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师傅的底线 那位长老姓 ...
-
那位长老姓严,在拓苍山的资历比藏言还老。
严长老是上一辈硕果仅存的几位耆宿之一,修为已至元婴中期,掌管藏经阁三十余年。他生平最看重的有两样东西:一是门规,二是体统。前者让他铁面无私,后者让他看淳于不顺眼足足看了二十二年。
在他看来,淳于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没有一个地方符合“名门弟子”的标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见了长辈从不行正经礼数,还敢在祖师爷诞辰那日偷喝供酒——这件事是他亲手查实的,淳于被罚在思过崖面壁三个月,结果第三天人就不见了,后来发现他不知怎么溜下了山,在镇上听说书听了三天。
如今这个人居然收了徒弟。严长老觉得这简直是对拓苍山收徒制度的侮辱。
他原本打算眼不见为净。废园偏远,淳于懒散,师徒二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碍不着他的眼。但前些日子青石镇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连掌门都在长老议事会上提了一句“淳于此次下山颇有建树”,严长老当场没说什么,回去后翻了翻简至入门时递交的履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来历写的“西南故地”。西南故地大了去了,淳于一族当年镇守西南时辖地千里,这个“简”姓不在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家族名录里。修为写的是“练气期”——可这个练气期的弟子,在入山考核中拿了灵植辨识十年最高分,又参与降服了一头结丹期的妖兽。这份履历太过单薄,他不放心。
严长老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挑了午时过来。午时阳光最烈,照得废园那扇歪斜的院门投下半截歪歪斜斜的影子。他站在门外还没来得及推门,脚步先顿住了——因为他看到简至在院中练剑。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穿着拓苍山最寻常不过的青布直裰,袖口用布条束紧,腰间系着入门时发的那枚青玉腰牌,整个人干净利落。他手中执的是一柄拓苍弟子标配的制式长剑,剑身三尺三寸,比他自己惯用的佩剑略长几分,剑柄缠的是最普通的青棉绳。
但招式却稳得惊人。
从“清云出岫”到“风卷苍松”,从前六式到后六式,每一招收放从容,转合流畅,剑尖划过的弧线分毫不差。最难得的是他的步法——剑快时脚步沉稳如钉,剑慢时身形轻灵似云,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严长老在藏经阁看了三十多年剑谱,自认眼力不差。这个少年人若不是天赋异禀,便是早已有极好的功底。这个底子,绝对不是一个“练气期”能练得出来的。
他沉着脸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嘎。
简至听到动静收剑回鞘,朝门口看去,认出是藏经阁的首座长老。他并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但看脸色便知不善。他收剑入鞘,抱拳行礼,声音平稳恭敬:“严长老。”
严长老没有客套,径直走到院中,居高临下地打量他,问:“你的剑法,谁教的?”
简至如实作答:“基础剑法是师父教的,其余是弟子自己照着剑谱练的。”
“自己练?”严长老淡淡地反问,语调不轻不重,却自有威严,“我方才看你的起手式,剑尖往左偏了三度。拓苍基础剑法的第一式,剑尖应当正对前方,与肩齐平。你偏这几度,是因为从前练过别的剑法,习惯了不同的起手方位,改不过来了,是不是?”
简至的睫毛微微一动。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古板的老头眼力如此锐利——他没有说谎,但无法解释。那个“三度”的偏移,是在魔界时练剑留下的痕迹。他用拓苍剑法已经刻意矫正,但有些刻进本能里的东西,瞒不过真正的内行。可他只能保持沉默。
严长老看着他,心里的判断越发笃定:这小辈的底子,绝不是什么粗浅的吐纳和几本剑谱而已。
“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严长老收回目光,“你随我去戒律堂走一趟,把来历的事说清楚。”
简至的唇动了动,还没有想好如何应对,正屋的门忽然开了。
淳于披着外袍靠在门框上,头发乱得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整个人散发着懒散和不耐烦的混合气息。他眯着眼看清来人,龇了龇牙:“哟,严长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严长老皱了皱眉,但他显然懒得和淳于打嘴仗,直接开门见山:“你这徒弟来路不明,剑法根基也颇为古怪。老夫要带他去戒律堂问几句话。”
淳于抱臂斜靠着门框,歪着头看简至:“徒弟,你跟严长老走吗?”
