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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行役 ...

  •   那拐子竟也是个会些拳脚的,姚卫这一横扫腿竟被他躲了开去,那人戒备的上下扫了姚卫一眼,抱紧手里的孩子,夺路便想逃。姚卫眼眉头一簇,旋身跨过去拦住他的去路,再次欺身而上,招招意在抢夺他怀中的孩子。

      那人武艺本在尚可之间,只是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动作颇受拖累,在姚卫的连连逼近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阁下无冤无仇,何故淌这浑水?”那人低声道。

      姚卫嗤一声笑,“尔等趁火打劫,离散人家,此等卑劣丧德之举,有何面目叫嚣?不若束手就擒,早日改过才不给祖宗蒙羞!”

      那人恼怒不已,上下瞥姚卫的打扮,不屑道:“区区一介流犯,竟也敢在小爷面前狂吠!官府的牢饭你当真是吃上瘾了!”

      姚卫神色不动,“滋味如何,此番正好叫你也尝尝!”

      那人一声低沉怒吼,门外忽的涌进来几个手持棍棒的蒙面人,姚卫一扬眉,“竟还有这许多同伙!果然此事早有预谋,不曾冤枉了你!”

      那几人也不分辨,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从四面径直朝姚卫攻来!

      姚卫纵然被夹击在刀光剑影中尤浑然不乱,借招拆招还能瞅准空当给人狠狠一击,渐渐的竟有些越打越过瘾的痛快感。

      自打出京以来,肚子里便憋了一路的邪火。被皇权贵戚打压也好,被差役的肆意欺凌也罢,他就像一只被赶出窝的丧家之犬,空有锋利的獠牙与爪子,却处处畏畏缩缩的窝囊着,不敢抗命,不敢强硬。他的软肋被贵人们捏在手里,筑下一道天堑拦在他与心上人之间。让他空有一腔爱慕,却退缩千里。

      有时对着镜子,姚卫都会自惭形秽。不得不放弃心中的理念,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无能,这最近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如同一幅幅耻辱钉深深扎在了他的尊严之上。扎透了他这二十多年的意气风发,碾碎了他的骄傲。

      每一次挥出去的拳头,都裹挟着他的呐喊与不甘;每一次踹出去的腿脚,都恨不得跺碎这不公的世道。姚卫已浑然忘了自己在见义勇为,只想痛痛快快的打一架,将这些居心悱恻的人与这癫狂的世界一同打到,或者,索性就此被他们打死,眼不见为净。

      那群匪徒本是趁乱而为,不料行迹败露,又被姚卫缠打着不放,眼看客栈中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禁很是焦躁。混乱中不乏有人呼喊叫官府之声,匪徒估量此行讨不到便宜,便想来个釜底抽薪。那抱着孩子的,抽出一柄匕首,在众人的惊呼中,反手便要刺向那孩子!

      姚卫眼神一凛,一脚将脚边一截破裂的凳腿踢飞了出去,旋旋正击中那人的小臂,只听一声哀嚎,匕首登时脱手!那人暴怒之下,欲再将手里的孩子摔掷于地,却被人伺机瞅准空当扑过去,他身上有伤,独臂难以支撑,终是被人抢下了那孩子。

      群匪见首领失手,姚卫勇武难以抵挡,渐渐也生了退意,几个勉强能站着的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边打边退,最后纷纷做鸟兽散。

      姚卫眼见那群人逃了,眼里闪过浓浓的不甘,旁边有人抱着孩子凑过来,姚卫一瞧,那勇猛救人的竟是方才一同逃脱的段姓钦犯!

      那姓段的汉子颇为魁梧,单手拎着孩子犹然轻松,一双圆圆的铜铃眼瞪向姚卫,闪过毫不掩饰的赞叹之意:“看恩公年纪轻轻,这身本事却是不俗,当真后生可畏啊!”

      姚卫见那孩子被他拎着衣领子,晃来晃去好像一只待宰的鸡仔。不禁眼皮一跳,上前接过那孩子,探探鼻息,捏开眼皮,皱着眉头道:“睡的这般沉,也不知贼子用了多重的迷魂香!会否伤及心智犹未可知。如此手段歹毒,当真是不该叫他逃了。”

      身边陆续凑上来几个人,皆是惊叹这一场小小劫难。有人奇异的道:“兄台如何得知,那人是贩子来的?”

      姚卫道:“观此孩童身着锦衣,裹在身上的棉被也是京都蜀锦,该当出身权贵之家。那冒充家奴之人,穿的却是西北特有的灰蓝鼠皮袄,未免太过突兀。”他顿了一顿,抬起那孩童垂落的一只手臂,推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一点清淤。“此腕上有伤,应当是争执时所落。我仓皇间观察不到细微之处,只是出言诈他一诈,也是他心里有虚,不想便当真露了相!”

