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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师父的歪理 简至来废园 ...

  •   简至来废园的第七天,终于迎来了入门后的第一次正式考核。

      考核头一天,霍桐特意派弟子把考核章程送到了废园。送章程的弟子站在院门口,对着满院荒草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没敢进去,最后把竹简挂在歪斜的院门上,喊了一声“师叔,掌门让您看看章程”,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简至从厨房出来,取下竹简,拿进正屋。淳于正瘫在竹椅上剥花生,壳丢了一地。简至默默把章程放在桌上,然后弯腰捡地上的花生壳。淳于瞥了他一眼:“捡什么,反正明天还会掉。”

      “掉多了容易招虫子。”简至头也不抬。

      淳于无法反驳,只好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拿起竹简扫了两眼。新弟子的考核分三门:剑术、身法、灵植辨识。每门由一位首座长老或掌门亲自考官,评分记入门内档案,决定后续的资源分配与择师资格。

      淳于看着竹简上的“灵植辨识”四个字,忽然眼前一亮。“灵植辨识。”他把竹简往桌上一丢,语气笃定,“咱们报这个。”

      简至停下捡花生壳的动作:“师父,三门都要考,不是选的。”

      “我知道三门都要考。”淳于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但总得有个重点嘛。灵植辨识好,全靠蒙。你就去蒙,蒙不对也没关系,反正这门课……”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不费力气。”

      简至直起身,看着他师父。“师父,晚辈昨晚在藏书阁借了考核大纲回来看。剑术和身法各占三十分,灵植辨识占四十分,是比重最高的一门。”

      “噢。”淳于被她徒弟的提前预习震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那更要认真准备了。你打算怎么准备?”

      “弟子已将《灵植总纲》通读一遍,今晚再温习一遍,应该能记住八成。”

      淳于的眉毛跳了一下。

      《灵植总纲》是拓苍山历代药师的集体心血,收录世间灵植七千六百余种,配图、注功效、附生长环境与采摘时节。全书共十二卷,摞起来比简至的小腿还高。当年淳于被藏言逼着看了一个月,只记住了前三十页,还记岔了其中五页的功效。

      “你昨晚借的书?”他问。

      “是。”

      “从借书到现在,一共几个时辰?”

      “大约四个时辰。弟子看了一半,今晚继续。”

      淳于沉默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端正如松的少年,发现“天资聪颖”这个评价可能还不够准确。这个人的脑子不是人脑,是一部行走的灵植百科全书。他现在严重怀疑,就算自己今天不说报“灵植辨识”,简至也会把每一门都考成满分。

      但他嘴上不肯认。“行行行,你能耐。”淳于摆了摆手,一脸不忿,“既然你都会,那师父去睡觉了。好好复习,别给我丢脸。”

      他说完当真回房去了,连桌上的花生都没收。

      到了第二天早上,简至按照自己的作息寅时起床练剑,练完剑回到厨房备好早饭后,发现师父还没有醒。他在淳于门外站了一会,最终没有敲门,独自吃完早饭,收拾妥当,往考核地点走去。

      考核设在前山演武场旁边的偏殿,由当日轮值的长老主持。简至抵达时,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新入门的弟子。都是今年春天入门的新人,大概二十来个。人堆里几个年轻的男弟子正围着什么东西议论纷纷,语气里夹着不加掩饰的嗤笑。

      “他就是那个走后门拜进拓苍的?”一个尖脸弟子扬着下巴朝偏殿方向示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听见。

      他旁边的胖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他那个师父,是咱们山上最不靠谱的那个废——算了,名字都不好意思提。”

      “拜谁不好拜个废物?我看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尖脸弟子嗤笑着摇摇头,“今天考核就等着看好戏吧,看这位‘高徒’能考出什么名堂来。”

      简至站在人群外,将这些议论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直如松。

      一刻钟后,淳于姗姗来迟。

      他依旧是那副招牌形象——月白长袍皱得仿佛在酒坛子里腌过,头发随意束了个歪髻,几缕碎发翘得嚣张。他打着哈欠走进偏殿,立刻引来一阵侧目。有几个老成的弟子忍着笑低下头,另几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淳于对此视若无睹。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殿侧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在考官席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悠然呷了一口。监考长老看了他一眼,皱眉,但碍于他是掌门的师弟,终究没有说什么。

      考核正式开始。第一门是身法,弟子们需在规定时间内穿过设置了机关障碍的演武场,用时越短、触发机关越少者得分越高。简至上场时,淳于看似在低头玩手指,实际上余光一直跟着那道青色的身影。

      少年身形轻捷,过木桩时几乎是贴着桩顶飘过去的,脚下的机关踏板被他一一避开,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最终,他以最短用时、零机关触发的佳绩,毫无疑问地拿到了这一门的最高分。

      淳于偷偷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咕哝着“还行”。

      第二门是剑术。简至执剑在手,起手式标准得可以直接拿来当教科书。和他对练的是一个入门两年的师兄,双方点到为止。简至的剑招沉稳精准,进退有度,没有花哨的技巧,却每一剑都落在实处。几十招下来,对练师兄气喘吁吁,简至依然气息平稳。

      考官暗暗颔首,打出了不错的分数。

      第三门,便是灵植辨识。这是重头戏,也是最考验真功夫的一门。弟子们需在规定时间内写下考官指定的三十种灵植的名称、功效、生长环境与采摘时节。淳于有些得意。他早就替徒弟打听过,这门课全凭硬背,简至那脑子背东西跟吃饭喝水似的,稳了。

      果然,简至运笔如飞,不到半柱香便已答完所有题目。监考长老踱步过来,拿起他的答卷逐条审阅。看着看着,长老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标了几处注释,最后抬起头,问简至:“简至,你确定这些答案?”

