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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同门之谊 除妖的事在 ...

  •   除妖的事在山下传开了。

      青石镇的乡绅特意差人送了一面锦旗上山,红底黄字绣着“降妖除魔,护佑一方”八个大字,还附赠了两坛镇上酿了二十年的桂花酒。送锦旗的镇民代表在太和殿里对着霍桐夸了好半天,说拓苍山不愧是名门大派,门下弟子不仅道法高深,心地更是仁厚,连妖兽的崽子都不忍伤害。

      霍桐端着掌门应有的矜持,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分内之事”的客套话。等镇民一走,他转头就让弟子把锦旗送去了废园。

      锦旗被挂在了正屋的墙上。淳于歪着头端详了半天,总觉得那“降妖除魔”四个字跟自己不太沾边,但桂花酒是好东西,他当晚就开了一坛。

      消息传得比锦旗更快。不过两三天功夫,整个拓苍山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个废物淳于,带着他那个来历不明的徒弟,在青石镇除了一头结丹期的妖兽,还把三个失踪的村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弟子们的反应分成几派。有的觉得纯属运气好——一头结丹期的妖兽哪是淳于那点修为能对付的,多半是妖兽自己跑了,他们捡了个现成便宜。有的则对简至的考核成绩记忆犹新,觉得这个新来的师弟的确有两把刷子。还有少数几个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要不要去废园走动走动,探探这对师徒的虚实。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废园这对师徒,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

      最先主动上门的是药王殿的弟子。

      那天下午,简至正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招依旧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拓苍基础剑法,起手、出剑、收势,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可以拿去刻成碑文。但他挥剑的速度比刚来时刻意放慢了几分——不是懈怠,更像是学会了把力量收在剑锋之后,引而不发。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一个穿着药王殿青灰色弟子服的少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包药材。少年身形瘦小,眉目清秀,表情却有些局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简师弟在吗?”少年朝院里探了探头。

      简至收了剑,走到门口。他认出这人是前几日在药王殿帮他处理肩伤的弟子,名叫温杞,是药王殿首座长老的亲传弟子,在年轻一辈里药理最好。

      “温师兄。”简至抱拳行礼。

      “别别别,叫我温杞就行。”温杞连连摆手,耳根微微泛红,“那个——掌门让我给你送些补气养血的药来,说是你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他把竹篮往前递了递,又补了一句,“我自己也加了几味安神的,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简至接过竹篮,低头看了一眼。药材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包都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上面还贴了写着用法用量的小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多谢。”简至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不客气不客气。”温杞挠了挠后脑勺,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院子里瞟了一眼,“那个……听说你们在青石镇除妖的时候,用草药给妖兽的崽子敷了伤?”

      “是。”

      “用的是什么方子?”

      “三七、黄芪、紫珠草,加了一味师父临时采的金疮药草。”简至如实回答。

      温杞的眼睛亮了,正要追问,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怎么,药王殿的弟子跑来偷师了?”

      温杞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淳于正躺在廊下的竹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旧了的《拓苍基础剑法》,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此刻他把书从脸上拿开,眯着一只眼朝门口望过来。

      “弟子不敢!”温杞连忙行礼,耳根红到了脖子,“弟子只是——只是觉得给妖兽治伤的法子很少见,想问个明白。”

      “想问就问,别紧张。”淳于打了个哈欠,从竹椅上坐起来,“那方子是当年我师父教的。紫鳞兽的爪尖带麻痹性,被它抓伤的人用一般金疮药没用,得加紫珠草温补调和。反过来也一样——它崽子腿上的伤口,用太猛的药反而会伤到还没长全的鳞甲。治病这种事,不管对面是人还是兽,都得看体质下药。”

      温杞听得入了神,末了一拍脑门:“原来如此!难怪师父总说我开的方子太猛,是没把对方的体质吃透。”他朝淳于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师叔指点。”

      淳于摆了摆手,重新把书盖回脸上:“别谢,我就是随口一说。”

      温杞走了之后,简至把竹篮拿进厨房,将药材一包包分门别类地放好。他放得很仔细,每一包都按照纸条上的说明摆到对应的位置,连捆扎的麻绳都没有弄乱一根。

      淳于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

      “这小孩不错。”他忽然说了一句。

      简至回头看了他一眼。

      “药王殿首座的亲传弟子,天资不差,心也正。”淳于抱着手臂,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今天晚上的菜色,“他主动来找你,说明你在山上开始有朋友了。”