      余人赞道:“那也是多亏姚郎君机警,不然这孩子岂非落入歹命!”

      姚卫捏了捏那孩子人中,又推揉身上几个穴道,见仍没有苏醒的迹象,不禁皱了眉头,“此间烟尘大,我们不妨去外面空旷处避上一避,顺便四处寻寻这孩子的亲人。”

      客栈失火,众人奔逃间惹得四下一片混乱,众多夜宿客栈的旅客顾不得衣衫蔽体,纷纷狼狈的逃到了空旷之处。姚卫环顾四周,身边跟过来的有六人,尽是俱才一同逃脱的钦犯。他依稀记得此行被流放的足有十余人,应当是有七八人各自逃命天涯了。而那几个心怀不轨的差役,更是不知去了何处。

      他颇觉有些头疼,寻一颗大树背靠盘膝而坐,心里有些犹豫不决,这番变故后他到底该何去何从。“今番诸位有何打算?”

      那六人聚在他身周,彼此间脸上既有火灾过后的心有余悸,亦有突然间逃脱牢狱的狂喜,纷纷嗟叹道:“天不亡我,从此可是自由了。”有人寻思回老家看一眼父母妻儿,有人寻思去找处村落暂避风险,有人寻思去山清水秀之处游玩畅快,彼此七嘴八舌,感慨不休。

      那姓段的汉子爽快的道:“在下段蒙,辽东郡人士。因着乡绅欺压我孤儿寡母田地,争执中错杀了狗官,才被流放到这偏远之地。如今族里是回不去了,索性愿跟着恩公,刀山火海戎马相随,只盼你莫嫌我粗鲁。”

      姚卫谦逊道:“萍水相逢,德蒙兄台抬爱,姚某愧不敢当。这一路艰难,你我相扶相助,恩公二子便莫再提了,以后你我便是兄弟。”

      段蒙热切的道:“不知姚兄此番意欲何往?若我说,恨不得杀了那几个差役,以报这一路虐待之仇!咱们兄弟们就此寻个山头,勤练武艺劫富济贫,杀尽天下狗官,救治穷苦百姓,方配大丈夫所为!”

      其余诸人听闻此言,不禁俱是叫好。

      姚卫低头不语,半晌方道:“段兄此言颇为豪气,只是,姚某志向不在高处,怕是不能与诸位同路了。”他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心内一片颓然,却有个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我要去商州,戴罪之身,纵无差役,亦以心为形役,自去府衙领罚。”

      余人皆被他所言震惊,纷纷不解,“姚兄莫不是伤了脑子?既已得自由,缘何还要去自投罗网?”

      姚卫一声长叹,“道不同。有人扣我至亲在京为质,以我软肋相要挟,若我安分从命,则亲眷无恙,心上之人……亦能安稳。”他一声长叹,若当真要逃,区区几个差役又如何能看的住他?从京城一路流放,他当真是,步步自役,苦海翻腾。

      众人被他一言惊得面面相觑,均不知该如何作答。

      姚卫环顾四周,见众人明显抗拒的眼神,不禁一声自嘲而笑,起身拱手,“今日结识了诸位,姚某心中很是欢喜,只是路不同,不忍强求。今日就此别过,从此天涯相望,盼君安好。”

      那段蒙“噌”的一声也站起身来,双手扶起姚卫肩膀,感慨道:“我今日与兄弟一见如故,如何便忍谈分别?”他狠狠一拍大腿,“大丈夫一言既出,岂有反悔之理!段某左右无处可去,兄弟既执意要去商州,兄愿与你同往!”

      见姚卫惊异的眼神,那人忙解释道:“段某可绝不会去衙门!商州地广,自有天地。若兄弟身在监牢,为兄在外面,也会托人与你送饭。”

      姚卫被他如此憨厚的真情托付,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亦深深的感动。患难真情,乱世亦是难得。

      其余诸人面对此情景,有愿同往者,有不愿者,一时间又是议论纷纷。

      天色渐渐微明,忽的有一队人马踏着烟尘滚滚,从官道上疾驰而来。路旁之人尽皆避让,唯恐被他们踩坏了火场中救出来的箱笼。那为首之人高居马上,焦躁之情难以隐藏。身后有亲随跃下马来,见被烧损的客栈,拉着旁边的人盘问缘由。

      姚卫这一行人,皆是身上背着官司,见官兵便想避,见这路人似大有来头,不禁纷纷掩面,意欲散开。

      不曾想,姚卫怀中的孩子忽的出声,“正明叔父!吾在此地!”

      姚卫心中不禁一跳,这孩子,几时醒的?暗中偷听他们谈话,竟一直忍到有人来救!

