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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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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云梳芍,阿釉哪怕不喜欢她,却也不得不承认,那女子的美貌确是她平生所见的翘楚。
郑煊与他的这块心头肉相识于十年前,那时郑煊不过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拿着母亲给的本钱给着族里的堂叔在上海做帮手。
当时郑煊跟着堂叔见了不少场面,更在那圈子里得了个“小潘安”的浑名,后来堂叔见他进退有度待人接物也算合宜,便放他独自去交际。
年轻英俊的后生在交际场上出手阔绰,竟也很快得了不少拥趸,他家世出手虽不是最拔尖的,可却是一圈纨绔公子哥儿里最打眼的一个。
云梳芍当时可谓是年轻小姐里的风眼人物。她那时年纪并不大,却生得很是美艳,一双桃花眼媚长潋滟,一颦一笑间颇有柔曼风情,只是江湖传说这云小姐从前与某位惹不起的大佬有过段情缘,所以但凡上海滩有些头脸的人都愿意略略给她两分薄面。
郑煊与她初次相见时,却不是老套的英雄救美,而是这位美人给他解了个围。
当时云梳芍在悦江饭店也有一场难以应付的饭局,最后弄得没去成饭局不说,还误打误撞的去了郑煊为了保一个朋友从牢里毫发无虞的出来而专门设的宴。
也是无巧不成书,郑煊当时请的那一桌人全是云小姐平日极为看不上又不好意思撕破脸的那几个公子哥儿,都是仗着爹妈有权有势就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娇纵又坏心。
二世祖们那时见到云梳芍,还以为是郑煊有这么大的面子,能把这位闻名的交际花小姐给请来陪他们吃饭。不禁想,郑煊这小子可以说是相当上道,在上海滩这么快就立稳了脚跟,指不定背后有哪位不敢得罪的人物。
云梳芍一进来便知走错了地方,略微一扫便知包厢里都是平日勉强算是认识的,唯独那个立在一旁却不声不响的夺走所有视线的黑衣男子,生得很是夺目。
郑煊见一位烈焰红唇的美人闯了进来,他倒以为是他花了高价让舞厅妈妈送来舞女,开头第一句便不客气,“小姐这可是来迟了。”
语气淡淡,不需细听便分辨的出很有几分不悦。
云梳芍是谁?算得上是上海滩头一份会察言观色的交际花。她一眼便看出率先发难的郑煊其实是有事相求这群人,竟大发善心的没有发作起来,甚至还给了这个黑衣男子两分薄面没有反驳。
甚至见他生得英俊,稍稍的施以援手。
她不客气的伸手夺了郑煊手中端住的酒杯,微微的晃了晃,抬起脸笑道是知道哥几个在,特意从八爷包厢里过来打个照面,之后还要麻烦诸位少爷照看照看她这不知礼的朋友。
话点到为止,再说无益。
她知道她只需仰脖痛快的干了那杯酒便可,所以她酒一喝完也不恋战,洒脱的走了出去,徒留一桌纨绔酸溜溜的喝彩。
当云梳芍走后,向来对郑煊不算客气的王少却反常的哥俩好的搭上了他的肩,一脸邪笑,“郑老弟可以呀,云小姐都能请来陪酒,能请动她,怎么连捞个人还要找到我们哥几个头上来?怎么?难不成你是她养的姘头?跟哥说说呗,都是兄弟,哥保证不往外头说。”
郑煊却一脸不可置信的回答他道,“这是特意请的舞女,本是来给哥哥们助兴的,谁知道她如此不尽责,喝了一杯酒就走了。”
王少暗道此人是个愣头青,来来往往这么些趟,连云梳芍都不认识,当真扫兴,当即便意味深长的道,“我们哥几个只可在家父那儿美言一番,成不成尚两说。方才那位云小姐,你既与人家有两分交情,不若好好讨好人家,请人家美言两句帮帮你。”
郑煊在家中从来少见这般不同寻常的女子,将纨绔们好吃好喝的请走了之后,他着意考虑了一番,才出门与侍者打探消息,试探着问八爷的包厢是哪个。
侍者倒是警惕,只道是八爷包厢不可胡乱透露给不相干的人。
他倒是不歪缠,也不为难人,随意打发了侍者便是。当时天还不算冷,他站在饭店大门口等着云梳芍,可直到饭店关张,他也没有再看见云梳芍的身影。
他却不知为何认定了云梳芍必定会再来,把那朋友从牢里捞出来之后,每日都在这饭店蹲守着,足足眼也不错的等了五天,这才又一次瞧见这位美人。
可这一次,云梳芍打扮的十分清减,一身月牙白的旗袍,看起来柔软而蓬松的卷发,细长的柳眉,弯弯的眼,明明像一支细长柔媚的白玫瑰。随着她同旁人说笑,还时不时有深深的酒窝出现,一张脸在半明半寐的灯光下无比柔艳。
郑煊并没发觉自己因为几天的蹲守,其实此刻并不体面光鲜,但他却依旧从车里跑了下去,拦住了同些女朋友分别正要回家的云梳芍。