      简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在魔界时,他是魔尊之子,周围全是臣属和敌人,没有平起平坐的同龄人。拜入拓苍山之后,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人议论来路不明,也习惯了用沉默应对一切。温杞是第一个主动上门找他说话的同辈。

      “他是奉掌门之命来送药的。”简至说。

      “送药是掌门派的,留下来问方子是他自己想的。”淳于从篮子里摸走了一颗晒干的甘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当人家看不出来?你要是真的一无是处,他拿了掌门的手令送完药就该跑了,谁会多留一刻打听什么药方。”

      简至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温杞的到访只是一个开始。没过几天,又有几个年轻的弟子找上门来。先是考核时和简至一组比剑的那个师兄,拿着剑谱来“切磋”;然后是灵植课上被长老点名批评的两个师弟,厚着脸皮来向简至请教背书的心得;再后来,连前山食堂的火工弟子都托人捎了话来,说简师弟上次考核的灵植辨识拿了十年最高分,厨房里新进了一批不认识的灵草,想请他去帮忙认认。

      简至一一应了。他帮人看灵草,教人背书的窍门,和来切磋的师兄在院子里过了几招——点到为止,谁也没伤着谁。他说话依然不多,表情依然不大,但每次有人来找,他都没有拒绝。

      淳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有几次简至出门去前山帮人认灵草回来,发现厨房里总会多出几样他爱吃的菜。他以为是师父良心发现去前山食堂顺的,直到有一次他提前回来,撞见淳于蹲在厨房灶台前,一边翻着从藏言书房里翻出来的药膳食谱,一边把一锅药膳炖得满屋子苦味。

      简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师父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料,锅铲搅得太猛溅了一灶台汤,地上还掉了两块切得歪歪扭扭的山药。他没出声,悄悄退回了院子里。等药膳端上桌时,他尝了一口,味道虽然有些古怪,但他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但善意从来不会均等地降临在每个人头上。

      那天下午,简至从灵植园回废园的路上,被三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弟子姓赵,单名一个“平”字,是拓苍山戒律堂长老的侄子,入门四年,修为已到筑基后期。赵平长得人高马大,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几分威信,但这威信有一半是靠打压别人建立的。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师弟,一个尖脸,一个壮实,都是考核那天最早嘲笑简至的人。

      “哟,这不是咱们的简师弟吗。”赵平抱着手臂站在路中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山降妖,考核高分,最近风头出得挺足啊。”

      简至停下脚步,神色平淡:“赵师兄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替大伙儿问问。”赵平往前踱了一步,离简至不过三步之遥,“你说你一个外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出身,拜进拓苍山才几天,怎么就考了十年最高分?你那剑法,看着中规中矩,可仔细琢磨,总觉得跟咱们正宗的拓苍剑法不太一样。大家心里都有疑问,你说是不是?”

      他身后的尖脸弟子立刻帮腔:“就是,咱们拓苍山收弟子,向来是堂堂正正、根底清白的。你拿着块旧令牌就进了门,来历全凭你一张嘴,谁知道你从前是什么路数?”

      壮实弟子也附和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有真本事就亮出来,别藏着掖着。”

      他说“藏着掖着”的时候,语气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暗示什么。简至确实藏着东西——他知道。但他更知道,这些人并不真的在意他的来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真是假,他们不在乎。

      他没有动怒。来拓苍山这些日子,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沉住气。

      “我的来历,掌门和师父都清楚。”简至的语气平得像一碗搁凉了的白水,“诸位若有疑问,可以去问掌门。”

      “拿掌门压人?”赵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沉下来,“怎么,山下的妖兽你降得住,同门师兄弟问句话你就受不住了?”

      他说着,伸手往简至肩上推了一把。力道不重,但动作极其轻蔑。

      简至被推得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又缓缓松开。

      “赵师兄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赵平还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是在干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意。赵平回过头,看清来人后眉头微皱——是霍桐。

      掌门师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山道上。他已换回了常穿的素色长袍,腰间悬着苍玉令,负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而沉凝。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三人气势一矮,纷纷抱拳行礼:“掌门。”

      霍桐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简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简至,可有受伤?”

      简至抱拳:“没有。”

      霍桐点点头,这才将视线转向赵平。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责骂,没有训斥,但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青石镇的事是本座亲自安排的,简至的表现本座也亲眼看过。你们若对他的剑法有疑问,可以在演武场上光明正大地切磋。山路堵人、无事生非——这是拓苍山的门规教的?”

