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迅猛龙

1、第 1 章

　　太平城里近来有些热闹可看，尤其是广安街最东头的那个郑家，如今正是街头巷尾热议的对象。

　　因着郑家做的布匹生意，打从几十年前便是太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而到了这一代，家业则是由他们家大少爷来继承打理的。
　　要说起郑家这个大少爷，这在当时也算的上是个传奇人物。自打他几年前被他母亲强压着成了婚之后，从寡母手里接手郑家的生意便一改从前花天酒地，抓鸡逗狗的浪荡样子，不仅不再胡混，甚至还颇具商业头脑，将郑家打理的井井有条，同龄人难出其右。

　　但其实这并不能算得上是什么大事，顶多是旁人闲话时提起说一句浪子回头罢了。真正引起热议的，还是他们家二少爷。因为这二少爷打小读书就进益，此一次往外头去考试，竟是要去国外喝洋墨水。这消息可谓是全城轰动，在这小小的太平城里算得上是头一份的光宗耀祖。

　　而城里稍有名望的人家前几日都为接到郑家的请柬高兴，古往今来，谁家父母不盼着自己孩子有朝一日也可如此争气，如人家二少爷高中，不日便上京读书长本领，往后便可青云直上。

　　因着二少爷不日便要留洋，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所以今日郑家便在全城最气派的平江大饭店摆足了六十六桌，豪请了八方宾客来共贺此事。

　　而主角之一的郑家大少奶奶阿釉则从行李箱里满头冒汗的翻出一件从前在娘家做的雪青色旗袍来，竟难得的换下了那身平日在宅子里走动时穿的松松垮垮的绸衣绸裤，并缠着从前最不肯挨着的曼青为她好生梳妆打扮了一番。

　　郑家其实一共两子一女，这三小姐自不必说，便是阿釉这位难缠至极的小姑子，前两年送去了上海的姑姑家，前两个月才带着一身娇贵习气回来的郑曼青。

　　曼青是当下的摩登女郎，打从上海回了家就看不惯这看不惯那，还总有意无意的在她哥哥面前讲阿釉不修边幅打，只是一味只管舒坦，从不顾及自己是不是漂亮体面，若是哪一日她哥哥要带她出去应酬，只会给人丢脸。

　　郑太太听了曼青说的就皱眉头，忍不住就斥责曼青瞎讲话没规矩。阿釉哪里敢掺和进她们母女俩的口角，一味的装死不出声求一个平安而已。
　　说起来，她母亲郑太太是个名门老派女性，打小受的是三从四德，贞静温婉的教导。虽说她能将郑家撑起，更把家里儿子女儿都教的如此出色，手段必定不是区区一贞静温婉的女人可比。

　　郑太太从来是笑脸迎人，可这不代表她就能接受摩登女郎，她始终都是喜爱温柔婉约的女子，她虽做不到，但却不妨碍她对儿媳的要求如此。摩登女郎固然新潮冲击，但她不喜欢觉得不成体统，所以如这般的女子就进不了郑家的门。

　　所以要是阿釉平常敢穿身旗袍在婆婆面前走动，说不定要被婆婆的眼刀飞死。

　　要在婆婆手底下讨生活，可不是小姑子一句不修边幅就可撼动郑太太固有的认知的。更何况自古以来，姑嫂关系也同样是不容乐观的存在。

　　而她今日敢冒此大不韪换了这身所谓不正经的旗袍出门，却是因着她这丈夫千叮万嘱，不许穿着从前那种像是被裹在套子里的衣裳来饭店里招待宾客，哪怕是为了小叔子刚刚考中的体面，她这做大嫂的也得换身像样的衣服来。

