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金络脑》芜塘

8、当年事是 他突然觉得

　　有了沈君的药，白南的伤势才仅仅几天的功夫，就已经呈现了大好之势。看着伤势渐好，白南也就开始跟上新兵训练了。他虽用着这幅锦绣金玉堆出来的身体，但是内里边儿的灵魂却是个孤苦无依男人，本来也不是什么闲得住的命。
　　小七见了他这样，却还是经常劝他，说是等着伤势好利索的了再去。
　　白南哪里肯，说什么也要去归队训练。小七无法，也只得由着他去了。但是好巧不巧，归队的时候这几天新兵正在进行马术训练，白南伤的是屁股，这时候根本还没有好完全，哪里能够骑马。于是只得回去耐着性子好生将养了几天，等着身上的伤势完全康复。

　　而出去十多日的不归的白华，经过白南的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人给盼回来了。
　　在白南养伤这段时间，或许是因着心中的歉疚，谢千里每天晚上训练完之后都要来白南这儿呆上好一阵子。主要是他也知道白南整天养伤，病里无聊，故而每天都来此跟他打闹贫嘴或是闲谈几句，这也让白南心中温暖几分。
　　这天，白南跟谢千里两人正说着话呢，营帐的帘子就被人一掀，接着走进来一个身穿战甲、满脸胡渣子的男人，正是匆匆刚回来的白华。他一回来就听自己帐里的小兵说白南被沈君罚了而是军棍，心内担忧不已，屁股还没有坐热、直接把行李放下就过来了。
　　他想，自己这弟弟从来都是在京城里边儿金玉锦绣堆里边儿长大的，这二十军棍的威力想来够要了他的半条命。
　　但是此刻景物一看，这人分明是屁事儿没有状态。还跟自己对面的小士兵聊得颇为开心的模样。
　　白南一抬头就看见白华他满脸忧色胡子拉碴的模样，心里面还是有些微微地感动。虽然自己不是真正的白南，但是白华真的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好兄长，这份骨血相连的亲情，令他动容。
　　忙起身迎了上去，叫了声“二哥。”
　　白华看他走路还是有些一瘸一拐的模样，忙让他回去坐下“行了，你快坐下，你说说你这小子怎么搞得，怎么你二哥还没走几天，你就犯了军规？”语气里面都是责备，但是面上的心疼之色却还是显而易见。
　　白南看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不由得咧了嘴“没事儿，你看我这儿都快好了！啥事儿没有。”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快要好了，白南还站起来，灵活地绕着白华转了好几个圈圈。
　　白华看他一副真的没啥事儿的模样，才放下了心。仿佛松了口气似的，一屁股摊在白南刚刚坐的椅子上，才觉得嘴里渴得很。正欲伸手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杯水，水却已经递到了自己手上。
　　抬头一看，递水的正是刚才跟白南坐着聊天的小士兵。此人面容清俊，眸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正眼含浅笑地看着自己。“将军请喝茶！”
　　倒是个识眼色的，白华想。遂也不客气，直接将那人递过来的水接了，一饮而尽，才觉得口中干渴好了些。
　　“哦，二哥，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谢千里，是我在营中认识的朋友。”白南看他们二人动作，才想起白华可能还不知道谢千里，立刻就上前介绍到。
　　谢千里听得白南介绍，很是知机地上前一步，走到白华面前，行了个军礼，“见过白将军！”
　　白华是最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的人，见谢千里这样赶紧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行了，你快起来。既然是南弟的朋友，我们在一起就不用注重这些繁文缛节。另外你也不用叫我将军了，就跟着白南喊我哥吧！”
　　谢千里听得他这话倒是爽快，直接大大方方的朝着白华喊了句，“白大哥”。
　　白华见他这么干脆，料想此人也定是爽快之人，心中对白南这个朋友也是放心了几分。笑着应了他的那声白大哥，又转身向着白南说，“南弟呀，既然你没事儿那我就放心了。我这几天在外米阿尼累得很，你们先聊，我就先回去了。”
　　白南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这次外出定是累坏了，也不留他，直把人送出了房门，反复叮嘱他好好儿休息。