      赵平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弟子知错。”

      “去戒律堂领三天的禁闭,把门规抄一遍。”霍桐的语气仍然平静,“另外,简至不是外人。他是持淳于一族令牌拜入山门的弟子。谁再拿‘外人’两个字说事,先来跟本座说。”

      这话一出,连赵平身后的两个跟班都变了脸色。他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回去吧。”霍桐挥了挥手。

      三人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便逃也似的走了。赵平走出老远,才回头看了一眼简至,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那丝不甘在看到霍桐依然站在原地的身影后,迅速熄灭成灰。他咬着牙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在石板路上踩得沉闷。

      山道上只剩下霍桐和简至两个人。日头西斜,松影拂过两人脚面。

      霍桐看着简至,问道:“你师父呢?”

      简至如实回答:“应该在后院烤红薯。”

      霍桐下意识捏了捏眉心,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废园。”

      两人并排走在山道上,谁也没有说话。走了大半程,快望见废园那道歪斜的院门时,霍桐忽然停下脚步。

      “你师父当年在山上的处境,现在你该明白了。”

      简至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刚入门时,外头还在传淳于一族的事。那时候想欺负他的人,比今天拦你的只多不少。”霍桐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从来不还嘴,也不还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师兄!”废园里传出淳于兴高采烈的声音,“你来得正好!快进来帮忙——我把厨房弄炸了!”

      霍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简至嘴角微动,加快脚步往厨房走去。霍桐跟在后面推开歪斜的院门,一股焦香扑面而来,伴随着灶台边升起的黑烟和地上一片雪白的面粉脚印。

      “你到底在干什么?”

      “揉面!”淳于抬起满是面粉的手,“徒弟这些天被人问东问西的,我寻思今天吃顿饺子。就是这面——”

      霍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面盆,又看了看灶上那一大叠捏得歪歪扭扭根本合不拢口的“饺子皮”,嘴角终于压不住抽动了一下。

      “算了。我来。”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很快,有人搬面,有人洗锅。简至垂着眼揉了揉袖口,也跟着挽起袖子,无声地走过去帮忙了。

      傍晚,三人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张矮桌。饺子煮了两盆,形状各异——有霍桐包的周正元宝,有简至包的规整半月,还有淳于包的不知名生物,有几只已经煮破,馅散了一锅,被他偷偷往桌下藏。

      淳于举杯:“庆祝徒弟结交广泛。”

      简至放下筷子:“师父,那个词是交游广阔。”

      “一个意思。”淳于浑不在意,把破饺子往嘴里塞了一个,又抬眼看他,“你倒是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简至抿了抿嘴,没有接话。霍桐在一旁看着两人打嘴仗,夹了一个完整的饺子放进简至碗里,简洁温淡地叮嘱了一句:“多吃点。”

      夜幕降临,虫声渐起。墙外有人影掠过——下午拦路的那三个弟子正被罚在废园外不远处的山道上提着水桶巡夜。戒律堂安排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能将院中三人围坐吃饭的场景尽收眼底。尖脸弟子提着水桶走在最前面,压低声音嘀咕:“抄门规就算了,还罚巡夜——掌门这是早就打过招呼了。”

      赵平走在最后,没有答话。他沉着脸走过那段山路,脚步顿了顿,朝灯火初明的废园望了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往前。水桶的铁环碰撞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饭毕,霍桐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院中收拾碗筷的师徒二人,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师父,淳于一门,终究是靠他自己立住了脚。”他顿了顿,“您当年说得对——师弟比谁都通透。”

      松涛阵阵,无人应答。他转身往太和殿的方向缓步而去,一步一步踩破山道上斑驳的月光。

      简至洗完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晾在后院的被褥收进来铺好。做完这一切,他走进正屋,发现师父又在廊下睡着了。竹椅摇摇晃晃,淳于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不知做了什么梦的笑意。

      简至看了片刻,轻手轻脚地取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然后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温柔,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可以隐约望见太和殿的灯亮了一盏,又熄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青玉腰牌,忽然想起今天赵平拦路时霍桐说的那番话——“他从来不还嘴,也不还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来拓苍山之初,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最大的障碍是藏住身份。可如今他才明白,真正缠住他脚步的不是这些外来的算计——而是有人把本该丢掉的废物护在身侧,用自己懒洋洋的方式,替他一点一点地融化了所有坚冰。

      “简至。”

      身后忽然传来淳于含糊的声音。简至回头,以为师父醒了,却见他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明天……多买点肉……包包子……”

      简至低头弯了弯嘴角,抬手替他把滑下去的毯子掖好。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废园清清朗朗。虫声渐渐稀了,远处太和殿的最后一盏灯也悄然熄灭。山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那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些像许多年前故人归家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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