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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恩师 ...

  •   “少爷,上船吧”跟在宣怀抿一旁的家仆李五似是有点焦虑地催促了一声。

      宣怀抿十分不舍地回望着岸上最后一眼,虽然已经和父亲还有张妈到过别,可是心里最想见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也对,他都不知道自己今天清晨就要离开这片土地了,又怎么可能现身在此处呢?

      想到这里,宣怀抿又不禁要嗤笑一声,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妄想……

      朦胧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海岸,像是一只庞然盘踞的怪兽,令小孩的心里又不由得生出一丝胆怯与迷惘。

      “呜——”

      轮船终于拉响了远行的笛声,宽广的大陆也随着波涛渐渐渺远。

      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跳进宣怀抿的眼帘,他的喉头也不由得跟着一紧。

      刚才脑中杂乱无章的一切,都因为这个‘奇迹’一般祈求的实现而变得分外清晰。

      是他!真的是他!

      只见展露昭撒开丫子往码头奔来,狂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脸上不知是心痛还是愤怒,嘴巴一张一合,似是在大声呼号着什么。

      “宣少爷!宣少爷!!宣怀风!!!”展露昭近乎嘶声力竭地喊着,他多么希望船上那渐渐远去的人儿可以因为他的呼喊而顷刻折返,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他没有不是吗?

      展露昭只来得及看见那个瘦弱的身影猛地往甲板的栏杆上一扑,就再也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形……他永远地被那浓重的大雾所吞没。

      宣怀抿睁大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看着前方早已不存在的情景,忽而两道泪痕划过脸庞。

      “我喜欢你!”他喊道。

      “我愿意!!”他哽咽道。

      “等我”他默念道。

      “他听不见了,别白费力气了”宣怀抿在那艘驶向大雾的轮船上被人一把捉住了肩膀,小孩的脸上写满了还未来得及收拢的伤感与讶异。

      “你是?”宣怀抿微微皱起眉头,迅速地抬手将泪水擦干,声线已然努力恢复到最开始平静的状态。

      眼前的男人全身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白皙,紧闭在一起的两片唇瓣薄的像是两片可以用来杀人的竹叶。

      他的衣着样式有些古怪——那是宣怀抿许多个月之后才知道的和服。

      他真的是一位极瘦的男子,穿着一身枣泥搭配暗花的宽袖和服,带着一副圆圆的黑色眼镜,冷冽的瞳孔似是坠入深海的残月。

      了无生机。

      “你等会掉海里,我可是不会跳下去救你的”男人的声音微微喑哑,像是封了几层灰的旧式羊皮书页。

      “跟我来”

      他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那冰凉又微微湿润的触感让宣怀此生记忆犹新。

      那一刻,宣怀抿以为握住自己的是不可测的命运,却不知道那是他父亲对他最后的嘱托。

      男人把他带到了一处狭窄又阴暗的船舱里,里面只点了一盏惨淡的煤油灯。扑朔迷离的光芒照亮了宣怀抿的面容。

      他看起来也十分不好受。

      男人以为他是背井离乡的缘故,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自己那张矮小的床上摸出一只橘子递给了小孩。

      “酸的东西……也许会减轻你对大海的恐惧”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片刻又道“你的父亲花了很多人情才让我答应做你的私塾老师”

      宣怀抿惊讶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咀嚼嘴里酸甜可口的橘瓣。

      “为……为什么?”他不解。

      在他的小脑袋瓜里,他的父亲是要把他送进正规的学校上学的。

      男人挑了一下眉,脸上显露出一丝嘲讽的颜色来“怎么?你不愿?”

      宣怀抿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男人,不知道作何回答。

      “听你父亲说你不识字,也不懂什么武功”男人从床边的小皮箱上端起一只花纹样式精美的瓷碗,那皮箱是纯黑的哑光面料,方方正正地立在地上,就像这位老师的坐姿一样。

      “你尝尝这茶的味道,然后告诉我,你喝出来什么了”

      宣怀抿小心地接过瓷碗,有点害怕地打量了男人一眼,然后才浅浅地嘬了一口。

      一股又苦又辣的味道直窜脑顶,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烫了一下,十分不情愿地把瓷碗递了回去。

      “苦”

      “就这样?”男人一脸平和地看着他,似是浑不在意地喝了一口。

      宣怀抿眨了眨眼,颤抖着说道“没有了”

      “如果我告诉你,这不是茶,你觉得……这又是什么味道?”

      “辣……而且喝到最后,有点腥甜”

      “还有呢?”男人不紧不慢地放下了瓷碗,优雅地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他——就像在享受着他的煎熬一样。

      宣怀抿这下是真的被吓住了一般,他不敢想象刚才咽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这里面…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植物的汁液”

      宣怀抿颤抖着跪了下去“还请老师指点”

      “这种植物常年只生长在庭院最阴暗的角落,没有人关心他,因为他是那样的普通又不起眼。他从来不开花,传代只依靠自己断掉身体的一部分来繁衍生息。但是,终有一天,在人们悔恨的记忆里,他靠着自己强大的根系为自己开辟出一条不容忽视的道路——那是因为他是危害人们住房地基的罪魁祸首”

      男人的镜片反射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是的,那种光彩就像不曾熄灭过的灯芯,微小却轻轻的永不停息地搏动着。

      “他的死亡也伴随着房屋的倒塌,听上去像是同归于尽,可是某些人——比如我,就会将他曾经战斗着沸腾的汁液收集起来,配上最纯洁的人间甘泉来享用。就像在享用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残存证明”

      他问“这是不是很妙?”

