臣交还少主。说——东西是少主的,家也是少主的。什么时候想回,门都开着。”

      简至接过令牌,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至”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有很多年没有想过“家”这个字了。

      在魔界时,他住在最华丽的宫殿里,周围全是毕恭毕敬的侍从。但那里是战场,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曲解,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被利用。他离开魔界,固然是不愿参与权斗,但也隐隐存着一丝逃避——逃避那个越来越不像家的家。

      可他没想到,父王会派人来找他。更没想到,派来的是影杀。影杀从不离开魔尊身边,他是魔尊的影子,是魔界最后一道防线。父王把自己的影子派出来,只为了来拓苍山看一个离家出走的儿子过得好不好。

      “少主在拓苍山,还习惯吗?”影杀问得很随意,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了简至肩头半愈合的伤疤和袖口磨出的毛边。

      “还好。”

      “师父待你可好?”

      “很好。”

      “同门呢?”

      “……也还好。”

      影杀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像是被他问出的第三个“还好”逗着了,也像是因什么更复杂的东西而释然。他敲了敲碗沿:“少主从前在宫里话就不多,现在还是这样。倒是少主的师父——”他朝山顶废园的方向望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比臣想象中靠得住。”

      简至的目光微微变化,脱口道:“你见过我师父?”

      “昨日来时,远远望了一眼。”影杀重新戴上竹笠,背起茶箧站起身来,动作从容,“那位淳于公子为了护少主,连元婴长老都敢顶,被罚了禁闭。有这样护短的师父,少主想必舍不得走。臣的这句话,是替魔尊说的。魔尊也许诺,既然少主决心暂不回魔界,那他可以在拓苍山再多留一些时日。”他最后看了眼简至尚未完全放松的肩背,“但魔界不会一直不来人。下一次来找少主的,未必是臣。”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被暮风吹得有些模糊:“少主保重。”

      简至站在石亭里,看着影杀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道尽头。手中那枚黑铁令牌凉得扎手,背面那个歪扭的“至”字硌在掌心,像一枚从旧时光里穿越而来的铆钉,把他的过去和现在钉在了一起。

      他在石亭里站了很久。

      影杀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父王绝不会无缘无故将影杀派出来。那句“下一次来找你的人,未必是臣”,不是威胁,是提醒——魔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的行踪,父王能派影杀来,别人也能派别人来。他想起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简晖,想起那双永远藏在笑意背后的眼睛,后背微微发凉。

      回到废园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厨房的灯还亮着,灶上留着半锅温热的南瓜粥和两个馒头,旁边搁着一碟咸菜。那是他出门前给师父做的晚饭,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吃。

      影杀那句“魔界不会一直不来人”在他心里反复回响。他知道自己终究要面对那个问题——纸包不住火。可他看着桌上那碟咸菜和灶台上半锅还温着的南瓜粥,忽然觉得这个废园的厨房比魔界的任何一座宫殿都更值得留恋。

      他端起碗,把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二天上午,简至去思过崖送饭。

      思过崖在后山最偏僻的一处峭壁上,洞口只有半人高,进去之后是一间不到一丈见方的石室,除了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什么也没有。洞口设着禁制,被罚的弟子不能出来,但外面的人可以进去探望——这是拓苍山的人性化之处,毕竟面壁归面壁,总不能把人饿死。

      简至提着食盒弯腰钻进洞口时,淳于正趴在石桌上抄门规。他左手托腮右手执笔,眉头拧得死紧,时不时停下来甩甩手腕然后把笔搁下搓手指——抄了大半宿,手都抄僵了。桌角已经摞了一叠抄好的纸,简至扫了一眼: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后来的鬼画符再到最新的勉强工整,中间有一张甚至画了只简笔画的小乌龟。

      “师父,吃饭了。”简至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石室。淳于把笔一扔抓过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仰头长叹一声,眼角竟然挤出了一点真诚的湿润:“徒弟,你是不知道——这思过崖的饭,简直是猪食。”

      “思过崖的饭是前山食堂统一送的,和其他弟子吃的一样。”

      “那就是猪食。”淳于又夹了一块肉,眼圈都红了,“为师从前在山下听说书先生说,吃是最好的安慰。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简至看着他夸张的吃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食盒底部端出一碗桂花酒酿圆子。

      淳于愣住了。

      “今天是师父被关的第三天,明天一早就能出来了。”简至把碗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弟子提前给师父做个洗尘。”

      淳于低头看着那碗桂花酒酿圆子,汤色清亮,圆子白嫩,几朵干桂花浮在碗面上,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看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瞅着简至,嗓子有点紧:“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会。报个恩而已,不用这么拼吧。”

      简至垂下眼,没有接话。他想的不是报恩。他想起影杀带来的那枚令牌,想起那句“下一次未必是臣”,想起自己迟早要面对的一切。他不知道还能给师父做几顿饭,还能在这废园的厨房里站几次灶台。但他没有说,只是把筷子往师父那边又推了推。

      淳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只是把桂花酒酿圆子端起来,舀了一大勺,含含糊糊地说:“等为师出去了,给你做酱肘子。”

      “……师父会做酱肘子?”

