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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除妖记(下) 母兽舔舐幼 ...

  •   母兽舔舐幼崽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地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粗糙的舌苔擦过湿漉漉的皮毛,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小崽子被舔得翻了个身,四只粉嫩的爪子朝天蹬了蹬,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哼哼。

      简至站在原地,手里的剑还没有放下。剑身上沾着的紫色兽血正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滴没入脚边发紫的泥土里。他的左肩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血沿着手臂淌到了手背上,将青衫染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微微喘息着,目光在母兽和师父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片刻之前,他以为自己正在保护师父。三天前,他也以为自己比这个吊儿郎当的师父更可靠。事实上从拜入师门的那天起,他心里就默认了一件事:这个师父修为不差但懒散荒唐,遇事多半靠不住,自己得多担待些。

      而现在,这个“靠不住”的师父正蹲在母兽面前,嘴里发出哄小孩似的嘘声,试图把裹在外袍里的小崽子往母兽跟前再推近些。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那张常年带着三分懒散的脸上,竟然显出一种简至从未见过的认真的温柔。

      “行了行了,别舔了,再舔毛都秃了。”淳于蹲在两步开外,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家的狗说话,“你看看你崽的腿,还在流血呢。”

      母兽抬起头,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但这次,那双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只有深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哀求。

      “别看我,我又不是兽医。”淳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种捣碎的草药——是刚才在林子里顺手采的。他将草药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往母兽的方向推了推,“这个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的。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管。”

      母兽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头凑近草药嗅了嗅,然后真的伸出舌头将草药卷进嘴里嚼了起来。

      简至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剑尖缓缓垂了下去。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忘了疼。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嗓子有些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你那伤别站着。”淳于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坐下来把伤口扎了。”

      “师父——”

      “先坐下。”

      简至这回没有任何犹豫。他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坐下,扯下一截衣袖,低头处理肩上的伤口。动作熟练而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给自己包扎。

      一时间,空地上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母兽嚼草药的细微响动。月光清冷冷地照着这一小片满目疮痍的林地,原本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草药特有的清苦气息。

      母兽将嚼碎的草药糊小心翼翼地舔到幼崽后腿的伤口上。小崽子疼得一颤,发出一声尖细的啼叫,母兽立刻停下动作,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幼崽的肚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慰声。过了好一阵,它才继续将剩下的药糊仔仔细细地敷好。

      做完这一切,母兽抬起头,望向淳于。它的目光里没有了凶悍,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母亲的神情。然后它低下头,将幼崽轻轻叼起,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洞穴走去。

      淳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望着母兽的背影,忽然提高声音道:“那三个人呢?”

      这是他从进林子到现在,第一次问起失踪者的下落。

      母兽的脚步顿住了。它停在洞口,侧过头,沉默地看了淳于良久。然后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将幼崽小心翼翼地放在洞口,径直朝洞穴深处走去。

      淳于和简至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

      洞穴不深,但越往里走越暗。母兽在前面带路,鳞甲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幽光,像一盏飘忽的紫灯。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母兽停在了一处石壁前。石壁侧面有一道天然的凹槽,像被什么利器劈开过,通向一处不过三尺见方的石龛。三个人影挤在石龛里,靠着石壁一动不动,身上沾满尘土和紫色的泥渍。

      王老三仰在左侧,嘴唇干裂,左腿用撕下来的衣袖草草缠着。张木匠歪在中间,双手抱着膝盖,面颊凹陷。最年轻的陈二缩在右侧角落,脸色煞白,一只手护在自己身前,眼珠子还在动——他最先反应过来,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洞口方向,挤出一个字:“谁——”

      淳于快步上前,蹲到三人跟前,挨个探了探鼻息。“都活着。”他回头对简至道,“王老三腿伤了,张木匠脱水,陈二还能说话。你先把陈二背出去,轻一点。”

      简至没有应“是”,也没有说多余的废话。他几步跨上前,单膝跪地将陈二小心地背起,朝洞外快步走去。

      “回来时带点新鲜草叶。”淳于追了一句,又继续查看另外两人的伤势,顺手从腰间取下水囊喂张木匠喝了几口。

      半个更次后,三人被抬回方才的空地,统一安置在一处平缓的地面上,附近临时生起一堆篝火,火光将四周照得暖融融的。母兽趴在不远处,圈着幼崽,偶尔警惕地抬一下眼皮,但不再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猎户王老三的腿伤最重——脚踝被猛力拖拽落地时挫伤,失了不少血。张木匠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虚脱得连话都说不清,接过淳于递来的竹筒水一口一口往下灌。陈二的状况相对最好,背出来之后缓了一会便有了些力气,此时正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简至递来的干粮,低头啃了一顿。

      “你刚才为什么不先对那妖物下杀招?”淳于一边给王老三处理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问简至。

      简至坐在火堆旁,正用沾了草木灰的布条擦拭剑身上的兽血。闻言他的动作顿了顿。

      “弟子……当时只想着引开它就够了。”

      “引开?它一头结丹期的兽,你一个金丹都没结实的年轻人去引它?”淳于翻看王老三的腿伤,续道,“当时你没有胜算,却还是出了剑。”

      “师父——”简至正要解释。

      “做得很好。”淳于把一块小夹板固定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说过的,做事先问为什么。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只拦路不进攻?为什么明明可以偷袭三位落单的村民,却只是把他们藏起来?”