　　她丈夫待她向来客气冷淡，极少如此郑重的嘱咐，她极其慎重的应承了下来，自然得好好打扮一番。

　　而思来想去，仿佛也只有曼青在梳妆打扮这方面颇有神通，她只好硬着头皮去寻曼青。

　　曼青难得见这不爱打扮的嫂子上赶着求她，本想拿一拿乔，幸好打小伺候她的柳叶知道劝她一句，叫她别拿二哥哥的好日子胡闹。她这才悻悻罢手，叫柳叶客客气气的请了嫂子进来，给她好生整饬一番。

　　总之最后，阿釉带着焕然一新的打扮，同着曼青在郑家的男人之后抵达了平江大饭店。

　　而上一次来此，还是两年前她同郑煊办结婚酒时，郑煊当时连身新郎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被不情不愿的押了来，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牛不喝水强按头，在阿釉看来，她的这位丈夫便是这头牛，若非事出有因，他也是从来不肯屈就的。

　　阿釉虽没读过几年书，但却生得一张文弱苍白的脸，称得上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她虽文气，但妙在一张脸上生得一双杏眼含情，一笑起来，颊边还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身姿婀娜袅娜，仔细打扮一番，更添风韵。

　　所以曼青同她一齐踩着托上海表哥走了重重关系买回来的英式高跟鞋，像是挂历女郎一般踏进平江大饭店时，从前有好几个瞧不上阿釉出身的太太小姐都忍不住围了过来，亲亲热热的要挽着阿釉与曼青。

　　阿釉向来拎得清，倒不十分在意这些势利眼待她如何，现今她们如此谄媚肯屈尊讨好她，还不是瞧着她小叔子少年才俊，想着借此与他搭上关系，说不得便结缘于此，要是能结秦晋之好固然最好。夫人外交此一事，由古自今便是极好使的招数。

　　而郑煊，她的丈夫与他的胞弟今日亦抛弃从前穿的那几身长袍大褂，而是穿一身量体剪裁的西服站在一群中年发福的精明商人中谈笑。

　　郑煊的长相本就十分锋锐，有极重的压迫感，所以他平日常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遮掩一番。其实要真的说来，他与郑灿生得并不相似，他的那双眼睛生得狭长似柳叶，不怒自威，兼之剑眉英挺，鼻子生得挺直高耸，唇也生得形状优美，且不同寻常公子哥儿般漫不经心，他身上还带着些杀伐之气，一瞧就不好接近。阿釉虽是他的妻子，却也实打实的怕他。

　　曼青打小机敏，向来是哥哥们最贴心的小妹妹。她轻轻巧巧的将阿釉从那群女人当中拖出来，给她指完路，便嘱咐她去郑煊应酬的那一处好生露露脸。

　　今日她听她母亲吩咐，要帮衬这个她眼中不成器的嫂嫂在人前坐稳郑家大少奶奶的位置，断不能让别的妖精趁此机会来勾搭汉子，败坏郑家门风。其实整个郑家的人都知道她母亲出此下策是为了防谁，只是可怜她这个便宜大嫂做了旁人筏子都不自知。

　　阿釉得了曼青明明白白的消息，惴惴不安的去大厅里的另一桌找郑煊。成婚这两年间，她与郑煊独处次数都寥寥，更遑论如真正的夫妇一般一同应酬陪客。旁人或许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郑煊娶回来的花瓶摆设，但其实她甚至从一开始就知道，郑煊究竟为什么松口娶她。

　　因着她来得晚，郑煊已经与其他人寒暄了一段时间，她默默的出现在他身后，反倒是与他说话的人看见了她，与他示意道，“尊夫人来了？”

　　他这才转头看她一眼，语气谈不上喜怒，平平淡淡，“你来了怎也不出声？”又淡笑着与对面的人介绍，“内子无方，倒使张兄见笑了。”

　　被称作张兄的男人看起来脾气和善，生了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他也连忙摆摆手道，“想不到贤伉俪竟如此温文尔雅，想必是书香门第家教浸润的千金淑女。妻贤夫祸少，郑老弟娶妻倒是好眼光。”