他是头一次这样主动去找一个女孩子。那一刻他看见云梳芍的倩影,是高兴的昏了头了,冲到她面前时,他甚至还能感觉到热气冲上了头顶,甚至有些头重脚轻,四周都是虚幻而绚丽的。
这一刻也被他的意识拉的无限长。
但他仍然克制住似乎快要爆表的心跳,自以为有礼的问她,“小姐,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云梳芍冲他也露出了同样甜醉的微笑,笑眼弯弯的看他,“可以呀。”
后来他们俩在一起之后,其实旁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堂叔都不相信,以为他是看中云梳芍背后的人脉,甘愿忍受非议都要与她做情人,甚至还有意愿要结百年之好。
但别人都不懂,其实他对她是所谓一见钟情,更是一眼万年,是从此刻在心间再也忘不掉的朱砂痣。
在他与阿釉描述他初次见到云梳芍他那时的心动时,阿釉才明白,原来他们之间,相隔的从来不是一个云梳芍。
少年人的爱意来的迅猛而深刻,更何况那时他打一开始便不是所谓风月场上的逢场作戏。他对她从一开始便是一见钟情,两人相处之后更是一拍即合,就好像云梳芍是专为他而生的一般。他那时也是真心想娶云梳芍,想要让云梳芍做他的妻子,与他白头偕老,自然逢着中秋这节令带着云梳芍回了太平。
郑太太对于儿子从上海回来败掉了所有本金,甚至还带回来一个打扮妖艳轻浮的所谓女朋友的行为十分不满。但碍于教养不好当面说些什么,话里话外当是儿子带回来的普通朋友招待,有礼有节,绝不轻忽慢待。
不过郑太太能单凭自己手腕而不依靠旁人来打理郑家,不使它落败,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她的乖儿子特意将这个女人带回来给诸位亲戚看过,便是要她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儿媳妇。但对于郑太太来说,这点手段实在不够看,若是这样就能轻易被制住,她也就不必做这个当家主母了。
但手段终究不是用在自家人身上的,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因着这个女人,竟生了这种手段来算计自家老娘,所以后头无论云梳芍多么讨巧嘴乖,郑煊有多么孝顺,她也没有在人前松过一次口,旁人来问,也只推说是郑煊带回家中一同过节的朋友。
郑煊怎么也没想到,郑太太会如此不满意云梳芍。他还以为是从前他只要闹一闹,母亲就势便可允他。他默默吃了这亏,只能带着云梳芍无功而返,但谁知郑太太随即便私底下找来了太平城里的叫的上名号的大半媒婆,打听太平城里有些头脸的人家家里的适龄女儿。
她要给郑煊物色一门能立得起来的好亲事,绝对不能再让他落在这个心术不正的女人手里,耽误了以后的前程。
而阿釉就是那个无意之间落入郑太太法眼的儿媳妇。
阿釉本家姓吴,家学渊源,祖上曾是前朝的知府,多少也是个书香世家。而郑太太挑挑拣拣,最后还是瞧中了阿釉生得温顺,年纪小却贤惠知礼温文尔雅的性子,多方综合考量之下,阿釉做郑煊的妻子,做贤内助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以说亲的媒婆上门送聘礼的时候,阿釉正与父亲一同在院子里种花。
她前日死活闹着她父亲要在庭院靠墙处种一列山茶,这几日父亲好容易得了闲,才有这闲情逸致来做这等雅事。
媒婆姓张,她见阿釉父女正在种花,却也不甚见外,不觉得自己打扰了人家的天伦之乐。打她一进吴家的门就迫不及待的将来意说了。张媒婆这人厉害,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她这边将郑煊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可将阿釉的父亲哄的是一愣一愣,颇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意思,这一边更同时在给吴家施压,装作贴心人劝阿釉父亲将阿釉尽快嫁过去占坑,别让旁的人抢了先。
阿釉家里从前并不十分缺钱,只是阿釉父亲不争气,虽他爱妻爱女,可他妻子却是因他赌牌九才无钱医治去世,他虽然疼阿釉,可也确实要尽快将阿釉嫁出去,以免耽误了以后她的前程。
阿釉就这般被连哄带骗的定给了郑家大少爷,她父亲更是毫不手软的收了八十大洋的聘礼,在她十三岁的这一年。
而在此之后,她所见过的天,都是方方正正的,不会容留任何一块云朵的滞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