      简至沉默了。他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忽然觉得有些惭愧。他有满腹古书知识,能片刻记下七千多种灵植,能精准判断妖兽的等级和妖气的深浅——可他没有多想。他从洞里出来时,气息是喘的,眼神是热的,脑子只想着得护住师父。

      “……弟子没想过。”

      “正常。”淳于放下手里的布条,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打。你家那边的规矩,大概把能打放在头一位。”

      简至没有否认。

      “能打很好。但你得先问为什么。不是所有妖都该杀,不是所有错都在对面。”淳于看了一眼篝火对面趴在洞口的母兽,语气很淡,“它有崽。你刚才冲进去打的时候,它的崽在那洞里伤着,连爬都爬不出。那三个失踪的人应该是误入了这片林地,被母兽当成威胁拖进了洞里——不是猎食,是防备。洞里那些食物残渣全是野兔野狐,没有半个人。她从头到尾没想吃人。”

      简至静静地听完,忽然想起师父在考核那天说过的话。那时候他没有深想,此刻才真正明白师父是在借考核的名头告诉他:光会打,那是莽夫。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望着篝火反射在师父脸上的光,轻轻应了一声。

      “弟子记住了。”

      “记住就好。”淳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重新变回那个懒洋洋的废物,“行啦,收工。明天一早把人送下山,这事就算完。”

      简至也站起身,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晃了晃。

      “怎么了?”淳于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没……”简至想挣开,却发现右腿有些发麻。他低头一看,小腿上不知何时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紫。

      淳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正常。“没事,紫鳞兽的爪尖带点麻痹性,不是毒。”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入怀,“化厄散呢?我刚才不是给了你?”

      简至从腰间取出那个小纸包。淳于接过来打开,将粉末仔细撒在简至腿上的伤口上,又扯了条干净布给他扎上。动作熟练利落,一点没有平时那副懒散样。

      “好了,回去养两天就行。趁着腿还能走,跟我再去采点药。”

      “什么药?”

      “给小的敷伤口的药,老的那个草药太猛了,得加几味温补的调一调。”

      “那母兽防心很重,再去碰它的崽——”

      “防心重怎么了?我碰的又不是她,是它崽。”淳于头也不回地钻进林子,“快点,天亮前回不来,早饭可就没了。”

      简至望着师父消失在树丛里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抿了抿嘴角,跟了上去。

      夜色最浓的时刻,两人钻在草丛里打着手电——准确地说,是淳于举着一截发光的灵木棍,简至跟在后面负责采。他们找到了一大片野生的黄芪和三七,又在溪边挖了几株水生草药。采药时,母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远远地蹲在林缘舔自己的前爪。简至最先发现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提醒道:“师父,它跟来了。”

      “我知道。”淳于头也不抬,“来了就来了呗,又不咬人。”

      “师父怎么知道它不会咬人?”

      “她要是想咬,刚才就不会叼自己的崽给咱们看。”淳于将洗干净的草药放在石头上晾好,指了指那一小片药膏,“待会儿你往里头加七分温补调和,给它崽寄敷腿伤用的。”

      “为什么要弟子去?”简至终于忍不住问。

      “因为年轻人需要多练手。”淳于一本正经。

      “师父只是懒得动,对么?”

      淳于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像没听见一样往火堆走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人已经能够起身。陈二缓过劲之后便一直守在王老三旁边,替他递水递药。张木匠虽然虚弱,但精神已经平稳得多,甚至开始在随身带的小木片上画着什么。母兽依然趴在洞口,眯着眼像是在睡觉,但每当有人靠近那处洞穴,她的耳朵便会转动一下。

      下山的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淳于和简至轮流搀着三名失踪者慢慢往外挪。王老三起初走几步就要大喘气,但脚踝被淳于重新处理后明显好转,到后来已经能拄着粗枝勉强跟上。走出密林边缘时,迎面碰到了一群拿着扁担锄头的村民,为首那人正是昨天在酒肆里碰到的刘猎户。

      “是王老三!张木匠!陈二!”刘猎户远远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把锄头往旁边一扔跑了过来,“他娘的你们还活着?!”

