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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速之客 拓苍山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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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苍山的清晨,是被钟声敲醒的。
寅时三刻,天光未亮,主峰上的晨钟便嗡嗡震响,一声递一声地传遍七十二峰。弟子们从通铺上翻身坐起,披衣束发,鱼贯涌入演武场,开始一日的早课。
这是拓苍山立派三百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当然,规矩是规矩,总有人不当回事。
比如后山那座废园。
废园其实不叫废园。它在门派的舆图上标注的是“藏剑别院”,曾是前代一位长老的静修之地,后来年久失修,亭台倾颓,池沼干涸,便只剩下“废园”这个浑名。
如今住在这里的人,大约也没兴趣替它正名。
日上三竿,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一张四仰八叉的脸上。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倒是俊朗,可惜一身月白长袍皱得像腌了三年的咸菜,头发胡乱扎了一把,几缕碎发正随着他的鼾声一翘一翘。
这人便是淳于。
拓苍山掌门霍桐的师弟,前掌门藏言的关门弟子。
也是拓苍山上公认的、板上钉钉的、毫无争议的废物。
淳于其实修为不差。毕竟是藏言亲自教出来的,根骨、悟性样样不弱,二十岁便已结了丹。可他懒。懒得修炼,懒得交际,懒得维持一个“名门高徒”应有的体面。藏言在世时还有人管束,等师父一过世,他就像脱了缰的野驴,彻底放飞了自我。
霍桐这个做师兄的,倒是想管。可每次他把淳于拎到跟前训话,淳于就睁着一双真诚无比的眼睛,点头如捣蒜:“师兄说得对,我改,我一定改。”转头该睡到日上三竿还是睡到日上三竿,该去后山偷灵鸡烤着吃还是照偷不误。
次数多了,霍桐也无奈。打又下不去手,骂又骂不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
今天是偷不了鸡了。
因为有人在砸门。
“淳于师叔!淳于师叔!”
淳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
砸门声锲而不舍:“师叔!掌门有请!急事!”
“让他等着。”
“师叔,掌门说您若不去,就把您这个月的灵酒份例全扣了。”
淳于睁开一只眼。
“……几时说的?”
“就方才。”
片刻后,门开了。淳于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神色郑重:“告诉师兄,我这就来。灵酒的事,不必当真。”
传话的弟子嘴角抽了抽,低头应是,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拓苍山的主殿名唤“太和殿”,修得巍峨庄严,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淳于进殿时,霍桐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枚令牌,神色有些复杂。
霍桐比淳于大七岁,已是而立之年。他身姿挺拔,面容端方,一身上位者的沉稳气度,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靠得住”的长相。
事实上他也确实靠得住。自藏言仙逝后,霍桐独自扛起了整个拓苍山的担子,对内整顿门风,对外斡旋应酬,硬生生把当时风雨飘摇的门派稳了下来。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那块令牌出神。
“师兄。”淳于晃进殿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瘫,“什么事?先说好,打架不去,太远的地方不去,早起的事免谈。”
霍桐抬起头,看见他那副没骨头的样子,太阳穴跳了跳。但他忍住了,只是将手中的令牌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淳于接过来,翻了两下。
令牌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材质极好,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于”字,背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那是淳于一族的族徽。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令牌……”霍桐看着他的脸色,“是父亲当年赠出的信物。”
淳于没说话,只是把令牌又翻了一面。
“今早,”霍桐继续道,“山下来了个少年。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拿着这枚令牌,指名找你。”
“找我?”
“找你。”霍桐语气微沉,“他说,奉父命前来,找你报恩。”
淳于的表情很微妙。他把令牌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笑了一声:“报恩?带银子了吗?”
霍桐:“……”
“没带?”淳于站起身,作势要走,“那不收。”
“你给我坐下。”霍桐的声音沉了几分。
淳于脚步一顿。师兄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一旦用了,就说明是认真的。他只好重新坐回去,姿态依旧懒散,但好歹没再插科打诨。
霍桐看着他,叹了口气:“淳于,这是淳于一族的令牌。持此令者,是父亲当年结下的善缘。”
淳于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眼底有一瞬间的晦暗。
霍桐继续道:“父亲率族人死守西南时,这令牌的主人曾鼎力相助。后来父亲将这枚令牌赠予他,承诺过,只要淳于一族尚存一人,他若有需,必当还报。”
殿内安静了一瞬。
“如今人家的后人不远千里找上门来,要报的却是对父亲的恩。”霍桐望着淳于,“你让我怎么把人往外推?”
淳于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叫什么?”
“简至。”
简至姓简,不姓淳于。不是族人,不是亲戚,只是一个受了他父亲旧恩的外人——如今倒找上门来,要还这笔旧账。
淳于觉得有点意思。
“长得怎么样?”
霍桐一愣,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尚可。”
“天赋如何?”
“能独自穿过两界交界的荒原,你觉得呢?”
“品性?”
霍桐无奈:“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看。”
淳于笑了一声,站起身,随手把令牌揣进怀里:“行。人在哪?”
拓苍山的山门前,简至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日头升到了半空,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他身形修长挺拔,容貌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看就是正经人。
哪怕是站了两个时辰,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松。
周围的弟子窃窃私语,猜测这是哪家的少年郎,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被罚在门口站桩。简至充耳不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望向长长的石阶尽头。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
说是走下来,其实更像是“晃”下来。
那人一身皱巴巴的白袍,头发随意束着,走几步便抬手掩口打个哈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懒散。
简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淳于也在打量他。
少年身姿如松,眉眼干净,周身气度隐约能看出极好的功底。他不像这边的人——简至身上确实藏着魔界的气息。虽然已经极力压制,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少年,不简单。
两人对视了一瞬。
淳于站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开口:“你就是那个要报恩的?”
简至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简至,奉父命前来,拜见前辈。”
“拜见完了。”淳于往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真没带银子?”
简至一愣:“……银子?”
“报恩嘛,空手来怎么好意思。”淳于一脸理所当然,“有没有灵石?法器?丹药也行。”
简至显然没料到这开场白,反应了一拍才道:“晚辈……只带了随身衣物。”
“哦。”淳于肉眼可见地失去了兴趣,“那你回吧。”
他说完当真转身就走,态度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请改日再来。
“前辈留步。”
淳于脚步一顿。
简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静静:“家父临终前嘱托晚辈,一定要亲手为淳于族长尽一份力。这份恩情不重,但压在晚辈心上数年。”
微风拂过,吹动少年的衣角。
“请前辈成全。”
淳于回过头。
少年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目光恳切,不闪不避。那眼神太过干净和认真,以至于让淳于这种以糊弄为生的人难得有些不太自在——就好像随手扔掉一件用不着的东西,一抬头,却看见有人把它从泥里捡起来,仔仔细细擦拭干净,嵌在怀里。
淳于歪了歪头,正要开口——
“淳于。”
身后传来霍桐的声音。
掌门师兄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了看简至,又看向淳于,随即对简至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路上辛苦,先进去说话。”
淳于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率先往山上走。
简至抱拳行礼:“多谢掌门。”
他抬步跟上。
阳光很好,山道两旁松柏青翠,偶有小兽从林间探出头来张望。淳于走在前面,走得吊儿郎当,简至跟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不远不近,步子沉稳端正,和前方的人恰是各有各的节奏。
两根线,便这样接上了。
霍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道,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留下这少年是对是错。
但那是淳于一族的令牌。
那是父亲的令牌。
单凭这一点,他就没有理由拒人于门外。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将它收好,转身也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