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昭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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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芷宫内，金兽铜炉中缭绕着淡淡的瑞脑香，昭祯正倚在榻上，翻看手里的一卷民生纪事。丫鬟菱角打帘子进来，有些犹豫的道：“殿下，琅昭容来了，就在殿外，带来了您最喜欢的青梅羹，说是亲自做给殿下的。”
昭祯缓缓翻过一页书，口中淡淡道：“不见。”
菱角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回复，突得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昭祯，嘴唇几欲动，却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说。
“殿下，怎的几日不见，便同我生分起来？也不知吟琅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殿下不快活”施吟琅一边快言快语，一边径自闯了进来，身后还有两个贴身丫头同云霜、连翘拉扯着，彼此头发都有些凌乱。
昭祯冷冷的看着这个昔日密友，将书递给旁边伺候的荆生，雍容华贵的一抖衣裙，高傲的道：“琅昭容既然进了宫，便该学学宫里的规矩，由着自己丫头这般高呼小叫，动手动脚，当真是还将凤巢当做自己的鸡窝，由着心性耍横吗！”
施吟琅冷不防她如此不留情面，脸上僵了一僵，瞬即又挤出了笑脸，“殿下教训的是，回去后定要她们好好学一学这宫规。”她转过头对身后的丫头道：“你们出去守着，我有几句话同殿下要私下讲。”
施吟琅带来的丫头低头退下，云霜和连翘却站着不动，连翘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被划破的印子，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
施吟琅的丫头见状，又要来拉扯云霜和连翘。云霜眼尖，拉着连翘上前几步，躲过他们的手，站在昭祯身侧，垂首侧立不动。
施吟琅不禁有气，“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听不懂话！殿下这里尊贵，莫不成竞连婢子都压人一头么？”
昭祯云淡风轻的道：“琅昭容的话，自然有琅昭容的丫头领命。只是我纤芷宫的丫头，不受旁人的唆使，这才是她们的本分。”昭祯对她们的表现，今日还算满意，“本宫何时发过话，要与琅昭容密谈的？”
“你……”施吟琅气节，却也无计可施。重重一叹气，取过身侧的点心盒子，放软了声音，“我知道殿下心里怨我，只是我也有我的苦衷，若不是无路可走，我又缘何会孤注一掷？今日，原就是想同殿下说分明内情。可殿下心里还恨着我，便是故意在这些奴才面前，下我的脸子。”
她把点心盒子里的青梅羹往昭祯面前推了推，“我记得殿下最是喜爱我做的这道点心，今儿特特一大早起来，亲手给您做的，就连陛下那里，都不曾这般享用过。说到底，在我心里，殿下的情分与旁人最是不同的。可还记得，上次同您说话时，也是在这厢偏殿里，您同我说莫要怕，勇敢的去斗，您总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她自嘲一笑，“说过的豪情壮语犹在耳边，如今身处刀山之上，才知晓是路多么的艰难。我不怨殿下与我生分，您自生下来便享尽一起恩宠，自然不明白我的难处……”
“莫做这些无故呻吟。你的日子即便再差，也是锦衣玉食，有人伺候的，比外面受灾的百姓好上千倍！我只叹你眼皮子如此浅，良心亦如此薄。你自己贪慕虚荣，攀龙附凤，宁愿为帝王妾，不愿做臣下妻，叫我对你如何看得起？你闪烁其词框我誓言信任，却在事后与我父亲暗通款曲，还敢言我背弃？你这般做派，又有哪个看得起你？”
施吟琅被她直言说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道：“殿下当真好高的气魄，自然看谁都是高人一等，你这一生又何曾体会到，被人仗势欺压的滋味？”她紧绷了面皮，咬牙切齿道：“她们占着长辈权势，处处刁难，用一个孝字便能压死我。把我的终身大事，当做筹码一样拿来交易，换給他们好处后，又哪里会在乎我的死活？我不甘，我便要爬到最高处，我要受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宠爱，笑着看他们摇着尾巴来求我！我有什么错？”
昭祯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商州颜靖之子，究竟是有多不堪，竟会让你避如虎狼！抛却亲族，背弃婚约，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施吟琅撇过头去，“穷乡僻壤之处，教化冥顽不灵。听说颜靖对那嫡子很是放纵，在他六岁时，曾一个月内气走了八个教书先生，此后便越发的无人敢管。这样的人，连诗词礼乐风雅皆是不知，将来可如何在一起说话！”她咬了咬牙，很是悲愤道：“何况，我比他还要大上三岁，商州那边已经递过话来，要等嫡子弱冠之年再许婚配！届时，我年岁几何？京中适龄的都早已有了婚配，若中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还能许配什么样的人家？”
