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除妖记(上) 考核结束后 ...
-
考核结束后没几天,山下闹了妖。
消息传上来的时候,淳于正蹲在院子里啃一根烤得焦黑的红薯。传话弟子这回学乖了,没进院子,站在门外隔着半人高的荒草喊:“淳于师叔!掌门有令——山下青石镇闹妖,着您带新弟子前往查探,即刻动身!”
淳于咬红薯的动作停了一下。
“青石镇?”他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把红薯往嘴里一塞,回头朝屋里喊,“徒弟,收拾东西!下山!”
简至从屋里探出头来,目光平静地看了看师父手里那根烤得外焦里生的红薯,又看了看院门外逃也似的传话弟子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回去收拾包袱。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山门口。
霍桐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日未着掌门正装,只穿了一件素色长袍,腰间挂着佩剑。见淳于晃晃悠悠地走来,他微微皱眉,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青石镇的事不大,但也不小。已有三名村民失踪,当地的猎户在山里发现了妖气残留。你这次去,不可怠慢。”
“知道了。”淳于答应得很顺口。
“另外,”霍桐看了简至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你徒弟,也是让他长长见识。这孩子天资虽高,实战经验终究不足。你多照看着些。”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递给淳于,“这是我新做的符佩,遇到危险时捏碎,我这边会收到讯息。”
淳于接过玉佩,看了一眼,揣进怀里。他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霍桐看着他这副难得正经的模样,反倒有些不适应。他沉默了一瞬,拍了拍淳于的肩,转身回了山门。
山道两旁松柏青翠,偶有小兽从林间探出头来张望。淳于走得吊儿郎当,时不时停下来摘个野果、扯根草茎叼在嘴里。简至跟在他身后三尺之地,步伐沉稳,衣袂不沾尘埃。
走了一程,简至忽然开口:“师父,青石镇的案子,您打算如何查?”
“怎么查?”淳于头也不回,“去了再说呗。”
“不需要先制定个计划吗?”
“计划?”淳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理所当然,“计划就是——到了先吃饭。”
简至沉默了片刻:“师父,是去查妖,不是去郊游。”
“谁说查妖就不能吃饭了?”淳于把野果咬得咔嚓响,“饿着肚子怎么除妖?你师父做事,向来有自己的一套。”
简至没有再说话。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表明,他对师父这套“自有章法”持严重的保留态度。
到了青石镇,已经接近傍晚。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河而建,青石板路蜿蜒其间,倒也清幽别致。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见有外人来了,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淳于没有先去镇公所,也没有找人询问失踪案,而是径直找到镇上唯一的一家酒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店小二要了一壶酒、两碟菜。
简至站在桌边,表情一言难尽:“师父,失踪的三人还下落不明,您不觉得应该先问问情况吗?”
“问情况是一定的,但不是现在。”淳于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简至倒了杯茶,“你坐,别站着。”
简至依言坐下,脊背笔直如松。
淳于端着酒杯,没有马上喝。他眯着眼扫了一圈酒肆——角落里有两桌客人,一桌在喝酒划拳,一桌在低声交谈。店小二正擦着柜台上的碗,掌柜的打着算盘。一切看起来平平静静,没什么异常。
但他的目光在角落里那个低声交谈的客人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人穿着猎户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磨损得厉害。更重要的是,他的鞋面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泥渍——不是寻常的泥土,颜色发紫,隐约带着一丝妖气。
“小二,再来一壶酒。”淳于忽然提高声音,然后冲那个猎户模样的汉子招了招手,“这位大哥,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坐?”
猎户愣了愣,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淳于拍了拍腰间的拓苍山腰牌,笑得坦坦荡荡:“别怕,我是拓苍山上下来帮忙的。你鞋上那几块紫泥,不是你们本地的东西吧?”