　　第二天白南估摸着白华已经休息好了，赶着训练完毕的时间去找白华。虽然修养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将对那人的好奇渐渐放下，但是白南那还是想要每个自己的困惑都能得到最准确的答案。
　　掀帘进去的时候白华正在桌边整理公文，一见白南进来他就停下了手中事务，立刻上前扶了白南在桌边坐下，“南弟，你怎么来了？我还说将这点事儿处理完了来找你呢！”说着又把自己桌上一个雕刻精美的食盒打开，里面重叠摆放这几碟精致的糕点。拿出来摆放在白南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桂花糕？”
　　“对呀，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快尝尝看，喜不喜欢！”说着又把装糕点的碟子往白南面前推了推。
　　白南看了看桌上碟子上白色的精致糕点，其实他不喜欢吃这个，但是架不住白华的好意，还是拿起来胡乱塞了一块儿在嘴里，“二哥，其实这次过来，我是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儿，问吧！”
　　“那个，咱们营里面，十号牢房里边儿关着的是个什么人呀？”白南有些谨慎的试探着问！
　　白华听得他问这个倒是有些微微诧异，“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你去过地牢了？”
　　白南于是将上次去地牢的来龙去脉大致给他讲了，当然省去了他和沈君最后的尴尬。
　　白华听了点了点头，而后才慢慢开口说了那人的事儿。
　　“此人名叫李青峰，是五年之前被关进这里的。当时正值北辰大宛两国交战的重要时期，局势十分紧张，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当时是沈将军带兵镇守西羌，以求将大宛国那群蛮子完全赶出我中原大地，让西羌这片土地回归我北辰国。
　　两军交战，粮草那可是重中之重。此人在当时就是奉旨督办西羌守军的粮草事务，但是正当两军对垒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这人却在路上故意拖延时日，西羌地处边疆，周围又都是沙漠戈壁，其他有能力支援的城镇都是鞭长莫及，所以这就导致了那场战争中，西羌守军粮草紧缺。
　　那时候我已经跟在沈将军麾下一年多的时间了，那场仗我也有参与。我是亲眼看了当时的惨状，因为粮草紧缺，军中不少军士饿得面黄肌瘦、连拿起兵器的力气都没有，上了战场都是只有任敌人宰割的命运。更有甚者，直接活活饿死的都有。其情状之惨烈，任何人看了都要痛心不已。
　　后来还是凉州刺史张大人雪中送炭，为军中送来了部分粮草，仰仗沈将军用兵如神，这场仗才算是堪堪赢了下来。
　　事后将军亲自派人查看粮草一事，才发现是此人从中捣鬼。正待禀明圣上处理此事的时候，却发现朝中有大臣上奏，言那人通敌卖国，故意延运粮草，以图贻误战机，让大宛国伺机攻城。且人证物证一并呈上，证据确凿，不由得人不信。此奏一出，举朝哗然。皇帝大怒，说是要将此人满门抄斩。
　　将军当时仰仗一身战功禀明圣上，求了此人的处决权，说是要以此人的血祭奠那场战争中逝去的十万忠魂。此后就一直将此人关押于此。每年那批士兵身死的忌日，将军都会割了那贼子的颈肩血和着烈酒来祭奠那片土地下的十万忠魂。却一直没让他死了，将人命保着呢！”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就因为这一个人的原因，就白白牺牲了北辰国十万忠魂，想来都令人痛心。我一个那时候刚入军中的人尚且都有如此之深的感触，更何况是一手将这西羌军队带起来的沈将军呢？我料想他不想让你提及这件事儿的原因也在于此吧！这都几年过去了，每逢那场战争的忌日，沈将军总要自己一个人上那时候交战的场地站上整整一天，去缅怀祭奠那场战争中逝去的人。”
　　白南听了也是忍不住叹气，‘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他也明白今天这风光无限的沈将军必然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没想到如此惨烈，更没想到让这青丝成白骨、热血也干涸的，除了敌人的凌冽刀剑，还有这偌大王朝之下躲在黑暗之中蚕食同胞骨血的肮脏蛀虫。
　　白南又想起监牢之中那肮脏黑暗之中的凌冽目光，想起那人身上细密斑驳、新旧交叠的伤痕，那是沈君的痛，是十万忠魂的呐喊。他知道，只要那人还没死，那场战争就还一直在沈君心中反复上演，反复折磨。
　　他突然觉得沈君忠厚正义的皮囊下住着一个疯子，那般令人胆寒，行事却只让人觉得痛快酣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