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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被迫营业 收徒这件事 ...

  •   收徒这件事,淳于原本是打算糊弄过去的。

      他的计划很简单:把人领进门,找个角落塞进去,每日给口饭吃,等那少年自己受不了无聊,自然就走了。报恩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他淳于不情愿,谁还能按着他的头认徒弟不成?

      事实证明,能。

      太和殿里,霍桐端坐主位,手边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灵茶。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正式的玄色掌门袍,腰间系着代表拓苍山最高权柄的苍玉令,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透着一股“这是正经事”的威严。

      淳于瘫在下首的椅子上,姿态懒散,眼神飘忽,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想走”。

      简至站在殿中,脊背挺直如剑,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从进殿到现在,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简至。”霍桐开口,声音温和。

      “晚辈在。”

      “你手中的令牌,我已验过,确为淳于一族之物。令尊当年对淳于族长有恩,这份情谊,拓苍山认。”

      淳于的眉毛动了动。

      霍桐继续道:“你奉父命前来报恩,这份心意难得。只是——”他话锋一转,“你需知晓,拜入山门并非儿戏。一旦入门,便要守拓苍山的规矩,受拓苍山的约束。你可愿意?”

      “晚辈愿意。”

      “哪怕你的师父,”霍桐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淳于一眼,“可能并不那么……循规蹈矩?”

      简至的回答毫不犹豫:“师父是什么样,晚辈便跟什么样。”

      淳于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

      霍桐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很快又压下,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他转向淳于:“师弟,你怎么说?”

      淳于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师兄,我觉得此事不妥。”

      “何处不妥?”

      “你看看他。”淳于指了指简至,“站如松,行如风,说话一板一眼,一看就是个认死理的。我呢?”他摊开双手,展示自己皱巴巴的袍子和歪歪扭扭的发髻,“我这种人,哪里像能给人当师父的?”

      霍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不接话。

      淳于继续道:“更何况,我修的是拓苍正统道法,讲究的是清心寡欲、循序渐进。他……”他看了简至一眼,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资质如何,我还不清楚。万一他学不会,耽误了人家,岂不是我的罪过?”

      “晚辈会努力学。”简至适时接话。

      “不是学不学的问题……”

      “师弟。”霍桐放下茶盏,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商议的分量,“父亲当年赠出这枚令牌时,许下的是什么承诺,你还记得吗?”

      淳于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父亲率族人死守西南时,四面楚歌,粮草断绝。那是淳于一族最后的一战,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想起的一页。父亲的令牌,从不轻易赠人。每一枚赠出去的,都是欠下的人情,是必须偿还的债。

      “如今人家后人找上门来,不要金银,不要法器,只想在你身边尽一份力。”霍桐看着淳于,一字一句道,“你让我怎么把人往外推?”

      话说到这个份上,淳于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简至面前。

      少年比他矮半个头,眉目清正,眼神纯粹得让人无处可躲。淳于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问:“会做饭吗?”

      简至一愣。霍桐也愣了。

      “我问你会不会做饭。”淳于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略知一二。”

      “会打扫吗?”

      “会。”

      “会洗衣服吗?”

      “……会。”

      淳于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霍桐道:“行了师兄,这人我收了。”

      霍桐:“……”

      简至:“……”

      “怎么都这副表情?”淳于一脸不解,“收徒弟嘛,第一条,先把师父伺候好。术业有先后,这些基础先打牢了,再学别的。”

      简至沉默了片刻,恭恭敬敬地抱拳:“谨遵师父教诲。”

      霍桐捏了捏眉心,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拜师礼终究还是要走的。

      拓苍山的规矩,收徒仪式虽然不算繁琐,但也马虎不得。按祖制,弟子入门需在祖师堂焚香告祭,行三跪九叩大礼,奉拜师茶,由师父亲手系上代表拓苍弟子的青玉腰牌。

      按祖制。

      但淳于显然对“祖制”两个字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祖师堂他没去,嫌远。三跪九叩他倒是受得坦然,简至跪下去的时候,他难得站直了身子,表情也正经了几分。只是简至跪了三次,磕了九个响头,再抬起头来时,额头已经微微泛红,看得霍桐暗暗皱眉。