简至看了师父一眼。他知道自己若跟严长老去了戒律堂,那些不能言明的问题只会越缠越紧;可若不去,便是在长老跟前公然违逆门规,两头都是死结。他微微垂下眼,没有吭声。
“他不去。”淳于替他答了,站直身子,把披在肩上的外袍扯了扯,系好腰间那条随便得不成样子的衣带,走到院子中间,挡在简至身前。
严长老眯起眼睛,周身的气息沉了半分。元婴修士的威压无形无质,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缓缓按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院角的荒草无风自动。这是无声的警告。
“老夫今日非带他去问话不可。你拦着,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不去就是不去。”淳于站着没动,满脸不耐烦,“查来历?入门的时候掌门师兄亲自验过令牌和宗卷,您老当时在场,怎么不当场验清楚?”
“履历太过简略。”严长老也不退让,“老夫要亲自问,这小子也给不出答复——反倒你挡着。难道他有什么不能查的?”
“没话说了就准备抢人?”淳于微微偏头,把简至往身后又护了一步。
他的修为比严长老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元婴与金丹之间的距离,不是靠小聪明或几句俏皮话能填平的。在修真界的认知里,这种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但他挡在简至身前的姿态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当初在兽穴前护住那头幼崽时一样——不问能不能,只问该不该。
他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捏着一枚小巧的符佩。那是上次下山前霍桐给他的,已经在山路遭遇战中被捏碎过一次。眼下他只盼师兄能再来一次——快些。
简至看着师父挡在自己身前,身形虽然远不如严长老高大,肩上还挂着一根没理好的衣带,整个人也没有半分正经样子。就是这样一个懒散废物,却偏偏在旁人不敢做的事情上从没迟疑过。他喉咙微微发紧,低声道:“师父,让弟子自己去——”
“闭嘴。”淳于头也不回。
严长老沉下脸,一手提起戒尺,尺上流贯的灵光映得周围顿时一亮。他是以戒尺为法器,在戒律堂训诫过不知多少犯错的弟子。眼见淳于执迷不悟,他决定先给这个目无尊长的后辈一点教训,再带走那个来历不明的徒弟。
戒尺扬起,尚未落下,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从门外传来。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戒尺的顶端。
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攥住了戒尺流转的灵力,连同那股压迫全场的元婴威压一起凝在半空。霍桐不知何时已站在严长老身旁,素色长袍尚带一丝匆匆赶路的风尘,看上去依然是那个凡事不急不缓的掌门。
但他的语气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严长老,有什么话,当着本座的面问。”
严长老吃了一惊,收尺退后两步,沉着脸行了一礼:“掌门。老夫只是想带这新入门的弟子去问话,淳于百般阻挠,以下犯上,应当戒处。”
霍桐没有松手。他转头看了一眼站没站相的淳于和立在师父身后的简至,缓缓道:“淳于以下犯上,本座会罚。不过问话——何必去戒律堂?就在这里问便是。”
他松开握着戒尺的手,从容地往院中一站,衣袂被午后的山风吹得轻轻拂动。那枚苍玉令在他腰间微微发光,像一枚无声的镇纸,将满院风雨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严长老唇角紧绷,心知今日掌门存心要护着这师徒二人。他没有与霍桐正面冲突的理由,却也不甘心就此收手:“这简至一身所学与其履历严重不符,若掌门执意留人,老夫希望给全山一个交代。”
霍桐没有立刻答话。他目光从简至握紧剑柄的手指上扫过,又在淳于脸上多停了一息,后者正试图把自己皱巴巴的衣领翻正。
“淳于。”霍桐开口,语气一如平日在师兄书房里考他功课,“简至的来历,你可清楚?”
“令牌是真的,父亲当年许下的承诺是真的。”淳于难得收敛了嬉笑,对师兄正色道,“至于他的底子——从他入门第一天我就知道。有些事他不便说,我也没有多问。但我敢为他说一句:他来拓苍山这些日子,没有做过一件有损门规的事。”
“青石镇也是?”霍桐又问。
“也是。洞穴里那三个人还活着,母兽的幼崽被治好了,镇民送来锦旗——都在太和殿挂着呢。功劳归徒弟,锦旗给师兄,桂花酒归我。”他正经了三句,又开始跑了。
霍桐没理他的插科打诨,转向严长老:“简至的底子确有特殊之处。这一点,本座可以为他担保。至于来历,他入门时持的是淳于一族的令牌,令牌本身便是身份。严长老若仍有疑问,本座愿意为他担责。”
“担保”和“担责”,四个字的分量重得让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严长老——霍桐当掌门十余年,行事向来谨慎,从不在公开场合为一己之言替旁人做完全的担保。今天他不但担保,还担责。同一个人,同时给出这两重承诺,就意味着他早已不动声色地把简至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不问归处,只论归途。
这是不容置喙的信任。
严长老沉默了好一阵。戒尺上的灵光缓缓黯淡,那张古板方正的脸上先是错愕,继而升起几分说不清是恼怒还是不解的神色。他看看霍桐,又看看那个依旧没什么正经站相的淳于,再看看立在一旁、始终不曾逃避目光的简至,最终冷然道:“掌门既然担保,此事暂且搁下。但这不代表老夫不查。若日后查出什么隐瞒之处,掌门需承担失察之责。”
霍桐点了点头。
“还有。”严长老并没有立即退出,戒尺重新挂回腰间,音调冷硬,“方才淳于以下犯上,按门规当禁闭三日。掌门是罚还是不罚?”
