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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到底谁教谁 简至来废园 ...

  •   简至来废园的第三天,淳于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徒弟。

      严格来说,是霍桐派人来提醒的。来的是掌门身边的传话弟子,站在废园门口,隔着半人高的荒草扯着嗓子喊:“淳于师叔!掌门问您,给新弟子授课了没有?”

      淳于躺在正屋廊下的一张旧竹椅上,脸上盖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拓苍基础剑法》,正睡得迷迷糊糊。传话弟子喊到第三遍,他才把书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授课?”他打了个哈欠,“授什么课?”

      “掌门说,按门规,新弟子入门七日内,师父需亲自传授基础心法。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扣三个月灵酒份例。”

      淳于坐起来了。

      片刻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简至,陷入了沉思。

      简至已经换上了拓苍弟子的制式青衣。衣服是霍桐派人送来的,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腰间系着那枚青玉腰牌,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像一竿新竹。此刻他正安静地等待着师父的第一堂授课,表情认真得仿佛要聆听什么天地至理。

      淳于清了清嗓子。

      “为师今日要教你的,乃是拓苍一脉的入门心法。”他难得站直了身子,双手背在身后,努力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这套心法名为《清虚诀》,分三层境界——感气、凝息、运脉。练成之后,体内灵气自成周天,运转不息。”

      简至点头,眼神专注。

      “你先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闭目凝神。”淳于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拼命回忆当年藏言师父教他时的原话,“意守丹田,吐纳三次,缓慢悠长。”

      简至依言坐下,姿态端正,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可以拿去当教科书。

      “然后——”淳于拖长了声调,脑子里飞速运转。

      然后是什么来着?

      他记得《清虚诀》第一层讲究的是感应天地灵气,需以特定的吐纳频率将外界灵气引入经脉,在丹田处汇聚成旋。这套功法他当年学得极快,藏言只教了一遍就会了。但“会”和“教”是两回事,尤其是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

      “然后,你试着感应周围的灵气。”淳于含糊其辞,“感受到了,就把它吸进来。”

      “如何感应?”简至闭着眼睛问。

      “就是……用心感应。”

      “如何用心?”

      “这个——”淳于被问住了,挠了挠头,忽然灵机一动,“你先自己感应一下试试,为师去看看厨房的汤好了没有。”

      简至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师父落荒而逃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又重新闭上眼。

      厨房里当然没有汤。淳于蹲在灶台边,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蒙尘的小册子,是当年藏言亲手写的《清虚诀注解》,封面已经泛黄,边角被老鼠啃掉了一块。他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头疼。

      “怎么还有这么多讲究……”他嘟囔着,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又晃回了院子。

      简至仍坐在原地,脊背笔直,气息平稳。淳于放轻脚步,在他身旁绕了一圈,发现这徒弟入定的速度比他想得快得多。一般人光是“五心朝天”这个姿势都得调半天,简至坐下就到位,仿佛早就练过千百回。

      正想着,简至身上忽然掠过一道极细微的灵气波动。

      淳于脚步一顿。

      寻常人感应灵气,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先找到气的存在,再尝试以意念牵引,最后才能引导入体。大部分人光是第一步就要花上三五天。可简至坐下不过片刻,周身竟然已经有了一丝灵气共鸣的迹象。

      这不是天赋异禀,这是深藏不露。

      淳于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在他面前盘腿坐下。

      既然是深藏不露,那就没必要按寻常方式来教了。

      “别感应了。”他忽然开口。

      简至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入定被打断的混沌:“师父?”

      “我想了想,按部就班太慢了。”淳于用手指敲了敲膝盖,一脸正色,“为师有一套独门教法,效率极高,就是有点累。你怕不怕累?”

      “不怕。”

      “那就好。”淳于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清虚诀注解》,随手翻开,清了清嗓子,“为师念,你跟着练。第一式,灵气入体,走手三阴经。”

      他开始念。

      与其说是念,不如说是照本宣科地读。有些地方他自己都读不顺,读到一半还得停下来辨认藏言的笔迹。但简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卡壳时微微偏头,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学艺不精的先生。

      读到第三页时,淳于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简至问。

      “这个字念什么?”淳于把书转过来给他看,指着其中一个字,“师父当年写的这个字,跟鬼画符似的,看不清。”

      简至低头看了一眼,停顿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淳于,语气有些微妙:“师父,这是您的独门教法?”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简至收回目光。