      宣怀抿似懂非懂地咬咬嘴唇,十分恭敬地朝男人拜了一拜“老师,请您以后更多地教教我,不要嫌弃我的无知而……放弃我。”

      “放弃?”男人又是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放弃从来都是内心不坚定的人给自己找的退缩借口,而我,绝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请你以后安心地跟我学习,我不会放弃,除非你自己要放弃你自己”

      ***

      很长时间之后,宣怀抿才知道自己老师的全名:九十川。

      而他的老师也是一位他永远猜不透看不懂的人——他似乎拥有着巨大又广泛的交际圈,但同时他又十分爱惜自己深居简出的时刻。

      很多日本的名流贵族穿着无比华丽又体面的衣服前来拜访九十川,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像个座敷童子,从不端茶倒水,而是安静地坐在门外的廊檐下竖起耳朵听着屋内的谈话。

      宣怀抿的脑子不笨,虽然基础差的要命,可是九十川真的是手把手地从教他识字到教他读书。

      樱花的花瓣柔软地飘到了他的膝头,他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十分诧异地质问着自己的内心——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竟然能如此娴熟地掌握一门外语,并完全听懂了屋内的低声交谈。

      大多前来的宾客谈论的无非是两种:一是当下时局,二是风流韵事。

      令宣怀抿惊讶的是许多上流社会的男人们都喜欢拿着自己家翻起来像烂账一样的破事来讨教九十川的意见。

      昨天是某某人家的贵夫人出轨了可是那位身材笨拙的中年男子却不敢提离婚,只因为他玩不过本就出身无比高贵的妻子,他十分畏惧娘家的势力……

      今天又是某某先生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不小心搭上了某位不得了的大人物的情/妇——是的,就算她在那大人物的眼里排不上前三,可是这浑水趟了可能要闹出人命的,毕竟他已经受到了恐吓,正到处躲藏,走投无路……

      可是每每面对这样棘手的事情,九十川他总有法子。

      他的索要回报条件也很简单——他只需要最新的“数据”。

      宣怀抿一开始并不懂得那是怎样的“数据”,许多年之后他才知道,将这些“数据”握在手里的九十川是多么危险。

      这些来来去去的宾客对于宣怀抿已经渐渐成了家常便饭,但这其中唯有一人是如此的特别。

      那位先生身材高大健硕——当然,也许和南临城里的轿夫比起来是算不上的,可是在这些个平均身高并不高的周遭宾客里,他就显得十分特别。

      更主要的是,那些服侍九十川的仆从们对于他的道来格外谦卑又尊敬。

      就像……就像是他们真正的主人一样。

      他每次穿着一身修身裁剪的西服,胸口别着最应时的花朵——看起来像是个风度翩翩的富商,可是谈吐举止又全然不像。

      因为在他的身上,宣怀抿完全闻不到铜臭的气息。

      他的眉眼看向屋内的时候总是十分温柔又克制的。

      像是在打量着一处被自己用心圈养呵护的秘密花园。

      “桔先生,主人已经在内室等着您了”一位女仆恭敬地勾着腰向他禀报着。

      “好,我知道了”他摘下帽子,有点不安地捏住帽沿轻轻转动着,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要往上扬起。

      两个时辰后,宣怀抿看见自己的老师脸色微微泛红地跟着他从房间出来,尽管他的眼神依旧清冽薄凉,可是桔先生却是神清气爽的很。

      “恕不远送”九十川仍然是那么的清瘦,他微微鞠了一躬想回到房间休息。桔先生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眉毛带着几分不悦地扬起,显然这个动作让他觉得被冒犯了。

      桔先生立马撒了手,只是指着宣怀抿道“这个小孩是谁?”

      “他叫鸣,是个没有爹妈教养的野孩子,我见他可怜把他捡回家”

      宣怀抿有些无言。

      自己虽然底子差,但也不算是不懂礼貌的人吧?

      “孤儿么”桔先生皱了皱眉毛,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往事,有点难过“川……先生,下个月便是父亲的忌日,你会来的吧?”

      九十川紧闭着嘴唇,靠在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男人道“我曾发过毒誓……自从离开那个家就不会再往回踏半步。直岛,你知道的我二十多年都没有改变心意……所以今年的我,依旧如故”

      那个被唤作桔直岛的男人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背过身带上了帽子,轻轻地丢下最后一句话便走了。

      他说“随你,但是你不能忘了我们每年那一次的约定”

      九十川沉默地看着男人远去,宣怀抿却发现他本是抱臂缩在袖子里的手掌上有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血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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