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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抉择之夜 淳于出禁闭 ...

  •   淳于出禁闭那天,拓苍山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落在松针上沙沙作响,将整座山罩在一层蒙蒙的水雾里。思过崖洞口的禁制在辰时准时消散,淳于从洞里钻出来,怀里抱着那叠抄了十五遍的门规,被雨水一淋,墨迹洇开了好几处。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把抄纸往怀里一塞,也懒得找个东西遮雨,径直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雨幕里出现了一把伞。豆青色的油纸伞,伞面干干净净,伞骨撑得端端正正。执伞的人是简至,依旧是那身制式青衣,站得笔直如松,靴面上溅了些泥点,不知在山道上等了多久。

      “徒弟?”淳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怎么来了?”

      “来接师父。”简至走上前把伞举过他头顶。

      “就三天禁闭,又不是坐牢三年。”淳于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往伞下挪了挪。

      两人共伞往山下走。山道湿滑,石板路上淌着细小的水流,两旁的松柏被雨洗过愈发青翠。走到半路,淳于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看向简至,神色严肃:“徒弟,为师决定了。”

      简至侧目。

      “以后再也不跟长老顶嘴了。”淳于说得大义凛然,然后话锋一转,“下次直接去找师兄告状。”

      “……师父,您抄了十五遍门规都抄了些什么。”

      “抄了十五遍啊。”淳于理直气壮。

      回到废园已近午时。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漏下几束淡金色的日光。院里被雨水洗得清清爽爽,石板上没有积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廊下晾着的草药也没淋着。厨房里灶台上的半锅南瓜粥还剩一个底,那是简至今早出门前特意热过的。

      淳于看着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向简至:“你吃了吗?”

      “还没有。”

      “那还不快做?为师饿了!”淳于往竹椅上一瘫,“先声明——猪食不要。素面也不行。要有肉。”

      简至没说什么,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淳于靠在竹椅上想闭目养神,但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偏头往院墙角看去——那里有一处很不起眼的泥印,五指俱张,是成年人手掌撑地留下的手印。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简至的。三天的禁闭不知教会了他什么,但一定没教会他忽略自己院子里多出来的一丁点蛛丝马迹。

      厨房里响起锅铲翻炒的声响,油锅滋啦滋啦地爆着葱香。淳于收回目光,看着简至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一双手背上有被油溅到的小红印,下刀切菜时专注得像在刻符。

      三天禁闭,院子里的杂草没有多长半寸,门窗新换了一层更厚实的窗纸,他走之前随手扔在石桌上的空酒壶被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的竹篮里。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砧板上放着刚切好的肉丝,粗细均匀得可以用尺子量。这三天这孩子一个人把废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他在的时候还齐整。

      淳于没有说话。

      吃饭时,他难得没挑剔菜色。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方桌旁,各吃各的,偶尔夹同一块肉,筷子碰在一起,又各自移开。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敲在瓦片上,声音像一首弹了很多年还没有弹完的旧曲子。

      刚放下碗,霍桐就来了。

      掌门师兄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出现在院门口时,淳于正叼着一根牙签仰在竹椅上摸肚子。他老远就看见了霍桐,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直,只是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随手搁在石桌边缘。

      霍桐收了伞走进院子,身上沾着初秋微凉的潮气。他先看了看师弟的脸色——除了抄门规熬出来的两团青黑眼圈,精神倒是不错。再看看简至——少年替他接过伞拿去廊下沥水,动作一如既往地妥帖周到。只是当两人四目相对时,霍桐敏锐地捕捉到简至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

      “师兄找我有事?”淳于问。

      “来看看你的反省成果。”霍桐在石桌旁坐下,拿起那叠抄纸翻了几页,表情一言难尽。抄到第七遍时字迹尚可辨认,到第十遍开始出现大量的省略号和意味不明的涂鸦,第十五遍的最后三页,每页只有一行字,写的是“弟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标点没有,分段没有,但每个字都很大,显然是为了凑满页数。

      他把抄纸放下:“你这叫抄了?”

