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两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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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语重心长道:“吾儿，你还是忘了他为好……”
昭祯忍不住一站而起，“您怎么可以逼他去商州！”
皇后的神色风云未动，“商州如何？虽地处贫瘠，尚能衣足饭饱！我若将他流放至宁古塔，衣不蔽体日日凿石劳作，才是当真要逼他丧命！”
昭祯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她在意的不是商州地处偏僻，而是商州城里有个颜靖！两年之后，那里，将会是起兵之地！将姚卫流放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可是这些话，却如何说得出口？
皇后尤是心有余悸的道：“姚卫那厮，仗着自己皮相俊俏，竟生了虎狼之心，私自蛊惑公主，妄图堪配龙裔！我儿，你万万莫再被他几句甜言蜜语扰了心神，降了你自身皇族的气度！从今往后收了心思，待母后给你寻个体贴的夫君，二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岂不比嫁予那穷酸人家过得体面？至于那胆大妄为之徒，便让他永世留在荒凉之地！若他往后识相肯安安生生的也便罢了，倘若贼心不死仍旧同你有这些不清不楚的牵扯……那便休怪本宫心狠了！”
昭祯呆愣愣的看着皇后，眼中渐渐染上一层水雾，说不尽的复杂神色深深凝晦在眼中。挣扎几许，她深深闭上双目，俯下了头，“母后既如此说，儿臣不能驳。但求母后一个恩典，请给孩儿两年的时光，不再许配婚嫁之事，让孩儿去淡忘了他。”
皇后有些犹豫，“两年？你如今已然及笄，再拖两年，岂不是有些年岁大了……”
昭祯生硬的道：“若母后不允，儿臣心中放不下他，即便嫁了人，也拦不住我要天涯海角去寻他！”
皇后一拍案牍，“放肆！”
昭祯低头道：“若母后疼我，便依了孩儿这次。少年情怀终难消，给我两年的时光，儿臣发誓，届时嫁娶皆听安排，再无他念。”
皇后沉吟半晌，终是一叹，“也罢，如此，便依你。”
昭祯步履沉重的走出梓辰宫，荆生仍是心有余悸的扶着她的胳膊，“殿下，您适才可吓死婢子了，如何敢同皇后娘娘那般说话！”
昭祯淡然道，“不妨事。”两年后，那场祸事便要来了吧。届时国将不国，所有人都成倾巢之卵，还请恕她耍这个小小心机。
她看着头顶那永远不变的四方天，有振翅的飞鸟盘旋而去，不知几许远。姚卫，愿你在那一方天空之下，能保护好自己，远离这些纷扰离乱，安渡一生。
而我，会尽力保护好你在京城的一家老小。从今日起，我不能再给你写信，断了与你的所有联系，才是我对你最好的保护。
“荆生，回去后，将我的书房收拾一下，所有的书信，尽皆取来烧了吧。”
荆生有些犹豫，“殿下，您箱子里的信件，每次看完都是很仔细的封存，还铺了鹅绒防潮，如今要皆烧了？婢子都替您心疼……”
昭祯淡淡一笑，这世间最珍贵的事情，不是珍宝，而是真心。她与姚卫的两世缘分，是她最为珍惜的宝藏，永远被她深深藏在心里，不让外人窥伺。至于这些身外之物，如今只会招来祸端,留着又有何用
这一夜，宫外行人纷纷，宫内暗潮涌动。无人注意到，纤芷宫的书房中，雕花铜盆中的火静静燃了一夜。昭祯抱膝坐在火盆旁，接过荆生递过来的信件，一件件摩挲着上面的字，一封封亲手焚进火堆。荆生不时的用银柄小帚扒拉出火盆里的灰烬，尽装入一侧的红绸包袱内，不一时便积了半袋子的灰。她惴惴不安的瞧一眼昭祯，却见她依旧没有停的架势。
徐徐燃烧的火光中，昭祯的脸上被映了一层暖暖的光，她慢慢回忆着这一路走来，与姚卫相识相伴的每一件事，都如此清晰刻骨，温暖呵护着她被世态炎凉碰伤的心。
往后，她不能再拖累姚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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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京城八百里之外，汾州城郊外的土地上，还残留着水患刚过的疮痍。处处坑洼浅谈，田地沦为一片沼泽，无数的麦苗尽倒卧在泥水中，衣不蔽体的种田人，跪在田埂上哀哀的哭。
一队被麻绳绑缚着手腕的犯人，正徒步而过，见此番场景，也不禁黯然触心，四个护送的差役，彼此商议道：“已路过三镇，皆是遭了患，家家缺米少盐的，如今我们却该去哪里换些吃的？”
一个迟疑的道：“不若进城里暂住一宿，多寻些车马行内打听打听，再大灾患，也有市贾在暗。”
一人驳道：“不可，黑市粮肉贱高，我等拢共才这些许盘缠，如何能挨到偏壤商州？”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环背靠树而坐的钦犯，低声道：“此流亡之人，皆是罪恶不肖之徒，如何配食高价之米？你我此番纵然枉做好人，只怕却未必有好回报。”
旁人皆道：“那依兄台见，该如何是好？”
那人暗暗一咬牙，道：“你我兄弟，纵此前虽不在一处办差，但此番同行一路，亦是缘分。所谓同甘苦共患难，从此便没有二心了。今日哥哥仗着痴长各位几岁，便拿大说句话，诸位兄弟若是听得不入耳，也莫怪我心直口快。”