      一炷香后,淳于彻底放弃了。

      “行,为师承认。”他把书往旁边一丢,躺回竹椅上,姿态坦然得毫无羞愧之色,“这玩意儿太复杂,不适合我。你自学成才吧。”

      简至看着地上那本被遗弃的《清虚诀注解》,沉默片刻,弯腰捡了起来。

      “师父,晚辈可以自己看。但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师父指点。”

      “不懂就问。”淳于大方地一挥手,“不过别问太深奥的。深奥的为师也不会。”

      简至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将册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细细阅读。阳光斜照进院子,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淳于瘫在竹椅里,半阖着眼,余光将徒弟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

      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简至翻到了第三层的口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淳于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但他没有开口。

      “师父,”简至忽然抬起头,“这第三层功法里有一句‘气行任督,逆转周天’,晚辈不太明白。任督二脉本属奇经,若逆转周天,不会伤及经脉吗?”

      淳于眨了眨眼:“你才看了一盏茶?”

      “是。”

      “你就看到第三层了?”

      “翻得快了些。”简至面不改色。

      淳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行了行了,别演了。”

      简至微微一顿。

      “第一层功法,你坐下片刻就有灵气感应,普通弟子练三年都未必有这效果。第二层凝息的口诀你翻开扫一眼就翻过去了。”他从竹椅上坐起身,托着下巴看着简至,“说吧,你以前练过什么功法?”

      简至沉默了一瞬,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晚辈从小跟着父亲学了些粗浅的吐纳功夫。”

      “粗浅到一看《清虚诀》就能直接跳过两层?”

      “……是。”

      淳于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懒散的目光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往竹椅上一靠,摆手道:“行,既然你有底子,那为师就省心了。自己练去吧。”

      简至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捧着那本册子退到了一旁。

      下午的时候,霍桐来了。

      掌门师兄来的不走前山大道,而是从侧峰的小路绕过来的。这条小路只有师兄弟二人知道,是当年藏言在世时两人偷偷溜下山喝酒的秘密通道。淳于正仰在竹椅上午睡,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清来人后又闭上了。

      “师兄今天怎么有空来?”

      霍桐踏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杂草比上回来时少了一半,庭院干净了,破损的屋门修好了,窗纸换成了新的,甚至连墙角那些东倒西歪的酒坛子都被整齐地码成了一排。

      他的表情明显有些意外。

      “你这院子倒是变了样。”

      “收了个勤快徒弟嘛。”淳于懒洋洋地坐起身,“师兄是来看我的,还是看他的?”

      霍桐没有回答,目光投向院子的另一边。简至正盘膝坐在老槐树下,双眼微闭,周身气息平稳,显然是正在行功。霍桐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他在练《清虚诀》?”

      “对啊。”

      “你教的?”

      “算是吧。”

      霍桐又看了片刻,神色微微凝重了一些。

      “三天,他已经凝息有成。”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淳于,这孩子的根骨……不简单。”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没有问问他的来历?”

      “问了。”淳于摊手,“他说是奉父命来报恩的。令牌是真的,态度是诚恳的,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霍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清虚诀》第三层的‘逆转周天’,你是怎么教他的?”

      淳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师兄,你绕这么大弯子,是想考我吧?”

      霍桐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问你了?”淳于问。

      “方才来的时候,他正翻到那一页。”霍桐坦然承认,“那个问题不简单,没有深厚的理论基础,不可能问得出来。”

      “所以我让他自己练了。”淳于从竹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有底子,我再按部就班地教,那是耽误人。不如让他自己来。”

      霍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简至良久,最终转向淳于,语气认真:“我并不反对你收他。父亲那枚令牌是真的,这份恩情该还。但你也要留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一身深藏不露的功底,偏偏要拜在你门下——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的身份注定了你必须警惕。”

      “我知道。”淳于难得正经地应了一声。

      霍桐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走到简至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行功的状态,忽然出声道:“任督虽然是奇经,但逆转周天的关键不在顺逆之间,而在于气机转换的节点。若不慎损伤经脉,是功法不对,不是方向不对。”

      简至睁开眼,抬头看向霍桐,起身抱拳行礼:“晚辈受教。不知掌门可有具体的运转法门?”