      “抄了。”淳于理直气壮,“一遍不少,十五遍。师兄你要是不信,你数。”

      霍桐没去数。他知道淳于一定不会少抄——师弟做事向来有分寸,刚刚好踩在底线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厘,让你罚得没脾气。他捏着眉心沉默了,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话不知道从哪句说起。训他要像个当师父的样子,那是老生常谈;训他目无尊长,他下次还敢;训他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徒弟想,这倒是对——可看简至那副护师父比护自己还紧张的模样,又觉得这师徒俩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行了,回去再抄五遍。”他起身理了理袍袖,“长老那边我给你压着,但你这浑样子早晚还得惹事。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我自己卷铺盖去思过崖报备。”淳于立刻接话,一脸赤诚。

      霍桐没再说什么,拿起伞走了。

      他一走,废园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细密的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钟鸣。简至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盘,动作和往常一样利索,但淳于注意到他端盘子的手多停了两次——这孩子心里有事。

      简至心里的确有事。霍桐走后不过一炷香,他就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魔元波动。不是影杀的——影杀的气息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收敛而锋利。这一股则不同,像一张绵里藏针的网,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他放下碗盘擦了擦手,对廊下的淳于低声说了句“弟子去买盐”,便撑着伞出了院门。

      雨已经小了,细如牛毛扑面微凉。山道上水汽氤氲,能见度不过十丈。他走到前山与后山交界的那座石亭中时,简晖已经等在那里了。

      简晖这次没有戴竹笠,锦衣华服在这秋雨的山中显得有些扎眼。容貌和简至三分相似,气度却截然不同。简至像一把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简晖更像一柄含笑的扇子,打开时满目风雅,合上后才看出那扇骨原是玄铁做的。此刻他正负手站在石亭里,望着雨雾中若隐若现的远山,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微微一笑:“二弟,你比我想的来得晚了些。”

      “有什么事就说。”

      简晖转过身,依然含笑:“我上回的提议,你想好了吗?”

      简至提起剑。这一次,剑尖指着石砖:“不需要想。我不放弃少主之位,也不退出储君之争。”

      “争?你拿什么争?”简晖收了扇子,“你的剑术在同辈里不错,但若只论打斗,你赢不过真正的魔界大将。至于那个师父——他是你心软的证据,不是你留在魔界的本钱。你不是想争,你是不甘心。”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怕一旦彻底离开魔界,就再没有资格去保护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

      简至沉默不语。雨点敲在伞面砰砰轻响,像极了他心跳的节拍。

      “那个淳于,”简晖话锋一转,“我查过了,二十几年前战死全家的遗孤,修为不差名声不好,在拓苍山是个公认的废物。但他为挡元婴长老能站在你前面,你为了他不肯回魔界——这种情分我懂,也佩服。但你想过没有?你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到时候他会怎么看你?一个魔界的奸细,还是欺瞒师门的叛徒?你想保护他,最终会害了他。”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要锋利,一剑刺进简至最深的恐惧里。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肩膀绷得僵硬,忽然厉声道:“够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失态。简晖没有动,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看着那张沉静克制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他不急不躁地等着,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简至深吸几口气,重新控制住情绪。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我的路怎么走我自己选。你不必替我操心。至于他——”他顿了顿,“就算将来他知道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没有资格替他预设立场。”

      简晖沉默了片刻,不知是被简至的决绝所动,还是觉得再多说也无益。他转身撑开伞跨入雨中,走了两步头也不回道:“你好自为之。”话音未落,身影便已隐没在雨雾中。

      简至独自站在石亭里,望着简晖消失的方向良久。雨渐渐停了,暮色开始从天边一层层地压下来。他收拾好心情撑着伞慢慢走回废园,推开院门时脚步在门口缓了一下。剑被他握了太久,柄上青棉绳沾了细密的水珠,他把剑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这才去厨房把盐罐子归到灶台右侧。

      然后他重新走回院子,在淳于面前站定。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淳于从竹椅上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弟子做了一件让您失望的事——您会不会后悔收了我?”

      淳于没有回答。他看着简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试探,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湍急的水流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恳求。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花生壳,从竹椅上坐直了身子,反问道:“你杀人放火了?”

      简至摇头。

      “欺师灭祖了?”

      “没有。”

      “那是什么?”淳于歪着头看他,“你是魔界的奸细?”

