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世家》清嘉

4、第三章：兄弟

　　对于罗伯特的死讯，博恩斯坦家族都感到震惊。路易斯连续三天躲在房里不愿见任何人，包括两个儿子。只留下乔治和爱德华相对，他们一起谈论往事，回忆父亲在世的点点滴滴。乔治公开地流泪，每当这个时候，爱德华总是沉默，不哭。
　　爱德华心里清楚，是什么横亘在他们中间。
　　那日他们是在苏珊•莫尔顿的公寓里找到乔治的。他一副酒醉后不省人事的模样，凌乱的床铺，混暗的灯光，满是暧昧的气息。爱德华把哥哥拖出卧室时，脸色铁青。苏珊心想，这下她和爱德华之间真的完了，他不会再来找她了。
　　爱德华还是转身了，艰难地开口：“我想……我哥哥是否欠你……什么？”
　　“没有，你哥哥什么都不欠我。”
　　“我……欠你，很多……”爱德华有些哽咽。
　　“胡说，爱德华。”这是苏珊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两个星期后，爱德华托人带了一张纸条给苏珊，上面写着如果她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去找他。苏珊小心地收起这张纸条，在之后的三十年她从未用过它。
　　直到一个月后，乔治发现爱德华还在为苏珊支付公寓的租金，每月六百法郎。他觉得自己身为兄长，必须过问这件事。在爱德华把最后的谈话复述给他听完之后，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爱德华，也许这很痛苦，但是苏珊她也明白，这一刀比慢慢地抽丝要干脆也更干净。你看她不是又找了一个新情人么？”
　　“我只是希望她过得好一点。”爱德华蠕蠕说着。
　　乔治拥抱了他，“爱德华，爸爸的死让我明白，没有什么比亲人更加重要了，我们兄弟之间，别再让女人和金钱来打搅，你是我最亲爱的弟弟，没有人可以离间我们。”爱德华感到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他想，他再也不会因为女人而和乔治产生嫌隙了。
　　当悲恸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滑过去之后，爱德华发现有件重要的事情被众人遗忘了。那就是博恩斯坦公司。父亲临走时并没有留下任何遗嘱，目前只有一个托管基金公司在打理业务。他同乔治谈起，乔治显然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看，爱德华，我必须得回部队去，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况且，我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爱德华又去找母亲，路易斯反应同乔治如出一辙。“他的那些公司，我真奇怪，爱德华，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这是爸爸的心血，他一直希望能把公司发展壮大，现在需要有人去接手，去实现这个愿望。”
　　“等一切过去了，乔治会想办法的，他才是男爵，家族的继承人，这事轮不到你操心。”
　　“我只是想……”
　　“爱德华，你爸爸是个怪人，他把太多的精力放在做生意这回事上了，这一切我还没适应过来，很多时候，我都搞不懂他……”
　　爱德华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愤怒：“可是，妈妈，相信您也是出身于一个商业的环境，正是钢铁业使您的父亲踏上征途的。”
　　“别说了，爱德华，我不想去想这些，你吵得我头疼。出去吧，对了，顺便把乔治叫来。”就像被抓住痛脚似的，路易斯挥了挥手，断然拒绝了谈话。爱德华不得不离开，在走廊，他把架上的一只花瓶扫到了地上。
　　从那天起，爱德华发现自己对母亲的态度有所改变。以前他不明白母亲对他的冷漠，所以他极力想讨母亲的欢心，当罗伯特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是扮演父亲的角色，在饭桌上调节气氛。现在，他冷静地退开一步，他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一扇门已经永远地关上了，他知道为了那些事，他永远都无法原谅她。
　　父亲的死改变了整个世界。爱德华想，并试图向海登解释这种崩溃感。
　　“它就是发生了，没有人能改变。”海登温和，同时也异常冷静地说。
　　“海登，你从来没有尝试去信仰一个人吗？连我母亲都没有？”爱德华终于说出他的疑问。
　　海登顿了顿，眼神挪到了别处，但很快又回过来直视爱德华的眼睛。“你知道我并不信仰爱情。至于你的母亲，我只能说我无法抗拒，但是可以停止的。也许你认为我在狡辩，但这就是事实。正如你父亲的死。生活就是如此，人们总是给它伪造一些光辉绚烂的词，但是你看到了，它并不是人们描述的那样的。所以，爱德华，你得学会自我判断。”
　　“那么你的判断就是，生活的绝望？”
　　“我并没有这么说，也许我的经历，我尝到的苦涩，比你多，但我并不绝望。”
　　爱德华垂下眼帘。屋子里静默了好长一会儿。
　　终于海登打破僵局：“现在，你是希望我继续留下来给你上课，还是让我离开？”
　　爱德华翻翻面前的书本，“继续吧，不过比起文学，我宁愿学点数学。”
　　“很好，这是你的强项，我都有点跟不上你的思维。不过，如果你想进入牛津大学，还得好好努力。你知道，数学是严密的学科，精准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一点都不像文学。”
　　“也不像爱情和生活。”爱德华说，然后同海登相视一笑。
　　下课后，爱德华在海登夹起书本走向门边之前叫住他，“海登。”
　　“什么事？”他回头。
　　“我喜欢你。”
　　“很好，再一次确认。”他严肃地说，然后展开微笑，随手关上门。

　　当伊莎贝拉告诉爱德华她已经同乔治解除婚约的时候，爱德华的吃惊不亚于听到父亲的死讯。
　　“为什么，伊莎贝拉，你们不再相爱了吗？”他追问着。
　　“相爱，也许吧，曾经有过那么一阵子，但我和乔治都清楚，我们俩，并不适合结婚。”
　　爱德华看到她手上的那道戒痕，回想起那个跳舞的夜晚，似乎这一切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爱德华，我得走了。”伊莎贝拉的话音拉回了爱德华对于往日的思忆。
　　“哦，伊莎贝拉，我会惦记你的。”爱德华伸出手。但是伊莎贝拉没有去握住，而是直接给了他一个吻，印在唇上。一瞬间，爱德华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奇异的光芒。
　　“再见，爱德华，祝你考试顺利。”
　　比起他同伊莎贝拉略显伤感的道别，乔治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失恋分手的人并不是他。“爱德华，我说过，再也不会让女人来干扰我和你，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真的。”乔治说这句话的时候确实发自肺腑。但他隐瞒了一件事，关于那个女演员维奥莱特•奥康纳。
　　在刚刚得到父亲辞世的消息的那段日子里，乔治为了收心养性，结束了与那些成熟得风情万种的女性的交往。然后他结识了维奥莱特，她还是个刚刚出道的小女孩，他只同她上过两三次床，因为他更喜欢静静地凝视她大而忧郁的紫色眼睛。
　　可是没多久她便怀孕了，乔治感到自己被设计掉入了一个陷阱。他试图说服她去打掉孩子，但她坚决不肯。虽然她并未提出结婚的请求，但是乔治还是厌烦了，他一边哄骗着她一边想如何甩掉她。直到孩子四个月大的时候，他为她安排了一门亲事。让一个美国人，安东尼•韦伯斯特娶了她，顺便给她的丈夫一点钱作为回美国的路费和生活费。维奥莱特默然顺从了这样的安排。乔治大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让她远离欧洲对他和他的家族来说都是极好的一件事。
　　这一切，路易斯和爱德华都被蒙在鼓里。

　　1979年夏天，爱德华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进入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学习。那年他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