      “奉茶。”执礼弟子端上茶盘。

      这是一杯灵茶,茶汤澄碧,灵气氤氲。按规矩,弟子奉茶,师父接过后需勉励几句,饮罢才算礼成。淳于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皱起了眉头。

      “师兄,”他转头看向霍桐,一脸不满,“怎么拿这种茶给我?换一杯来。”

      霍桐一愣:“这灵茶品级不低,有何不妥?”

      “太淡了。”淳于把茶杯搁回盘中,一本正经地胡说,“我收徒弟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泡浓一些才配得上。去,换一杯来。”

      执礼弟子不知所措地看向霍桐。霍桐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去换。”

      片刻后,新茶端来。这回是深褐色的茶汤,药香浓郁,是拓苍山最苦的苦丁茶,通常用来给犯错的弟子作惩戒用。执礼弟子不知是没听懂淳于的调侃还是被掌门的默认给搞糊涂了,竟然当真换了这茶。

      淳于接过来饮了一口,面不改色,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这个味道才像话。”

      简至看着师父将那杯苦得能让人掉眼泪的茶一饮而尽,忽然觉得,师父这人,好像跟表面上看起来不太一样。

      青玉腰牌是最后一道程序。淳于从腰间取下一枚早已备好的玉牌——这是他昨夜连夜翻出来的,压在箱底好几年没动过,看起来倒是光洁如新。他将玉牌系在简至腰间,一边系一边低声嘟囔:“系好了就别丢了,这东西外面能卖好几块灵石呢。”

      简至其实很想问师父,您到底有没有一刻是正经的。但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淳于手忙脚乱地在他腰间折腾。末了淳于直起身,退后一步,打量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礼成。”

      霍桐在一旁看着这一整套仪式,把师弟的那些荒唐举动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打定主意今晚回去加练两套剑法泄愤。

      但面上,他仍是那个沉稳端方的掌门师兄。仪式结束后,他将简至唤到面前,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大意是好好修行、勤学苦练云云。末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师父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心是好的。跟着他,不会吃亏。”

      简至抱拳:“掌门放心,晚辈知晓。”

      霍桐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的淳于,终究没忍住,走过去低声说道:“好歹是第一天,你就不能给他个好脸色?”

      “我哪里没好脸色了?”淳于一脸无辜,“我又没骂他。”

      “你那态度就是骂他。”

      “态度怎么了?我这态度对谁都一样。”淳于拍了拍师兄的肩,“放心吧师兄,我对徒弟好着呢。”

      霍桐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忽然想起藏言师父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你们师兄弟几个,论天赋,淳于最高;论心性,他比你们谁都通透。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霍桐始终不知道师父这话有没有看走眼。

      “行吧。”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身离了太和殿。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道,“别忘了给他安排住处。”

      “知道了知道了。”淳于摆了摆手。

      霍桐走后,殿里便只剩下淳于和简至两个人。方才的热闹散去,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和一地斜斜照进来的暮光。

      淳于靠在柱子上,眯着眼打量自己的新徒弟。

      简至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微垂,姿态恭顺,看不出半点方才被怠慢的不满。

      “行啦,别站着了。”淳于率先开口,站直身子往外走,“跟我来。”

      简至跟在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和殿,沿着蜿蜒的山道往后山走。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西沉,山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鸟雀归巢,虫声初起。前山还能看见几个匆匆而过的弟子,越往后山走,人迹越少,偶尔遇见一两个,也大多对淳于视而不见,或是匆匆点头便快步离开。

      淳于显然习惯了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倒是简至将这些细微的反应一一收在眼里,不动声色。