      简至没有答话。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坦荡地把这个他拼尽全力藏起来的身份当面摔在两人之间,没有绕弯,没有暗讽,没有敌意。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意外和憎恨。

      他一直死守的秘密,原来这片废园早就知道。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发涩:“师父……什么时候知道的?”

      淳于靠在竹椅上,望着廊下被雨洗过的月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还不错。

      “第三天。你劈柴的时候,斧刃没收住削断了三根木桩。那不是寻常剑术能带出来的力道——是魔元的劲儿。你藏得很好,换个人看不出来。但巧了,我小时候见过。父亲当年被魔族偷袭重伤,伤口上的余劲跟你那斧头上的一模一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简至,咧嘴一笑。

      “我当时就想,完了,这徒弟收得麻烦大了。但他做饭是真好吃。”

      简至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接一滴砸在石板的纹路上,汇成一小片水痕。他扯起袖口擦了擦,但擦完又流下来,整个人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个在魔界王宫里面对明枪暗箭从不掉泪、被师父荒唐对待也从无怨言的少年,此刻却像一个被戳破所有防备的孩子。他一边擦一边想要说点什么,可嗓子早就哽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压低的气音。

      淳于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递帕子。他只是从竹椅上站起身,上前一步,伸手按了按简至的头顶。那只手很暖,带着剥花生留下的淡淡咸香。

      “哭完了去把晚饭做了。”他说完便往厨房走去,边走边嘟囔,“罚了三天禁闭,好不容易回来,饭都没人管了。”

      简至深吸一口气扶了扶衣领,快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灶台的火映在两人脸上,一个吊儿郎当地坐在小马扎上往灶里添柴,一个红着眼圈低头调酱。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砂锅咕嘟咕嘟响着,生姜和花椒在沸汤里翻滚,满屋子都是敦实的暖香。

      吃完饭后两人坐在廊下筛桂花。今年院里的桂花开得格外好,金黄的碎花落了满地,简至搬来小竹筛细细筛土,淳于攥着酒壶歪在廊柱边,时不时伸手从筛好的桂花里摸几朵丢进嘴里嚼起来。

      “师父,那是我留着给你浸酒用的。”

      “现在就在浸,连糖都不用。”他晃着酒壶,含糊道,“甜的。”

      简至低头撮起筛好的桂花倒进粗陶罐子里,用木勺压紧。廊下沉默了片刻,只有木勺压桂花的沙沙声和远处雨后山溪涨起来的流水声。

      “弟子来拓苍山这么久,好像还没给师父磕过一次正经的茶。”

      淳于偏头看他,没反应过来。

      简至将桂花罐搁到一边,起身走进正屋,从师父放在角落的旧竹箱里翻出他那只缺了把手的旧紫砂壶,注满清水,重新烧起小泥炉。他在灶前蹲了许久——没有用内息控制温度,就这么一扇一扇地添柴火,看着炭火从弱到旺。水沸了三遍,他烫壶、洗茶、泡茶,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极慢,做的仍是那一套最规矩的程序。

      他端着茶盘走到院里,端端正正地跪在淳于面前,双手举盏齐眉。

      “弟子简至,诚心奉茶。谢师父收留之恩。”

      这一次,不再说“晚辈”。不再提“令牌”。不再是奉父命报恩的一个陌生少年。他跪在这里,不为家训,不为祖辈旧约,只是因为他自己不想走。他奉这杯茶,不求师父还什么旧情,只求师父承认——他是自己愿意留在这片废园里的弟子。

      淳于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很浓,苦得发涩,但他咽得很慢。

      他放下茶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然后笑了一声。

      “行了,起来吧。明天还要早起去买菜。”

      他伸手指了指檐外雨后初霁的青山和溪涧尽头那一道浅浅的彩虹,随口说道:“明天去隔壁镇子赶集,给你买新的。”

      简至顺着他的手望出去,山野苍翠,云气正从低处缓缓散尽。他低下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十八岁年轻人的明朗:“是。”

      远处太和殿的晚钟敲响,沉沉的钟声漫过秋雨洗过的群山,融进被烟火浸润的废园里。薄云散去,青峰上横过一道淡淡的虹。院中桂花碎金般铺了满地,风一过便沙沙拢向墙角,聚成一小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扫帚细细归置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渐起的暮色,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细微的毕剥声,如同这场漫长的秋雨落下的最后一个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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