诸人皆道，“哥哥但请直讲，弟弟们绝无二话。”
那人道：“哥哥在京城牢狱做了八年看守，见过的人犯不知几何，深知其禽兽豺狼之心莫能等闲视之。有时见那奸淫掳掠者，恨不能亲手碎其筋骨。如今你我兄弟既做了这押解的活，便不需予他们几分好气，只用些糟粕之物喂了，也权当是你我替天行道了！”
诸人闻此言，有高声相和者，有默默不言者，那领首之人见无人驳斥，遂强横的掷出几个铜板，交予那年纪最轻的衙役，吩咐去买些陈粮野果来喂犯人，自己则与其余同伴进了一间路边茶肆休憩饮酒。
姚卫背靠着大树，努力的闭上眼想让自己争取多休息一点时间，可眼前的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黄河决堤，奏章上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早便听过，也真心的叹息过。可若非如今亲身经历一场，当真是不晓得到底是如何的惨绝人寰。
水淹城池，多少人在尖叫声中被洪水吞噬；房屋坍塌，有人在最后一瞬间还在拼命的搬移钱物。他看到有稚子独坐在屋顶上，茫然而无助；看到有壮汉的身影在河流中漂浮，被路边野狗追逐啃噬……
姚卫低头看自己那一双早已破洞漏水的鞋，和腿上褴褛的裤子，长长一声叹。他的双手被麻绳紧紧捆住，他的脚早已被泡肿，他的衣食住行皆掌握在差役的手中，他现在是一介阶下囚。
还谈什么抱负，谈什么救国为民？
不知多少次习惯性抬头，遥望京城的方向。我的殿下，不知您现在可还安好。
臣无能，不能一直护在您身边。如今，亲眼替您看过了这日渐衰败的江山，却突然间不知，该如何说给您听了。
您想挽救这片垂垂危矣的社稷，您知道，有多难吗
夜晚投宿驿站，几名流犯因忍受不住夜宿马棚的安排，与差役间引发了一场小小的争吵。那最为年长的差役抽出长长的马鞭，对着众多束手束脚的流犯一顿猛抽。姚卫一直站在最后，虽全程闭紧了嘴，却也难免挨了几鞭子，背后火辣辣的疼。
幸而最终因为马棚的护栏低矮，差役怕半夜跑了钦犯而妥协，挑了间最便宜的让众犯人打地铺，值夜的差役则在床上睡。
姚卫躺在草席之上，背上的伤口肿胀难消，耳边听得是此起彼伏的鼾声，鼻尖嗅到的是不知自己还是他人身上的浊汗恶臭，想想前方不知通往何处的路，不禁心头黯然，难以入眠。
及至后半夜，才迷蒙间隐隐有些困意。忽闻不知谁唤一声“火起！”姚卫瞬间睁开了眼睛。
漆黑一片的窗外，隐隐有橘色的火光在远处闪动，姚卫匆忙间推身边睡着的人，却发现一个一个因赶路疲惫，尽睡得死沉。姚卫情急之下高声呼唤，这才唤醒了几个差役。他们发现火情，一个个慌乱之下忙不迭穿衣拾刀，卷裹好财务便夺门而逃，竟无人去看顾在场犯人的死活！
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大，火光也越来越近，终于有几个犯人被惊醒，慌乱间要起身而逃，却忘记临睡前，手脚已尽被差役用麻绳捆绑在一起，几下胡乱挣脱，反倒缠的越紧，一时间惊呼声痛骂声粗鄙不绝于耳。
姚卫心中也急，双目飞快的四掠，忽的瞧见床畔窗沿上放的一只茶杯，慌忙示意那与被自己绑在一根绳子上的同伴。幸而那人年纪虽轻，却是个机灵的，两人配合着以臀代足，挪到窗前，姚卫长腿一勾，便将那茶杯打翻在地，碎成几片，被二人捡起，急切的割着绳子。
待双手双脚卸下束缚后，姚卫双手双臂已不知被划破了多少血道子。其余诸犯人见二人得以逃脱，纷纷呼喊救命。那年纪轻的同伴立时便握着瓷片去救人，只是创口驽钝，麻绳粗焊，甚难割断。姚卫环顾四周，见桌上煤油灯旁搁置着一枚小小的打火石，遂上前几下将油灯点燃，举着灯捧到众人前，沉声道：“兄台，可敢一试？”
那莽汉也是个豪气的，闻言也不犹豫，径直将手递了过来！油灯火苗缭绕之下，那麻绳被迅速点燃，扭曲几下变成一段焦黑。莽汉一声爆喝，随即挣断。细看手腕之处，已被烫出几个水泡，却混不在意，对姚卫一抱拳，“今日承郎君的恩，段某记在心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
姚卫遂将油灯递于旁人，不多时，已尽皆脱得自由。姚卫开窗视察，见其外浓烟滚滚，火光最盛之处，依稀是马厩所在！他转身与众人道，“火势虽猛，所幸源在后院，你我绕前廊而走，当不打紧。只是还需担心，楼梯木阶老旧，遇火易塌！”众人尽皆应诺，各自小心行动。
小小客栈之内，一时混乱如麻，有人不顾赤身裸露仓皇而逃，有人举着木桶四处焦急寻水，有人紧紧抱着自己孩儿嘶声呼唤娘子……姚卫紧皱着眉头，躲避着塌陷之处行走。
冷不防被人撞在肩上，姚卫回头，见是个着青灰色衣袍的家奴，怀里抱着自家仍在沉睡的小公子，慌不择路道：“借路，见谅！”
姚卫皱眉让出路来让那人先行，见那人用力紧了紧怀里的棉被，那里面的小公子睡的实在憨实，一只手从被中垂落下来，也犹自不知。
姚卫忽的心里一动，爆喝道：“兀那贼子，竟敢趁着火势，偷盗拐贩人口！”
那家奴全身一顿，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加快速度往门口冲去。姚卫若是没遇上也便罢了，如今既然当面碰上，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当下一个飞跃跳蹿而出，长腿横扫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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