“罚。”霍桐回答得毫不犹豫,“禁闭三日,面壁思过,抄门规十遍。今晚开始。”他转向淳于,眼神冷了几分,“这次再敢翻墙下山,我扣你半年灵酒。”
淳于嘴角抽了抽,抱拳行礼:“是,谨遵掌门法旨。”正经不过三息,他又笑嘻嘻地加了一句,“师兄,那个抄门规能不能让徒弟代抄?他写字比我好看——”
“再加五遍。你自己写。”
简至低头忍笑,将剑收回腰间,退后半步。他熟悉的安全感又回来了——这种不需揣测动机、不设条件的“护短”,在魔界的王宫里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严长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霍桐看着他走远,松了一口气,转头就要训淳于。
淳于抢先一步,给他倒了杯凉茶,满脸讨好:“师兄来得也太及时了,我刚才差点就要打不过了。”
霍桐捏着茶杯忍了忍,忽然罕见地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很浅,但在这午后的废园里格外清晰:“你打不过他。可你还真挡在前面。这也算是你有长进。”
他看一眼淳于微偏的眼神和明显为了转移注意才倒的那杯茶,把剩余的话咽回喉间。有些事不须挑明。
“简至。”霍桐唤了一声。
一直立在廊下的简至立刻上前,抱拳行礼:“弟子在。”
霍桐看着他,目光不像方才对着严长老时那般锐利,也不像对着淳于时那般无奈。这道视线很安静,却格外沉甸甸的。简至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些。
“你师父替你挡在前面,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霍桐的语调温和,却让人丝毫不敢轻忽,“他不问,是因为他信你。他防心很重,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对谁都笑嘻嘻,连挨骂都懒得还嘴。可从小到大,他真正能信任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斟酌词句。
“你持淳于一族的令牌而来,他便把你划在‘自己人’那圈里了。这些年他吃了不少亏——有的事你知道,有的事你以后打听打听就晓得。背后冷言冷语、当面嘲笑、甚至从前的排挤,他从来不当回事,但不等同于没有。”
简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剑柄上的青棉绳,仿佛在按住什么翻涌的情绪。
“他说你没错过什么,本座信他。”霍桐将目光沉下来,“本座也信你。但这不代表别人不会拿你的来历做文章。严长老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简至抬起头,目光清明:“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霍桐把茶盏搁回石桌上,“往后行事多留心,别被人抓住把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要遇上解决不了的,派人来太和殿传个话,不必自己扛。”
他说完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又看了淳于一眼。
“禁闭从今晚开始,思过崖。再敢消失,灵酒的事我说到做到。”
淳于拱手作揖:“好师兄,就三天,我肯定老老实实的。”
霍桐走后,废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照得方才紧张的气氛仿佛只是错觉。石桌上茶盏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淳于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烫得“啧”了一声,随即垂眼望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干巴巴地骂了一句:“妈的。十遍门规,加罚五遍。”
简至默默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师父要去思过崖了,今晚想吃什么?”
淳于想了想:“红烧肉。”
“好。”简至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弟子准备一下,申时之前送去。师父先去收拾铺盖,思过崖夜里风大,弟子给您多放两件衣服。”
淳于靠在竹椅上,看着简至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身后有人。
他偏头一看,是下午跟在严长老身后的一老一小,老者是另一位他不算陌生的长老,小的那个则是赵平。两人提着水桶站在不远处的山道上,想装作在打水,但目光遮掩不住朝废园这边张望。赵平沉着脸瞥他一眼,唇角闪过一丝冷笑,似乎在说: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淳于无所谓地收回目光,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厨房走去。他没打算再多看山道边那两人一眼。
晚上再去思过崖之前,他得先吃顿好的。
废园外的水桶声渐渐远了,厨房里飘出肉香。阳光斜斜洒在清干净的石板上,那些曾经长着厚厚青苔的角落,已经被简至刷出一层均匀的本色。远处太和殿的钟声悠悠敲响,三声,是晚课结束的信号。
一片树叶从老槐树上悠悠飘下来,落在石桌边缘晃了晃,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