      走了约莫一刻钟,山道尽头出现了一道残破的院墙。院门歪斜着,匾额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一个“藏”字。院墙内的荒草足有半人高,几间瓦房半隐在草木丛中。

      淳于推开歪斜的院门,回头对简至道:“到了,以后你就住这儿。”

      简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院里堆着杂物,石阶上覆着青苔,廊下的蛛网密得能当纱帘用。正屋的窗纸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黄得发脆。有一间偏房甚至连门都没有。

      他看了片刻,沉默不语。

      淳于难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一声:“这个……是破了点。但位置好,清静,没人打扰。你看前山那些弟子,住在通铺里,人多嘴杂,哪有咱们自在?”

      “咱们?”简至捕捉到了这个词。

      “怎么,不愿意跟师父住?”

      “晚辈不敢。”简至摇头,“只是没有想到,师父的居所……如此简朴。”

      “简朴?”淳于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简至的肩膀,“你这孩子嘴倒是甜。说吧,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住得跟猪窝一样?”

      简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师父的房间是哪一间?”

      “东厢第二间。”淳于指了指,又打了个哈欠,“既然你来了,院里的杂活就交给你了。师父老了,身子骨不中用,这些粗活累活,年轻人多干点。”

      简至点点头,放下包袱,朝院里走去。他走过半人高的杂草丛,上了石阶,轻轻推开正屋的门。屋里陈设简陋得触目惊心——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随意丢着几个酒坛子。

      但简至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他将包袱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卷起袖子,找到了墙角一把缺了刃的旧砍刀,开始割屋檐下的藤蔓。

      淳于靠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看他忙前忙后。

      少年干活很利索。割藤蔓,清蛛网,扫庭院,修门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他腰间的青玉腰牌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看着看着,淳于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这个名叫简至的少年,周身的气息虽然极力收敛,但那种刻意压低的存在感,骗不了他。还有那身基本功——刚才上山时他故意绕了好几个弯,一步都没有放慢速度,而简至于气息丝毫不乱,脚下轻捷得几乎没有声响。

      这不是一般人家能教出来的。

      魔界的人。

      淳于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是魔界哪方的势力,也不知道他拿着父亲那枚令牌究竟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贸然留人,不是明智之举。按常理,他应该立刻告诉师兄,让霍桐来处理这件事。

      可是——那枚令牌是真的。父亲当年许下的承诺,也是真的。

      他不认识简至,不认识简至的父亲,甚至不知道那所谓的“恩情”究竟是一桩什么事。但那枚令牌落在手中的分量,是沉甸甸的。

      父亲,你当年到底许下了什么?

      “师父。”

      简至的声音把他从出神中拉回来。

      淳于抬眼看去。片刻的功夫,院里的杂草已经被清出了一片空地,正屋的门窗也勉强能遮风挡雨。简至挽着袖子站在院子中间,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身上沾了些尘土,却依然站得笔直。

      “天快黑了,厨房在哪里?我去做饭。”

      淳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笑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浑不吝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那边,好久没开了。米缸在灶台旁边,菜嘛——后院有块菜地,被兔子啃得差不多了,你碰碰运气,兴许能找着几根葱。”

      简至点点头,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师父。”

      “嗯?”

      “您说您老了,身子骨不中用。”简至回过头,月光淡淡地映在他脸上,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调侃。

      “可是掌门说,您今年才二十二岁。”

      淳于愣了一下。

      简至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片刻后,厨房里响起了刷锅的声音。

      淳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阵,忽然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声“什么徒弟”,便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朝厨房那边喊道:“盐少放点,师父口味淡!”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今日月色极好,照得整个废园清清朗朗。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试探着鸣叫,随即被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吓得收声。

      远处太和殿的钟声悠悠响起,是晚课的时辰。弟子们三三两两往经堂走,步履匆匆。而后山这座荒僻的废园里,却升起了许多日子以来第一缕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这废园,好像有些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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