      “确定。”

      长老沉默片刻,再度看了一下答卷,又扫了他一眼,然后提笔在卷末写下一个分数,搁笔退开了。

      长老没有当场通报分数。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偏殿里飞了出来。简至的成绩被几个好事弟子抬出来议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三门考核,一门第一,一门优异,一门——直接拿了拓苍山十年来灵植辨识的最高分。

      “十年最高?”尖脸弟子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脸色精彩纷呈,“怎么可能?他不是废物废物教的吗?”

      胖弟子也愣住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旁边另一个弟子忽然冷飕飕接了一句:“废物?那他徒弟怎么考了十年最高?”

      “说不定是他徒弟原先有底子……”

      “这话说出来不就等于承认人家徒弟本来就有资质?那你们刚才嘲笑的是什么?”那弟子不屑地撇撇嘴,“我是真不懂,一个废物师父能教出灵植辨识的十年最高分吗?”

      没人回答。之前的嘲笑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几声尴尬的咳嗽。

      傍晚的时候,消息终于传到了废园。

      淳于正蹲在院子里啃烤鸡腿,听简至把白天的考核结果复述完,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等会儿,”他放下鸡腿,瞪大眼睛,“你说你考了多少?”

      “灵植辨识拿了满分。”简至平静地重复一遍,“考官说,这是近十年来该科目的最高分。”

      淳于愣了五秒钟的功夫,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太猛,被鸡骨头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什么意思?”简至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微微皱眉,“弟子考满分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太对了!”淳于拍着大腿站起身,“走走走,今天必须加菜。这得好好庆祝庆祝。”

      简至显然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比自己还要高兴,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跟着淳于往后院走。路过院门时,他看见霍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正抱着手臂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掌门师兄虽然板着脸,但眼角隐约有一丝欣慰的笑意。

      “考得不错。”霍桐淡淡开口。

      “掌门过奖。”简至抱拳行礼。

      “但别骄傲。”霍桐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这届弟子中有基础的人不比你少。能拿最高分靠的不是取巧——你昨晚看了多久书?”

      “大约四个时辰。”

      霍桐微微挑眉,看了一眼正在后院里兴致勃勃拔菜的淳于,忽然明白了什么。“难怪他让你考灵植辨识。”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便又踏着暮色离开了。

      晚饭果然丰盛多了。简至把院子里能找到的所有菜都拾掇了出来,又将前几日剩下的几块腊肉切成薄片,做了四个菜,盛在白瓷盘里。淳于拿出一坛私藏的灵酒,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满院酒香菜香,几只胆子大的蟋蟀从草丛里跳出来,在桌脚旁边探头探脑。

      “师父,您以前考灵植辨识时,拿了多少分?”简至夹了一筷子青菜,问得很随意。空气安静了片刻。

      淳于沉默了好一阵。他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似乎在斟酌措辞。简至以为他不愿说,便没有再追问。谁知过了一会儿,淳于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记不清了。”

      “记不清?”

      “师父去世后,我最后一次参加考核,考官给了我一分。”他晃了晃酒杯,语气很轻,“那一分是看我可怜。”

      简至放下筷子,看着师父。月光下,淳于的表情掩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他忽然想起霍桐昨天对他说的话——“你师父当年在拓苍山上受了不少冷落。”他此刻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那一分给的是什么科目?”简至问。

      “也是灵植辨识。”淳于自己先笑了,“我当时翻来覆去只答出了一种灵植的名字,还把它跟另一种搞混了,写错了功效。后来考官看我实在坐不住了,就给了个安慰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一滴,被他随意抹去。

      简至重新拿起筷子,给师父夹了一块腊肉,声音平稳而坚决:“师父以后不会拿不到分了。以后有弟子在。”

      淳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简至,少年逆着月光,眉眼间的认真清晰可辨。那种古怪的、被人认认真真当回事的感觉再度涌上来,让他有些不自在,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行,那为师以后就靠你了。”他把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转移话题似的提高了声音,“今天考这么好,得庆祝!”

      简至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庆祝,就被淳于拽着出了院门,沿着侧峰的树丛一路摸黑绕到了前山厨房后门。前山厨房的烟囱正冒着热气,值夜的火工弟子正在灶前打盹。

      “师父,您这是要——”

      “嘘——”淳于在他耳边悄声说,“今天是考核日,按照惯例,监考的几位长老会开宵夜。我观察过好几届了,这天的宵夜必定有炖雪蛤,那东西美容养颜、补气益脑,给咱们的小考霸补补脑子。”他边说边熟练地打开厨房后窗。

      简至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鬼鬼祟祟地拎出一盅热腾腾的雪蛤,又蹑手蹑脚地把窗户原样关上,全程一气呵成,手法之娴熟令人叹为观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默默跟上。

      两人回到废园坐在满天星斗下分食那盅偷来的雪蛤时,简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他来到拓苍山后,第一次笑出声来。

      月亮越升越高,废园里静谧如常。石桌上的空碗还没收,酒杯歪倒着一滴滴地渗进桌面缝隙,虫鸣声忽远忽近,山风徐来,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这个徒弟,好像越来越像模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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