　　郑煊应景的笑了笑，阿釉见他心情不错，也不再提心吊胆，只安心站在他身后做个摆设，跟着他与人交际。

　　待到宴席开了之后，阿釉这才同郑煊分开，转身去了女眷席上。

　　今日是郑家做东，为首的自然是以郑家为主的女眷。而郑太太，郑煊的亲妈却难得在外人面前伸了伸手，慈爱的将儿媳招了过来，两人说起了私房话。

　　旁人瞧着她们婆媳倒是亲密，却不知郑太太道，“穿成这个样子，你成什么体统。我来问你，阿煊可将你带在身边了？”
　　阿釉俯首帖耳，自然一秒不敢耽误的轻轻应了一声。
　　郑夫人心下稍稍满意，随即又发问道，“没有什么妖精缠着阿煊吧？”
　　阿釉实在答不上来，郑煊有没有被妖精缠，缠不缠的上，她怎么敢置喙。她做这明面上的摆设做的太久了，谁都一清二楚，可偏偏他的母亲却觉得她能绑住他儿子的心。

　　郑太太见阿釉这副呆头呆脑毫无主张的样子，平白一股气便通过肺管子直冲天灵盖。她想，若不是当时云梳芍那贼丫头步步为营，已然明刀明枪的摆出婆慈媳孝的阵仗，她也是断不能松口让这个呆头呆脑的阿釉进门的。只可惜时机不对，最终可怜她家阿煊，要让这么个女子与他过一生。

　　阿釉虽不机变，但好在人还识些眼色，只是赔笑道，“大少爷是个什么性子，母亲也是知道的。那些女子有哪一个能近他身？”郑煊自然是只认准了那一人。

　　郑太太自然开心儿子被夸，哪怕是她的儿媳夸奖。但她却皱着眉头，“阿煊什么脾性我自是知道的，可你，性子也太老实了一些。夫妻间有什么怕羞的，你也当同阿煊热络着些，笼络着他。成婚两年有余，你半点动静都无，如何叫我去见他父亲。”

　　阿釉只敢应句是，郑太太见她如此听话也没法子，只得嘱咐了两句便放她去同别人家的女眷交际。

　　宴席虽热闹了，但转眼便散了。阿釉同郑太太坐在一处是如坐针毡，最后郑太太看她处处拘谨的样子就来气，打发她去外头寻郑煊。
　　阿釉神经一绷，只好听话的去了。幸而那时郑煊也还未走，喝多了酒，神情颇为疲倦的坐在桌旁休息。

　　阿釉轻轻慢慢的走过去，只是高跟鞋难免有响声，才走了几步便被郑煊拧着眉头看了过来。

　　她被郑煊这么一盯，心头一紧，加快了步子走到了郑煊面前。

　　她咬了咬唇，不知该怎么同郑煊交谈，只得纠结道，“大少爷今日应酬必定十分累了，我来同你按一按缓一缓头疼可好？”

　　郑煊正是疲倦烦躁的时候，若是旁人与他攀谈，他必然冷言拒绝，说不得还要给人脸色看。但阿釉，他却能勉为其难答应的。

　　因为阿釉曾与她祖父学过一点推拿按摩的手段，于这一方面，阿釉颇有一些造诣。

　　郑煊当下也不和她客气，闭着眼转了个身，方便阿釉为他按摩揉捏一番。

　　阿釉依言靠过去，柔软的指腹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捏了起来。

　　郑煊此时一改常态，低声问，“我母亲可有为难你？”

　　阿釉闻言怔了怔，没有想到郑煊会与她闲话家常，幸好嘴比脑子快的答他，“婆婆体贴，没有为难我，只是催着要孩子。”

　　饶是郑煊，都忍不住微叹了一口气，沉声道，“阿釉，你是明白我的。”

　　阿釉没有接话。是啊，她怎么能不明白，她的丈夫心里从来便没有她这个做妻子的一席之地，她也不该有旁的妄想。

　　她知道的，他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云梳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