      这一声“叔父”唤的又快又急,众流犯待想躲避已然来不及。眼看那队人马朝这边疾奔过来,为首之人那一张平板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庆幸之喜,“小公子,可叫我们寻到你了!”

      那孩子挣开姚卫的怀抱,缓缓走去,因着长时间中了迷魂香,导致身上惫懒腰腿酸胀,行动有些踉跄。姚卫静静旁观,双手在身后隐隐握紧了拳头。

      当真是大意了。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余岁年纪,明明粉团一般,睡在他怀里时,那般的幼小无助。谁曾想竟会这般的有心思,装的浑然天成,骗过了所有人,却暗中将他们的话偷听的分分明明!

      眼前这一路人马,虽是便服常衣,但观那人□□的马,俊逸矫健非常,姚卫敢九成断定,这必是军马无疑!

      自己一伙刚刚逃出来的流犯,个个身上背着官司,落到这群不知身份背景的人手里,该会如何下场?

      那伙人利落跳下马来,对着那孩子单膝跪地,为首之人恳切的道:“臣失职,来迟一步。小公子,大人已寻您许久,心下很是焦急啊。”

      那孩子双手扶他起来,一张小脸傲倨的一点头,“父亲那里一切安好?”

      “大人无恙,所有刺客均被伏,只是不防备被那刁贼钻了空子,让小公子平白遭了趟险。不知您身上可有欠妥之处?”

      那孩子的口气很是不屑,“鼠贼不过微末伎俩,不足为提。”好似适才那个被药的七晕八素的不是自己一般。

      那首领牵过自己的马来,请那小公子上去,不料那小公子却忽然回头,对着姚卫道:“既然你要去商州的,不妨与我等同行。”

      众人心中一悸。

      那首领已郑重看过来,在众人面上逐一停留,最终看定了姚卫,走近拱手道:“在下姓余,微名正明,商州人士。不知阁下怎么称呼?若不嫌弃,不妨与我等一路同行。”

      姚卫不得已,拱手回礼道:“在下姚卫,自京城来。我兄弟尚有事需相商,不敢耽误大人回程,还请先行。”

      余正明正犹豫间,那孩子却已拍马上前,“还有什么可商议的?是商议去落草为寇,还是商议去衙门自首?”他看到姚卫一群人有些悲愤的眼神,忽的有些孩子气的笑了,“你们也莫愤,我并非故意偷听你们谈话,只是刚刚苏醒,药力难挣动弹不得。何况当时的情景,是敌是友难辨,我自然是要稳妥为上,换做是你,亦会如此。如今既得自由,你们这救命之恩,我自然也不会忘。”他看了余正明一眼,笑着道:“家父在商州,好歹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你们不若与我同行,且不说予多高的前程,起码这身上的枷锁,可以从官府的存档中消了,岂不是最好不过?”

      姚卫听他这般说辞,额上很是一跳,看向身边诸人,在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犹豫。

      余正明听闻自家小公子如此说道,脸上的笑意不禁更和善了些,“既然是我家小公子的救命恩公,弊府自然更要厚厚款待。诸位请莫多疑,我家大人最是豁达之人,诸位身上若是有冤假官司,自可去做个分明,还郎君一身清白。来日在商州城里,或领个差事,或做个买卖,攒几年积蓄,再娶房媳妇,岂不比背着官司,在外面处处通缉的强!”

      姚卫深深叹一口气,他知道,这几句话深深说到人心坎里去了,他与众人交互个眼神,最终一抱拳,“既如此,便劳烦大人了。”

      余正明一张憨厚的脸上露出浓浓笑意,“既如此,恩公莫要多拘礼,快随我等一道去吧。”

      一夜之间,身份悬然不同,姚卫看着身上的脏衣烂裤,与身下镶嵌华丽的马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禁心里有些想笑,笑这颠倒黑白的世道,笑这身不由己的命运。

      一行人顺着官道策马扬鞭,那小公子故意略略放缓速度,凑到了姚卫身侧,上下打量他,“姚郎君,看你这骑马的身手,倒有些像是禁军营那里练出来的。”

      姚卫如今哪里敢小瞧眼前这位十余岁的奶娃娃,年纪不大,眼光忒得老练,真不知是怎样的家族,才能养出这样的子弟。“您高看我了。”

      “非也,非也。”那小公子还有心情调侃,“我并非高看你,而是,只看到了你。”他探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道:“这一伙人里,唯有你,还有些样子。我想要带回给我父亲的,亦只有你。”

      面对姚卫诧异的眼神,他隐晦的一笑,“我姓颜,单名一个沛字。记住我的名字,姚郎君,我们往后会常相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行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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