昭祯静静听着，看着眼前兀自不甘心的施吟琅，忽的道：“你眼中的商州，处处不值当。那你选的又好在何处？如今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吗？”夫君虽至高无上，可却年事已高。放眼后宫寂寞的女人，又比府邸宅院之门多出了几多倍？日日孤枕独眠，同上上下下品级的妃嫔斗风头争宠爱，这日子便风光吗？
施吟琅看向昭祯，露出一个倔强的笑意，“我选的路，我绝不后悔。”
昭祯转过头来，不想再多看她，“既如此，盼着你这句话，一生终了也莫要再改口。”她起身整理衣裙，“本宫累了，荆生，送客吧。父皇的嫔妃，终究也是长辈，这宫里人多眼杂的，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往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避嫌？”施吟琅一声冷笑，站起身来，“可不是？殿下这般高贵，我这样的小小昭容自然是高攀不上！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条逗你开心的小猫小狗，你兴致来了，便招我进宫，我回到家里还能受些重视；如今你嫌弃了我，我若不自寻出路，岂不是要饿死冻死也无人问津！”
昭祯不禁也被她气笑了，“依琅昭容这话的意思，倒是本宫的不是了？本宫这几日忽略了你，便让你在家族中失了地位；本宫逼你只能背弃婚约，自寻高枝儿？”她不再听施吟琅多言，“罢了，道不同不相与谋。琅昭容如今有自己的盘算，便从此与我恩断义绝，再不复从前。”
两人正剑拔弩张之际，忽的传来外面内监一声尖尖的嗓音，“陛下驾到！”屋内所有人登时变色，施吟琅守在外面的丫头慌张的推开门进来，压低了声音道，“主子，陛下来了，就快要到殿外了。”
施吟琅眼中几番变幻，最终咬咬牙，对着昭祯跪了下去，眼泪泉涌而出，“殿下，吟琅求您了，莫要恨我……”
皇帝一只脚迈进殿门，刚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的脚步一顿。
施吟琅好似才发现他一般，急匆匆掩饰着擦了脸上的泪，露出一个柔婉笑容，只是两个眼圈红的让人怜惜。“陛下怎的来了？想必是同妾身一般，来看公主殿下的……”
昭祯气的倒仰，万万想不到，她那闺中密友，素来性子直爽号称“京城小辣椒”的施吟琅，竟也有这番变脸的本事。
皇帝情意绵绵的扶起施吟琅，“朕适才下了朝，便想着你昨晚应了朕的那碗青梅羹，正要去寻你，却听说你来了永安这里，顺道来看看。”他复看向气鼓鼓的昭祯，不禁疑惑道：“你二人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拌了嘴？”
昭祯正要辩解，施吟琅已急急地道，“不关殿下的事。是妾身说错了话，引得殿下不快。妾身私以为此生能伺候陛下，当真是蒙上苍垂怜，人生大幸。只是万万不曾想到，竟会惹得殿下心里不快活。殿下是金枝玉叶，便是打我骂我，只消能消气，吟琅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糊涂！吟琅你如今是朕亲封的昭容，不论过去你与永安如何相处，如今长序有别，也万万没有动辄下跪的道理！永安你行事一贯得体，怎的今日却如此粗鲁！”
昭祯感觉，不知是哪里吹来的风，忽的一下就钻心而过，留下一阵阵寒冰凛冽的渣渣，将一腔肺腑冰的千疮百孔。她直直的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个人，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这个人，是主宰天下的君王！他怎么能，如此不明是非，不顾亲情？自己是何样的性子他不晓得吗，又怎能因着新欢的几句话几滴泪，便草草对自己定罪？
昭祯的泪含在眼眶，不知是对父亲的怨怪，还是对密友的背叛。她不想演戏去取悦父皇，亦不想露出柔弱被施吟琅笑，她只想破口大骂，骂这些包藏祸心的小人，骂这些不辨是非的愚人。可偏偏，这世道，当权当势的，却大多是这样的人。
“父皇，你错怪孩儿了。”昭祯强忍着心酸，“孩儿这一生，何曾为难过人？适才只不过是同琅昭容说，如今既然嫁了人，便不该做往日小儿女态，该当安守本分，只一心好好伺候父皇才是。后宫人多，万一冲撞到哪个都是不好。孩儿认为这话本不重，只是琅昭容自己想多了，还惹得父皇不悦，当真是不该。”
皇帝听了，龙颜方舒怀道，“不过是小女儿家口角，几句话听错了，也没什么。吟琅胆儿小，这后宫里人人都不熟悉，也就是你这里，她还能安心些。左右你们从前也是极好的，她又比你小上几岁，永安便替父皇好好照拂便是。”
昭祯有心想回一句，如何照拂？是做姐妹，还是庶母？父皇你自己也知道她年纪小，可临幸龙帐时，又怎生不记得，她尚未及笄！最终，感觉到衣角被荆生狠命的拽了拽，她将这满腹的话语皆咽了回去。
皇帝将施吟琅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施吟琅擦了泪水，如今已是喜笑颜开。她端过那碗昭祯碰都没碰过的青梅羹，一勺一勺喂给皇帝，皇帝笑眯眯的赞着好，胡子都快蹭到施吟琅的鼻尖了。
昭祯在一旁看着，只感觉隔夜的饭，都快要呕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昭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