猎户脸色微变,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又看了看淳于,犹豫了一下,终于拎着酒壶挪了过来。
“见过道长。”猎户抱拳行了个礼,在桌边坐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姓刘,在山上打猎二十多年了,没遇过这种事——”
淳于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不急,慢慢说。”
刘猎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缓了口气,开口时声音仍带着惊悸。
“大概十天前,镇东头的王老三夜里去河边打鱼,就再没回来。过了两天,镇西头的张木匠也不见了,他婆姨说他夜里起来解手,一转眼人就没了。第三个人是陈家的二儿子,他比前两个多了点脑子,夜里没出门,可就待在屋里待得好好的,第二天人还是没了。谁也没听见动静,谁也没看见什么。”
他握着空酒杯,指节有些发白。
“然后我就进山找。他们的脚印往深山里一路走,开始还正常,走着走着就不对了。那脚印歪歪扭扭,有时候往前,有时候往旁边打转。更奇怪的是,他们的鞋底沾了一种紫泥,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泥巴的颜色,闻着还有股腥味。”
淳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随口插了一句:“这紫泥边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树叶子全枯了。那枯法也不对,不是旱的,是像被人吸干了水分,一捏就碎成渣。”刘猎户抬头看着淳于,声音压得极低,“我摸了那些枯叶,那块地方一点活气都没有。我打了二十多年猎,什么野兽没见过?这不是畜生!”
他说完打了个寒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
简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眉头渐渐拧紧。他注意到刘猎户的衣袖有几处焦痕,边缘整齐,不像是树枝刮破的,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蹭到过。他看向师父,发现师父的眼睛也正落在那几道焦痕上。
“刘大哥,你袖子上的这些焦痕,是在山上擦到的?”淳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但问的内容却格外精准。
刘猎户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他把袖子扯过来仔细看了两眼,“对。那地方的树皮上有抓痕,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是猛兽磨爪子留下的。我在那碰了一下,就成了这德行。”
“碰一下?”淳于稍稍坐直了些,“你碰的时候那抓痕周围是什么颜色?”
“黑的。整块树皮都黑了,像被什么烫过。”刘猎户抬起头,“道长,我知道你从拓苍山来的,你们管得了这种事对不对?”
淳于看了简至一眼,把酒杯搁下,起身拍拍刘猎户的肩:“你在这慢慢喝,酒钱我付了。回去阖家锁好门窗,夜里别出门。”
他说完,朝简至招招手,两人出了酒肆。
暮色渐沉,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淳于站在酒肆门口,望着镇子背后那座黑黢黢的深山,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
“三条人命,都是夜里出的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脚印往山里走,不是拖走不是叼走,是被引过去的。”他转向简至,“这紫泥让周身的叶片枯死,这种东西你见过吗?”
简至没有说话。他当然见过,但说出来就等于自报身份。
“师父,弟子曾在古书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他措辞很小心,“妖气可以侵蚀草木,留下一些特殊的痕迹。如果有紫泥,说明妖气已经深入土壤。如果再能摄取人的精力、用猎物体内的生气补充自身,那至少是结丹以上的妖兽。”
“结丹以上。”淳于重复了一遍,“那比咱们俩都高啊。”
简至没有回答。他看向师父,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他原本以为淳于到了镇上会按部就班地走流程、敷衍了事,可刚才在酒肆里,师父看似插科打诨的那几个问题,每个都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师父,您刚才……”他斟酌着词句,“您是怎么看出刘猎户有线索的?”
“他的鞋。”淳于说得轻描淡写,“进了酒肆就坐角落里,不敢让人看见鞋底。越是藏,越说明有问题。”
他说完,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朝镇外那条蜿蜒的山路走去。简至站在原地,望着师父吊儿郎当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判断有些轻率了。
两人沿着刘猎户指的方向一路往深山里找。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到后来已经完全看不见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月亮出来了,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把山林照得影影绰绰。脚下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了大约一个更次,空气中忽然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简至脚步一顿,拦在淳于身前:“师父,让弟子走前面。”
淳于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他手里:“化厄散,对付妖毒用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魔蛊那些玩意儿沾手是什么感觉,万一碰到不对劲的东西,先敷上。”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随意,就像在叮嘱徒弟出门加件衣服。简至握着纸包,手指微微收紧,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答了一声“是”。
又行了不久,地势骤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林间空地。月光直直地照下来,空地上的情景一目了然——枯死的草木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地面呈一种诡异的紫色,像是被灌了染料的泥浆浇过一遍。空地的边缘,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留着大片的抓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简至在空地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师父。”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半片撕破的衣袖。布料还没完全朽烂,上面还能看出浅色的条纹。他把袖子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淳于公道:“失踪者中有一个木匠,这种布是木工短褐常用的料子。”
话音刚落,他脸色微微一变。他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外冒。紧接着,空地边缘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一只体型如牛的妖兽从林中缓缓踱出。
那兽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甲,一双狭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口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它舔了舔嘴唇,绿森森的目光死死盯住简至。
“是紫鳞兽。”简至压低声音,手按上剑柄。
淳于没有拔剑。他看了那妖兽一眼,又看了看脚下的紫泥,忽然皱起了眉。“不对。”
“什么不对?”