      霍桐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重新坐下,然后在他面前盘膝坐下,开始讲解逆转周天的核心要点。

      淳于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摸了摸鼻子。

      师兄这人也太实诚了。明明自己都没想好要教什么,他倒是巴巴地跑上门来替他教徒弟。不过也好,省了自己的功夫。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屋。

      霍桐讲的内容不难理解,却很精准。他把逆转周天的功法拆解成了几个关键节点,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每一步的气机变化,最后还亲自给简至演示了一遍。简至听得很认真,眼神专注,偶尔发问,每次都问在关键处,惹得霍桐又多讲了几句。

      讲完功法后,霍桐没有立即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感觉如何?”

      简至没有装糊涂。他知道霍桐问的不是听课的感受,而是更加客观的评估。他想了想,如实回答:“很精妙。这套功法比弟子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都要精巧周正。”

      霍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之前接触过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清虚诀》是拓苍山的基础功法,看似普通,实则包罗万象。若你能踏实修习,将来受益无穷。”

      “弟子会的。”

      “还有一件事。”霍桐站起身,声音压得更低,“你师父当年在拓苍山上受了不少冷落和偏见。他这人懒散惯了,不在乎那些,但有些时候,”他看了简至一眼,“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简至正色道:“掌门放心,弟子心里明白。”

      霍桐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起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正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的淳于,叹了口气,走小路原路返回。

      傍晚,霍桐走后,简至来到厨房做饭。他把昨儿剩下的米饭做成了蛋炒饭,又从后院的菜地里找了几根老葱切进去,居然香气四溢。淳于闻到味道,从屋里探出头来。

      “什么味道?”

      “蛋炒饭。”

      淳于走进厨房,看见简至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锅里金黄的饭粒正翻炒得吱吱作响,油光晶亮,葱香扑鼻。他忍不住凑过去吸了两口气:“你连这个都会?”

      “会一些。”简至将炒饭盛进盘子里,递给淳于。

      淳于接过,也不怕烫,直接用手捏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不错啊!比前山饭堂的强多了。徒弟,以后做饭的活就归你了。”

      “是。”简至应得很平静。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饭。夕阳沉到了山那边,天边只剩下一道橘红色的残光。晚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淳于狼吞虎咽,吃相全无规矩。简至则安静地用餐,背脊都没有半分弯曲。

      淳于看着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忽然叹了口气:“唉,这么多年了,总算盼到有人照顾我了。你小子,简直是上天送来的贤妻良母。”

      简至的筷子顿了一下。

      “师父,”他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贤妻良母’这个词,应该用在女子身上。”

      “是吗?”淳于挑眉,“男子就不能贤惠了?”

      “不是不能,是用法不对。”

      “用法不对怎么了?你听得懂不就行了。”淳于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你师父是个粗人,没读过几本书。要学咬文嚼字,你去前山找师兄。”

      简至没有再纠正他,只是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师父,吃些菜。”

      淳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沉默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扒进嘴里。两人就这样坐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吃着饭,偶尔有虫鸣从草丛里响起,又被锅铲声压下去。远处太和殿的晚课钟声悠悠传来,在他们这里只余下隐约的回音。

      吃完饭后,简至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出来时天已经黑透,虫声渐密,头顶一轮明月清辉如洗。淳于从屋里拿了一坛酒出来,靠在廊下的竹椅上自斟自饮。简至走到槐树下,继续盘膝运功。

      月光下,少年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头顶汇聚成一个若隐若现的旋涡,然后缓缓沉入丹田。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像鱼游水中、鸟行云端。

      淳于呷了一口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白天他让简至自己练时,心里其实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一个魔界出身的少年,拿着一枚货真价实的淳于一族的玉佩,说要报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但三天下来,他暂时没有发现任何有威胁的迹象。简至做事认真,沉默寡言,从不提非分的要求,对他荒唐的授课方式没有任何抱怨,甚至会在适时的时机自然地替他解围。如果是演戏,这演得也太好了点。

      他一口气把碗里的酒闷完,然后把空碗往身旁随意一搁。

      算了。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既然把人家收进了门下,就得护着。至于简至真正的来历,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急在这一时。

      “师父。”槐树下传来简至的声音。

      “嗯?”

      “您该睡了。”

      淳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几时轮到你来管师父了?”

      简至没有答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廊下,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遍。淳于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袍,又看了看简至转身回房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整个废园清清朗朗。

      ——这个徒弟,收得好像也不是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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