      “妖怪怎么没吃了我们啊?”王老三扶着树,虚弱地挤出得意的笑,“那得问这两位道长。他们一来,妖怪愣是没敢动嘴。”

      刘猎户看向淳于和简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最后干脆不再说什么,转过身一把背起王老三,闷声朝山下走。其余村民也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将张木匠和陈二扶下路去。

      淳于和简至跟在众人后面下了山。到了镇上,青石镇的乡绅亲自出来迎接,口口声声要设宴款待两位道长。淳于一听“设宴”,精神立刻来了,正要一口应下,被简至在后面轻轻戳了一下后腰,低声道:“师父,师兄让我们办完事即刻回山。”同时朝淳于递了个只有两人才看得懂的眼色——昨晚那番遭遇让两人都灰头土脸,他自己的肩伤和腿伤也需要回去仔细处理。

      “啊,对。”淳于马上换上一脸正经,对乡绅抱拳道,“还有急事要回去复命,饭就不吃了,下次一定。”

      乡绅再三留不住,便命人牵来两匹好马送到镇口。临别时陈二忽然追上来,将手里一个小木盒塞到简至手中。

      “听你师父说你念书念得好,这个送你。”

      简至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支崭新的毛笔,笔杆是青石镇特产的水纹木,做工精细。

      “我自己做的笔。”陈二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别嫌弃。”

      简至低头看着那几支笔,片刻后抱拳行了一礼:“多谢。”

      这是他在拓苍山上,第一次收到同辈人真心实意递来的东西。他望着陈二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微妙的不习惯,却并不讨厌。

      回到拓苍山时正是午后。霍桐已经得了消息,亲自在山门口等候。见两人远远骑马而来,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简至肩上的伤和腿上缠着的布条,再看看淳于难得一见的灰头土脸,眉头微拧。

      “伤得不轻,先去找药王殿照看一下。”

      “师兄,我好得很——”淳于刚开口就被打断。

      “我没说你。”霍桐的目光落在简至身上,语气温和,“简至,你随我来。”

      简至没有立刻动,而是先看了自家师父一眼。淳于翻了个白眼,摆手催促道:“快去吧,师兄带你去,药王殿的补气丸记得多拿点。”

      简至不再迟疑,跟在霍桐身后走了。回去的路上,霍桐沉默了一路,到药王殿招呼人给简至处理伤口时,他忽然低声道:“你师父这个人,有些话他不会明说。但他待人的真心,从来不比任何人少。”

      简至安静地听着,没有作答。

      “这两天出了什么变故?”霍桐又问。

      简至把洞穴里发现幸存者、母兽为保护幼崽伤人、师父给母兽采药给幼崽敷伤口的前后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霍桐听完,神色微微复杂,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自己的徒弟,倒是护得严实。”

      当天傍晚,废园里难得比前山更安静。淳于泡在倒了灵酒的热水里,靠在新搭的木桶边缘眯着眼闭目养神。简至洗完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晾在院里的草药翻了一翻,借着最后一线天光将给母兽准备的药膏一一装进小陶罐里封好。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正屋旁敲了敲师父的房门。

      “师父,弟子有件事想问。”

      “问。”

      “方才在山门口跟猎户一起找上来时,那母兽明明有机会扑您,您怎么知道它不会?”

      淳于在浴桶里换了个姿势,水声哗啦响了一阵。

      “它要是想扑,你打得过它吗?”

      “……不一定。”

      “那不就结了。反正打不过,不如赌一把。”

      简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师父,您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

      “发现它在护崽。发现它从头到尾没想吃人。”

      淳于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依旧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却莫名地让人听得清楚:“你师父是个废物,修为不行,剑法稀烂,灵植辨识只考了一分。但要论看人准,师兄都未必比得过我。”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只看它挡在入口不让你们进去、又死死不愿离开那片林地,就该明白它怕的不是你们进去,是你们进去之后会碰什么东西。”

      简至垂下眼。从洞穴出来后他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准备回屋。

      “简至。”

      他的脚步停住了。

      “你腿上的伤没事吧?”

      “不碍事。”

      “那就好。”淳于在门里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语气,“记得把伤养好,明天还要给我做早饭。”

      简至站在门口,月光从廊柱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简至在屋里将自己的几件衣服叠好,忽然听见正屋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噜声。他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人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

      他轻轻吹灭油灯。窗外月色正明,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摇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厨房里残余的饭菜香。远处的太和殿已经熄了灯火,只有廊下的长明灯笼还亮着,在夜色中微微摇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青玉腰牌,又看了看桌上陈二送的那几支笔,良久,轻轻吐出几个字。

      “……不亏。”

      不知是在说这个师父,还是在说这趟下山。

      废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虫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弹了三百年还没弹完的老调,今夜听起来却不觉得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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