“它的眼睛,”淳于压低声音,“在往林子里看。”
简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紫鳞兽的绿瞳确实没有聚焦在他们身上,而是越过他们,死死盯着身后的密林深处。更奇怪的是,这头妖兽挡在空地的入口前一动不动,不像是在进攻,倒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它不想让我们进去,”简至低声道,“也不想离开。”
淳于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刘猎户说过的一句话——“那地方一点活气都没有。”不是被弄死了,是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比紫鳞兽更可怕,可怕到连一头结丹期的妖兽都只敢在外围徘徊。
简至握紧剑柄站起身,对淳于低声道:“师父,我去引开它。待会儿它一让开,您就进洞去。”
淳于还没来得及反对,简至已经拔剑在手,朝左前方跨出一步。白衣少年在月光下站定,剑光如水,引剑一划精准地击中紫鳞兽侧面的鳞片间隙,溅起一串淡紫色的血珠。
那妖兽痛吼一声,回头朝简至扑去。它的动作快得出奇,爪子带着一股腥风劈下来,简至侧身避开,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一人一兽缠斗在一起,鳞甲破裂声和金铁交击声此起彼伏,林间顿时被搅得一片混乱。
趁着这个空档,淳于闪身绕过空地,朝紫鳞兽方才挡住的那片密林深处走去。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找师兄搬救兵,知道这山里的东西可能不是他能对付的。但徒弟在前面挡着,他就没有退后的道理。
走出几十步,他在最深处的岩壁上发现了一处兽穴。
洞穴不大,洞口被密密的藤蔓遮住大半。他拨开藤蔓,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捏着鼻子走了进去——
然后他在洞穴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只小兽崽子。
那小东西蜷缩在一起,看起来更像个毛茸茸的黑球,不过巴掌大小,此刻正抖成一团。它的鳞甲还没长全,只在脊背上覆盖着薄薄一层,四只爪子软塌塌地摊开着。听到脚步声,它艰难地抬起头,蓝汪汪的眼睛里蓄着水,看见淳于的一刹那,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弱弱的低鸣。
淳于愣住了。
他蹲下身,试探着用手指碰了碰小兽的鼻尖。那小东西缩了一下,然后竟然朝他这边挪了挪,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他的手指。它的后腿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虽然不大,但附近的鳞片完全碎裂,血珠一滴滴往外渗。它一边蹭一边发抖,像是在求抱。
淳于看着它,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紫鳞兽挡在空地入口,不是要攻击他们。它不放心进去的人,更不愿离开身旁的领地,因为它是个护崽的母亲。失踪的那三个人,多半是误入了这片林地,被母兽当成威胁拖到了洞里。不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是被拖走的。那紫泥上的腥味不是猎食的痕迹,是拖拽的痕迹。
他蹲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脱下外袍,把小兽崽子小心翼翼地裹起来,抱着站起身来。
他走出洞穴时,空地上打得正烈。
简至已经将紫鳞兽击退了数步,剑上沾满紫色的黏液,自己左肩的衣服被撕裂了一块,露出底下一道斜长的血痕。但他面色沉稳,呼吸尚匀,显然还能再打。紫鳞兽则不然,它的左前爪已经有些跛了,喘着粗气,几次想绕回洞穴的方向,都被冰冷的剑光逼退。
“简至!”
简至回头。他看见师父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衣袍里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紫鳞兽也看见了。那一瞬间,它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浑身的鳞片惊得根根竖起,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喉咙里迸出,朝淳于扑去。
淳于侧身退了一步,将怀中的小东西举起一点,让母兽看清楚。紫鳞兽生生刹住脚步,停在离他们五步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淳于把怀里的小兽崽子轻轻地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母兽猛地扑上来,低下头急切地舔舐幼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小崽子在她舔舐之下翻了个身,弱弱地叫了一声,伸出一只粉红色的小爪子搭在母亲鼻子上。母兽浑身一颤,呜咽声更大了,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舔着幼崽的脸。它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把小家伙整个圈在里面,脊背弓起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独眼里终于熄了下去绿森森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