      “不会。但可以学。”淳于一脸理所当然。

      简至低头弯了弯嘴角。

      当天夜里,废园来了第二位不速之客。

      彼时月色皎然,简至正在院中练剑。师父不在,他练剑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剑光在月光下如流水般淌过,一招一式依然标准,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剑势比平日重了几分——不是因为生疏,而是因为心绪不宁。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一身暗青色的锦袍。袍子上绣着细密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锦带,没有挂腰牌,没有佩剑,但周身的气势让人一望便知不是常人。他五官和简至有三分相似,眉骨更高,眼尾微挑,薄唇含着三分天生的笑意,让人摸不透是温和还是算计。

      简至收剑回鞘,脸色微变。

      “二弟。”来人微笑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好久不见。”

      简晖。

      魔尊的第二子,简至同父异母的兄长,魔界储君之位的头号竞争者。除了父王之外,整个魔界最难缠的人。

      简至握剑的手收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他早知道影杀来过之后,简晖的人迟早会跟上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亲自来。

      “你来干什么?”简至的声音冷淡。

      简晖没有回答。他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歪斜的院门、修补过的窗纸、码得整整齐齐的酒坛子和廊下那把旧竹椅,最后落在正屋墙上那面红底黄字的锦旗上。他念出上面的字:“降妖除魔,护佑一方。”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听不出嘲讽,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二弟在这拓苍山上,日子过得倒是挺有意思。”简晖转过身,负手而立,姿态悠闲得仿佛这废园是他的后花园,“有个护短的师父,一个替你做保的掌门师兄,还有一群开始围着你转的同门。比在宫里过得舒坦多了吧。”

      简至没有接话。

      “不过,”简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二弟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他往前迈了一步。

      “魔界少主,魔尊嫡子,放着万魔之尊的继承权不要,跑来正道名门当一个小弟子。二弟,你可知道魔界有多少人盯着你?你在这里待得越久,盯你的人越多。今天来的是我和影杀,明天来的是谁,我可不敢保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若是哪天,我不小心把你是魔界少主的消息传出去……不知这拓苍山,还会不会替你做保?”

      简至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一刀,直接捅到了他最深的软肋上。

      但他没有慌。跟了淳于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个道理:越是被逼到墙角的时候,越不能顺着对方的思路走。

      “你若想揭,早就揭了。”他平静地看着兄长,“你不敢。因为你若把我是魔界少主的消息公开,拓苍山再无我的容身之地。我若无处可去,就只能回魔界,那样对你更不利。所以你亲自来了——你来找我,不是要拆穿我,是要跟我做交易。”他停了停,续道,“让我永远不回魔界。对吗?”

      简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拍了拍手:“不错,出去见了一趟世面,脑子比以前好使了。那我也不绕弯子——我可以替你保密。”他的声音冷下来,温柔褪尽,“条件是,你永远不回魔界。少主之位、储君之争,你自愿放弃。”

      简至沉默了。

      这条件对他来说并不难接受。他本来就不想要什么储君之位,也不想掺和什么权斗。但“自愿放弃”和“被逼放弃”是两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对这个兄长低头。

      “我不需要跟你做交易。”

      简晖挑眉。

      “我在拓苍山的事,知道的人已经不止你一个。父王知道,影杀来过,师父和掌门也知道我有来历。”他直视简晖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替我保密。是因为有人替我挡在前面,有人替我做保,有人不问我的来历就把我划在‘自己人’的圈子里。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因为怕你。所以——”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想揭,尽管去揭。我不怕。”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剑,锋芒尽显。那是一个在废园的灶台前被烟熏得满眼通红却从不说苦的人,为了守住一方小小的屋檐,终于亮出了刃。

      简晖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看着简至那张沉静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简至听着院门吱嘎作响,院外没有了多余的脚步,只有山风打着旋卷起几片落叶。他松了松剑柄,发现手指因为握得太紧竟有些酸涩。

      他低下头,腰间青玉腰牌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无意识地握住它,把那枚腰牌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这是他的立足之地,是他的归属。谁也不能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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